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至今猶憶李將軍4(1 / 1)
張士行定睛一看,原來此人是自己的屬下錦衣衛百戶牛輔,也高興道:“牛二,你怎麼會在這裡。”
牛二看到張士行身穿正三品的指揮使補服,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急忙飛身下馬,快步走到他的面前跪倒叩頭道:“孝陵衛總旗牛輔叩見指揮使。”
張士行急忙將他扶起,問道:“牛二,你本是錦衣衛百戶,自北平一別之後,怎麼現如今倒成了孝陵衛的總旗呢,”
牛二嘆了口氣道:“張指揮,一言難盡啊。”說著把張士行拉到僻靜之處,將事情原委一一道來。
兩人自北平分別之後,牛二帶著數十名錦衣校尉狼狽逃回京師,向朝廷稟告了燕王叛亂的經過。由於錦衣衛民憤極大,加之宋忠、張士行等錦衣衛骨幹高官因戰敗被免職,朝臣紛紛上奏彈劾,建文帝迫於壓力,將錦衣衛整體裁撤,原有官兵併入其他親衛,錦衣衛職責大部由旗手衛承擔。
牛二見失去靠山,升遷無望,只好尋個清閒所在,便自願調到了孝陵衛來當差,但孝陵衛官兵多是從中都鳳陽周、李兩姓軍戶中調撥而來,牛二在此頗受排擠,不得已屈尊降級為總旗,勉強過活。
今日他見到了張士行,真是如遊子歸鄉,孤兒見母,便把一肚子苦水都倒了出來。
張士行聽罷,便把自己的經歷略略講了一遍,說道:“兄弟,莫怕,如今曹國公率軍二次北伐,我們孝陵衛也奉命相從,你我兄弟若是在戰場立功,定有出頭之日。”
牛二眼神堅定的點點頭道:“屬下願隨張指揮鞍前馬後,奮勇殺敵,也搏個封妻廕子。”
張士行點點頭道:“好,我今日便以檢校兵馬你為第一的名義,保舉你為百戶,你暫且帶領馬隊為我親軍,你給我將這五百馬軍在短時間內訓練成一支能戰之軍,待你日後戰場上立功,我再行保舉。”
牛二躬身施禮道:“多謝指揮使提拔。”
張士行檢校完軍隊後,便與周同知、李僉事二人商議,何人留守孝陵,何人開赴北平。周、李二人都已年過五旬,本欲在此養老,沒想到已經過了知天命之年還須要上戰場拼殺,心中委實不快,但這是兵部命令,又不好發作,只得暗地裡咒罵齊泰奸臣誤國,如今上峰見問,他二人面面相覷,更不知這個年輕的指揮使到底何意,應該如何對答,只好拱手道:“卑職願聽從張指揮安排。”
張士行掃視了一下二人道:“守護孝陵乃是本衛職責所在,責任重大,性命攸關,周同知、李僉事你們二人老成持重,熟悉情形,可擔此任。但既然兵部調本衛北上平叛,雖是臨時差遣,本衛也是責無旁貸,本指揮便勉為其難,率兵北上。二位以為如何?”
二人正巴不得如此,連連拱手稱謝道:“指揮使如此安排甚為妥當,卑職一定看護好孝陵,不辱使命。”
張士行道:“既如此,我們一起入陵檢視一番,查漏補缺,本指揮走得也放心一些。”
周李二人連忙答應,陪他騎馬走出了軍營大門,向東來至下馬坊前,甩蹬離鞍下馬,步行走入大金門,沿著北斗七星狀的神道緩步上山,過欞星門、御河橋,來至孝陵正門。只見那孝陵依山為陵,前方後圓,氣勢恢宏,為宋元以來第一帝陵。
張士行等一行人邁步進入享殿,朝太祖高皇帝神主跪下,行三拜九叩之禮,然後張士行等人起身,又來到方城、明樓、寶頂各處檢視了一番,詢問了守陵軍士陵園祭掃維護各項情況。
張士行又移步來至孝陵東邊孝康皇帝朱標的陵寢,朱標薨時,仍是太子身份,故此陵寢規制為親王級別,比之孝陵相差甚遠,陵寢大門,享殿前門仍是覆蓋著綠色琉璃瓦,只是在享殿之上才覆蓋有黃色琉璃瓦,說明他是死後才被追封為皇帝的。
張士行步入享殿,看到朱標的神主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想到前塵往事,歷歷在目:若沒有藍玉的捕魚兒海之役,自己父母就不會死,北元皇后就不會被強暴,塔娜就不會被擄入京,嫁給朱標,她也就不會與自己有那麼一番露水情緣,她也就不會設法害死朱標,藍玉、王弼等群臣便不會死,朱棣就不會造反,宋忠、張昺等也就不會死,難道真的是天理循壞,報應不爽?一念至此,他不由得放聲大哭,哭自己,哭他人,也為天地萬物,無辜生靈,因果愛恨而一哭。
周李二人見此情景,不由得暗自讚歎:“張指揮不愧是在孝康皇帝身邊服侍了多年,君臣情深,以至於斯。”
張士行哭罷起身,紅著眼睛對周李二人道:“適才有些失態,讓二位見笑了。”
周李二人道:“張指揮情深義重,我等佩服得緊,何來取笑之意。”
張士行嘆道:“孝康皇帝若在,局勢何至於此?”
