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至今猶憶李將軍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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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張士行便以宋家女婿身份張羅起來,請人在院中搭起了靈棚,佈置了靈堂,立起了神主牌子,又僱了嗩吶班子,吹吹打打起來。他和宋家人一起披麻戴孝迎接前來弔唁之人。

人走茶涼,況且宋忠這種因戰敗被革職之人,官場中人避之唯恐不及,寧波府地方官員竟無一人前來祭拜。只是四鄰鄉親過來拜祭了一番,安慰了一下宋家人。

到得第三日早上,忽然從門外走進了一位老者,身穿粗布黑衫,腳踩麻鞋,方面大耳,鶴髮童顏,精神矍鑠,雙目炯炯有神。吳氏一見急忙擦了把眼淚,上前迎接道:“張師父,你偌大年紀,不在家休養,如何便來了?”

來人正是宋忠師父、張士行師祖張松溪。張松溪沉聲道:“我雖年近古稀,但耳聰目明,腿腳利索,如何不能來?宋忠總算是回家了,你瞞著我就不對了。”

吳氏嘆了口氣道:“宋忠是你最鍾愛的徒弟,我怕你見了他的骨灰,傷心過度,損傷了身體。”

張松溪嘆了口氣道:“他臨行之時,曾給我來信,說要奉旨巡邊,鉗制燕王。我便即刻給他回信令他辭官歸鄉,這種皇家內鬥,我等小民最好不要參與,誰知一直未能等到他的回信,卻等來了這個噩耗。真是可悲可嘆啊。”

這時張士行上前見禮,道:“徒孫張士行拜見師祖。”

張松溪把他扶住,上下大量了半天,點點頭道:“宋忠說的果然沒錯,小夥子一表人才,俠肝義膽,和你父親張無病真的有幾分相似。”

張士行眼睛一亮,道:“師祖給我講講我父親當年的事情吧。”

張松溪拍了拍他的肩頭道:“不急,先給我的好徒兒上柱香。”說罷,他走到宋忠的神主前,恭恭敬敬的上了三炷香。

吳氏看到花白頭髮的張松溪給宋忠上香,不禁又抽泣起來。宋三娘和宋玉也都哇得一聲大哭起來。

張松溪從懷中拿出一張一貫的寶鈔,交到吳氏手中,安慰道:“人生無常,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慘劇我已經歷過多次,我的幾個徒兒都先我而去了,你也看開些吧,將兩個孩子好好撫養長大。”

吳氏哽咽著說道:“放心吧,張師父。夫君生前已將小女許配給了士行,她終生有靠了。至於宋玉,我不想讓他從軍,再走他父親老路。他也勤奮好學,我想讓他考科舉,將來做一名文官,也不會打打殺殺,讓人提心吊膽的。”

張松溪尷尬一笑道:“好好,如此安排甚為妥當。”說完,他朝張士行一招手,道:“士行,咱們出去走一遭,讓我來考教一下你的功夫。”

吳氏知道習武之人傳習授課都是避人耳目,也就不便多說,看他二人走出門外。

張松溪揹負著手,張士行跟在其後,二人沿小溪上游走去,來到一處人跡罕至,平坦寬闊的坡地之上,方才立住腳步。

張松溪命張士行將內家拳法演示一遍,張士行便依自己父親傳授和宋忠點撥的法子,按照驚、緊、徑、勁、切五字決施展開來,由慢到快,從二十五路擒拿,轉至七十二路跌打,由生澀而至純熟,最後氣貫丹田,大喝一聲,化掌為刀,凌空劈下,竟然將身旁碗口粗細的小樹攔腰斬斷,正是他從內家拳切字決幻化出來的一招,威勢嚇人。

張松溪點點頭道:“內家拳的五字訣,對應兵家智、信、仁、勇、嚴無德,你父得一仁字,宋忠得一勇字,而你仁勇兼備。不過當在智上多下功夫,我們內家拳講究後發制人,以快打慢,以柔克剛,以靜制動,伺敵之隙而攻之,無往而不利。人是活的,樹是死的,你剛才用力一掌劈斷樹幹,確實威力無比,但敵人多半不會硬接你這一掌,若他乘你用力過猛,繞到你的身後,輕輕一推,你便會立足不穩,栽倒在地。故此我們內家拳越練到高處,越不會輕易出手。非遇困危則不發。發則所當披靡,敵人與我卻無隙可乘。這一點你要好好體會。”

張士行聽罷,不由得後背上汗水涔涔而下,急忙拱手謝道:“師祖教訓的是,徒孫記下了。”

張松溪慈愛的摸摸他的頭道:“好孩子,你父母去世的早,現下你師叔也去了,他們有沒有教過你,這麼辛苦的練武,究竟所為何事?”

張士行聞言就是一愣,這個問題他的父親和宋忠都沒問過他,他低頭想了想,反問道:“強身健體?報效國家?”

