第58章 相煎何太急14(1 / 1)
塔娜摟抱著小巴特爾乘坐象輅從開平衛城南明德門緩緩進入皇城,此時距上都被毀已過四十年,皇城內繁華不再,只不過就是一座大兵營,往來皆是戍卒,至多還有隨軍家屬,偶爾還能見到一兩個運糧的商隊。
塔娜雖然早已見識過漢人首都南京的宏大富庶,但依然為自家上都的蒼涼悲壯所感動。象輅穿行在斷壁殘垣中,她想象著該處當年的恢弘氣勢,並把南京的建築形象附會其上,給自己的兒子一一講解,小傢伙聽得是津津有味,胸中豪氣陡然而生,對母親說道:“母后放心,我長大之後,一定象祖輩那樣建功立業,重振上都。”
塔娜點點頭道:“好孩子,你要記住,你是黃金家族的後代,一定要恢復祖上的榮光。”
宋忠將都督衙署設在皇城東北角的華嚴寺內,此處院落尚屬儲存完整,未遭兵災。
張士行率錦衣校尉駐紮在了皇城西北角的乾元寺內,此處唯餘大殿,屬下牛二找來木板為他臨時搭了一個小房間,其餘人等便在大殿之上,院子當中胡亂搭起帳篷,想著湊合幾日,便要返回北平。
塔娜的王庭便設在皇城北門復仁門外的高坡之上,舊稱北苑,此處榆柳茂盛,金蓮紫菊盛開,雖顯荒蕪,倒也風景秀麗。塔娜命巴圖、阿魯泰各率部眾在鐵幡竿渠兩岸紮下大營,安頓部眾,放牧牲畜。
等了幾日,張士行便想去拜望塔娜,看她是否將部眾安置妥當,他也好早日回到北平,另行公幹。
他本應走北門復仁門直上北苑,但初來乍到,不識路徑,他竟然騎馬出了西門,來至外城,外城遠較皇城熱鬧,雖然滿目也盡是牆倒屋塌,但衛所軍屬在廢墟之上搭起了窩棚,依然是人來人往,胡漢雜處,百肆林立,吆喝聲不斷,顯得生機盎然。
張士行問明瞭道路,折而向北,正行進之間,一輛馬車擦身而過,車上一人掀起車簾叫了一聲:“張老爺。”
張士行扭頭一看,此人竟然是此前在揚州結識的鹽商孫富榮,趕車的正是是精幹小夥小五。他鄉遇故知,倍感親切,於是張士行便跳下馬來,走了過去,孫富榮也從車上下來,握住張士行的手,噓寒問暖,親熱的不得了。
孫富榮問道:“張老爺,如何便從京師千里迢迢來到這塞外苦寒之地?”
張士行道:“本官護送忠寧王就藩開平衛,故到此處。孫翁又如何來此?”
孫富榮一笑道:“鄙人來此自然是為了做生意了。根據我朝開中法所定,鄙人將糧食運至此處,據道路遠近,一石至五石糧食換取一小引(二百斤)鹽引,鄙人再將鹽引攜至兩淮鹽場,換取食鹽售賣,以此獲利。”
張士行笑道:“那孫翁此行獲利幾何啊?”
孫富榮微微一笑道:“小本生意,小本生意。鄙人此行運來了一萬石糧食,換得了九千引鹽,也就是幾萬貫的賺頭。”
張士行打趣道:“看來孫翁獲利頗豐啊。”
孫富榮連連搖頭,嘆了口氣道:“鈔賤米貴,我手裡拿著一堆的大明寶鈔,不知何用,這生意是越來越不好做了。張老爺,此處不是說話之地,請到舍下一敘。”
張士行擺擺手道:“本官還要至忠寧王大帳奏事,改日再敘。”
孫富榮眼珠一轉,拉住張士行的手道:“鄙人與張老爺甚是投緣,有一良言相勸,不知老爺肯聽否?”
張士行真誠道:“我與秦先生是生死之交,孫翁又是秦先生的東翁,都是一家人,有話儘管講來。”
孫富榮低聲道:“此處不宜久留,張老爺快走。”
張士行愕然道:“孫翁何處此言?”