周李二人對望一眼,不敢應答。
三日後,張士行留下五百衛兵給周、李二將看守孝陵,自己率領五千軍兵前往金川門外與曹國公兼任平燕大將軍的李景隆大軍匯合。
張士行命牛二暫時管束軍馬,自己進入大營,來到中軍大帳面見李景隆,請示機宜。
李景隆正在大帳之中與前軍都督府左斷事高巍商議分派軍資,調撥兵馬,忙得不可開交,猛得一抬頭見到張士行立在當場,臉上立刻浮現笑意,招呼他過來道:“張指揮來了,一路辛苦。”
張士行急忙拱手行禮道:“卑職孝陵衛指揮使張士行參見大將軍。”
李景隆笑道:“你我舊識,不必拘禮,過來說話。”
張士行走到李景隆跟前,再次向他拱手致謝道:“多謝大將軍一力推舉,士行才能重上戰場,為國效力。”
李景隆道:“你可知我為何要向皇上推薦你為將嗎?”
張士行搖搖頭道:“卑職不知。”
李景隆道:“一來你曾與燕賊交過手,熟悉敵情,二來你我曾同去開封,擒了周王,我見過你的本事,故此才向陛下一力推薦。”
張士行向他三次拱手致謝道:“多謝大將軍栽培,士行定效死力。”
李景隆擺擺手道:“不必客氣,大戰在即,你對二次北伐有何高見,不妨說來聽聽。”
張士行臉上一紅道:“卑職是敗軍之將,何敢言勇?”
李景隆不耐煩道:“但說無妨,不必扭扭捏捏,遮遮掩掩。”
張士行便直言道:“燕王用兵貴在一個奇字,往往喜歡弄險,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我軍若隨其而動,則容易上當落敗。卑職以為我軍當以靜制動,步步為營,穩紮穩打,以全國之力對一隅,方有勝算。”
李景隆聽罷點點頭道:“你說得也有幾分道理。”
張士行見他同意自己的建議,又大著膽子說道:“故此卑職以為耿侯、郭侯二人老於兵事,當留在軍中,率軍穩步向北平推進,大將軍領兵在外,遊擊於四周,雙管齊下,北平可破。”
李景隆笑著搖頭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耿侯未能保住駙馬爺李堅,是必定要回京問罪的,能保住性命也就不錯了。郭英倒可留在軍中,將功折罪。”
張士行尷尬一笑道:“卑職原本是一家之言,大將軍勿怪。”
李景隆道:“你回去後整頓軍馬,我們明日出發。”
張士行應聲答道:“卑職遵命。”然後便轉身出帳去了。
前軍都督府左斷事高巍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問李景隆道:“一個敗軍之將為何能得大將軍青睞?”
李景隆微笑道:“高先生,你可知王翦之事乎?”
高巍疑惑道:“王翦何事?”
李景隆笑道:“王翦率六十萬秦軍伐楚,於路不斷向秦王索求良田美宅,左右怪之,王翦道:‘大王多疑,今空秦國甲士而專委與我,我不多請田宅為子孫業以自堅,顧令秦王坐而疑我邪?’張士行服侍過孝康、今上兩任皇帝,素為陛下寵信,我推薦其為將,一來去陛下疑心,二來若有不敵,也好有個推脫之處。”
高巍看著李景隆那張如粉雕玉琢般的臉龐,久久無語。
次日一早,金川門外旗幡招展,刀槍如林,數萬將士盔甲鮮明,列隊城下。城樓之上金鼓齊鳴,樂聲大作,建文帝將平燕大將軍印信和通天犀帶賜予李景隆,李景隆叩頭謝恩道:“臣定不負皇上所託,將那燕賊捉拿回京。”
建文帝將他扶起,遞上一杯御酒道:“祝大將軍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李景隆將御酒一飲而盡,繫上玉帶,身穿紅袍,手持印信,走下城樓,坐上一輛青羅傘蓋的象輅,建文帝也率文武百官走了過來,扶住車輪,將象輅推著前進了幾步,這便是自古以來最隆重的大將出徵儀式-推彀禮。
李景隆走下車來,再次向建文帝叩頭拜別,然後坐上象輅,向江邊進發,身後緊跟著金瓜斧鉞的皇家儀仗,和綿延數里的幾十萬大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