張松溪聞言笑了笑道:“都對,也不都全對。古人云:俠以武犯禁。你以為秦漢之際的遊俠兒是什麼人?”

張士行奇道:“師祖是說郭解、朱家之類人嗎?”

張松溪道:“正是。”

張士行想了想道:“慷慨豪邁,不遵禮法之徒。”

張松溪斷然道:“看來你在公門日久,有了些官氣。他們不是不遵禮法,而是不遵孔孟禮法,他們遵的是墨子禮法。”

張士行吃了一驚道:“這些人都是墨子門徒嗎?”

張松溪點點頭道:“秦漢之際的遊俠兒大都是墨子門徒,有的甚至是墨家鉅子。墨家學說在先秦之時曾與楊朱之學並稱顯學,而孔孟之道那時卻不聞名。但在漢武之時,為政者為愚弄百姓,成一家天下,採取了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策,墨家備受打擊,從而隱入民間,傳承至今。”

張士行聞言,忽有所悟道:“師祖你是墨家鉅子嗎?”

張松溪笑著搖搖頭道:“師祖不是,我只能獨善其身,不能兼濟天下,無法將墨家學說發揚光大,還不配做鉅子。你曾師祖孫十三老是墨家鉅子。”

張士行奇道:“難道說我們內家拳是墨家學說中悟出來的嗎?”

張松溪點點頭道:“墨子中有十一篇墨家兵法,是墨家弟子精研而成,皆以守備之法為主旨。千百年來,無數墨家弟子苦心孤詣,集百家所長,終於創出了內家拳這套拳法。其中暗含了墨家思想的精髓。你瞭解墨家學說嗎?”

張士行苦笑道:“我一介武夫,字都不尚未識全,哪裡懂得墨家學說?”

張松溪揹負雙手,來回踱步,將墨家學說慢慢道來:“墨子提倡非攻,以守禦為主,故此我們內家拳也是如此,敵不動,我不動,敵若動,我先動。他老人家提出了“兼愛”、“非攻”、“尚賢”、“尚同”、“天志”、“明鬼”、“非命”、“非樂”、“節葬”、“節用”等觀點。以兼愛為核心,以節用、尚賢為支點。故此墨家子弟們吃苦耐勞、嚴於律己,苦練武藝,就是為了維護天地良心,人間正道。現在你知道我等苦練武藝所為何事了吧。”

張士行聽後,如醍醐灌頂,自己以前從未聽父親或者宋忠給他講過這些道理,一開始苦練武藝,只是為了給父親報仇,後來只是為了能夠在錦衣衛生存,再後來他當上錦衣衛同知之後,少用武藝,多用權謀,便更不知苦學武藝的目的,還一度懷疑自己走錯了路,應學萬人敵,不應學一人敵,聽完師祖的這一席話,他才明白千百年來,這內家拳中蘊含著如許之大的道理。

張士行不解道:“為什麼我父親和師叔都沒和我講過這些道理?”

張松溪道:“因為我沒和他們說過。我只傳了他們法,沒有傳道。我一直在苦苦尋覓墨家傳人,今日我終於找到了,那便是你。”

張士行哦了一聲道:“師祖,為什麼是我?”

張松溪道:“我看你宅心仁厚,隨遇而安,沒有野心。”

張士行笑道:“那不是不求上進嗎?”

張松溪道:“不,這正是墨家子弟所應有資質。若是一個人汲汲於功名,私慾膨脹,如何能為天下人忘我做事。壁立千仞,無欲則剛。你練好了武藝,想得都是為自家謀利,那就大大違背了學武的初衷,必將成為天下的禍害。你宋忠師叔就是為求進太過,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終於丟了卿卿性命。”

他看了張士行一眼,又接著道:“你父親又太過仁柔,沉迷於自家兒女私情,也不能為天下人做事。而你不同,能夠為了師叔骨灰,而跋涉千里,可見你俠肝義膽,此其一也。你先至此處,不回京師覆命,可見你不留戀功名。此其二也。你已經做到了錦衣衛同知的高位,卻一直未娶妻生子,而忙於國事,可見你清心寡慾,此其三也。你武藝高強,可鋤強扶危,此其四也。有此四者,墨家弟子,舍你其誰。”

張士行還是有些不懂,問道:“師祖,墨家弟子一心為人,不為自己,究竟是圖什麼?”

張松溪道:“自秦至今,秦、漢、晉、南北朝、隋、唐、五代十國、宋、元、明,傳承了數十代,歷朝歷代,無不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朝廷本來便倚強凌弱,百姓更是苟延殘喘。故此我們墨家子弟便要站出來,學好武藝,就是為了救民於水火,維護世道人心,前赴後繼,毫無怨言,這就是墨家兼愛非攻學說的精髓,我們這麼做也是順天應人,循道而為。”

張松溪這一番話,如同指路明燈一般,照亮了張士行的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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