孫富榮環顧四周,道:“請張老爺上車一敘。”
張士行聽他說得鄭重,便躍上馬車,孫富榮也跟著上車,小五在旁把風。
孫富榮道:“宋都督帶了四五萬人馬巡邊,至多隻能攜帶月餘口糧,那忠寧王攜帶萬戶蒙古降人來此就藩,又能帶多少糧食?開平衛原有軍士五千餘眾,加上眷屬,有兩萬餘人,日耗糧食兩三百石。我運來的這一萬石糧食,估摸著也只夠他們一月之支。時值春荒,各處儲備不足,我這一萬石也還是七拼八湊弄出來的,如今這開平衛有十萬多人,哪裡弄這許多糧食餬口,我估計不出半月,便有糧荒,這城裡胡漢雜處,屆時必生變亂。所以我勸兄弟你早走為上,不要趟這趟渾水。”
張士行聽他分析得頭頭是道,不禁暗自佩服,所以說大商謀國,比起朝廷上那幫文人雅士,他們更懂經世之道。
張士行拱手道:“多謝孫翁教導,然則在下有欽命在身,不敢擅離。咱們就此別過,日後再敘。”
孫富榮看勸不住他,無奈搖搖頭,開啟車上一個鐵匣,取出一疊寶鈔,遞給張士行道:“此物實在太多,兄弟你幫我花花,不然就是廢紙一張。”
張士行推辭了一下,便收下了,抱拳拱手道:“孫翁大恩,容後再報。”
孫富榮也抱拳還禮道:“兄弟客氣了,一路保重啊,日後再見。”
張士行轉身跳下馬車,騎上了自己的大黑馬,朝北苑奔來。忠寧王的金頂大帳便紮在北苑的一處高坡之上,此處原是上都棕毛殿所在位置,元朝皇帝曾年年在此舉行“詐馬宴”。
所謂“詐馬宴”是指元朝特有的大筵席,將牛羊宰殺褪毛後,去掉內臟,整牛或整羊烹製上席,以顯豪奢。詐馬,在蒙語之意就是指褪掉毛的整畜。
每年暮春,元帝駕幸上都,待到盛夏六月,簡選吉日,召集隨侍在上都的王公大臣,穿著御賜的只孫衣,衣冠金寶,腰帶珠翠,盛飾名馬,清晨時分,來至北苑。高坡之上已經搭起可容納數千人的斡耳朵(宮帳),皇帝亦盛裝出席。
帳內大排筵席,御廚奉上烤全羊,烤全牛,各宗王、勳戚、宿衛大臣前列行酒,其餘人等各以所職序坐合飲,諸坊奏大樂,陳百戲,不醉不休。興致所至,皇帝也在宴會上賞賜群臣。如是者大宴三日而罷。每宴用羊二千頭,馬三匹,他費耗費無算。赴宴者所穿只孫華服一日一易,故此“詐馬宴”又名“只孫宴”。只孫,漢語一色衣之意,謂其上下衣顏色一致,質地一致。明朝人也稱之為“曳撒”。
元代詩人楊允孚對此宴贊曰:“千官萬騎到山椒,個個金鞍雉尾高。下馬一齊催入宴,玉闌干外換官袍。”
張士行來至忠寧王帳前,塔娜手下近侍正在製作烤全羊。他們先
在地上挖個三尺多寬、六尺多長、五尺多深的長方形土坑,挖出煙道,塗抹黃泥,做成烤爐。前方砌好爐灶,備好木柴。
事先殺好一頭肥羊,清洗乾淨,抹上鹽巴和香料,將開膛處縫好,懸在鐵架之上,放入爐內,然後將爐頂用泥封嚴,把爐膛點燃,進行烤制,一般經過三個時辰左右的悶烤,整羊便即烤熟,外焦裡嫩,甚是美味。
張士行到達之時,這隻肥羊已經烤制了兩個多時辰,小巴特爾眼巴巴的盯著爐頂,口水直流,就等著烤羊出爐。看到張士行,他撅起小嘴,不高興道:“你來幹什麼,莫不是知道了我在烤羊,你便來分食,我不歡迎你,我們自己都不夠吃。”
塔娜在他身後,聞言咯咯嬌笑,拍了拍小巴特爾的肩膀,道:“好啦,好啦,我的小王爺,張同知又不是外人,你那麼小氣做什麼。”
張士行上前跪倒行禮道:“卑職參見忠寧王,王太后。”
塔娜一揚手,笑道:“我的那可兒,起來罷。有什麼話,進來說。”說罷,便轉身入帳。
張士行微一猶豫,便跟了進去,只見帳中只塔娜一人,不覺臉上一紅,不敢上前。
塔娜一招手道:“我的那可兒,你還是那麼害羞,進前回話。”
張士行無奈走上前去,躬身問道:“王太后,是否此處一切都已安頓好了,卑職特來告辭。”
塔娜臉色一變道:“你這麼快就要走了嗎?”
張士行點點頭道:“卑職要回到北平,另有公幹。”
塔娜冷笑一聲道:“另有公幹,無非是皇帝想削藩罷了,命你搜集證據,見機行事,逮捕燕王。”
張士行抬眼望了塔娜一眼,心道公主畢竟長於宮廷,權謀之術不亞於鬚眉,他不願意多說,於是沉默不語。
塔娜嘆了口氣道:“我勸你還是留在此處,不要回北平。你當那燕王是好相與的,他數次領軍出塞,打得我們蒙古諸多名臣宿將大敗,斬獲無數,你一介小小的錦衣衛同知,又豈是他的對手,不要枉送了性命。不要以為你們故技重施,擒了周王,又想來用此計對付燕王,我看多半是痴心妄想,那個宋都督也不會有好下場的。”
張士行也嘆了口氣道:“待在此地,也是死路一條,不如回到北平,還有生路,也許朝廷和燕王化干戈為玉帛呢。”
塔娜生氣道:“我的那可兒,這是什麼話,難道你就那麼討厭和我在一起嗎?”
張士行正色道:“卑職不敢。王太后想過沒有,目下開平衛駐紮了多少人,糧食夠吃幾日?”
塔娜聞言,倒抽了一口涼氣,忽得起身道:“你說的對。”隨即命人急召阿魯泰,巴圖二人入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