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水再深,我也要看深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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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吉既然這麼大的賬目都能提前作假,點兵自然也有冒充來的,這城中提前找人冒充不是難事。

但空餉不是憑空變出一個人來吃一份餉的,而是在兵籍冊上保留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

這個人可以是戰死的、逃亡的、病故的,也可以是一個從未存在過的虛構之人。

但無論是哪一種,周元吉要保住這個空額,就必須在賬冊上為這個人持續地支取餉銀、糧米、布花,而這些支取的糧米布花,最終是要以某種方式銷賬的,要麼是以損耗的名義核銷,要麼以實支的名義記錄在冊。

如果這個人是戰死的,那麼他一定會有陣亡記錄、撫卹記錄、家屬簽收的憑證。

如果這個人是病故的,那麼營中一定會有病故呈文、醫官的診斷記錄、棺木支取的憑證。

如果這個人是逃亡的,那麼營中一定會有逃兵呈報、緝捕公文、兵部核銷的手續。

這些文書,周元吉必然也做了假,但要做一萬個人的假文書,和做一百個人的假文書,難度完全不同,牽扯的經手人越多,破綻就越大。

大人手裡有朝廷的勘合,有權調閱平府鎮自總兵以下所有衙門的的全部往來公文。

軍令、塘報、呈文、札付、手本、牌票、關牒,這些文書都要經過書辦、經歷、僉事、參議等多道環節,要改動其中任何一份,都必然在相關的文書中留下痕跡。

這就好比一張蛛網,你扯動其中一根絲,整張網都會跟著顫動。

現在要做的事情很簡單,找到那些破綻,然後順著它們,摸到周元吉藏起來的那些蛛絲馬跡。

周睿又忽然想到,這周元吉為什麼給賬目的時候這麼幹脆了,定然是覺得賬目沒問題,大人就不會查了。

此刻已經是深夜了,周睿又看向沈肆:“大人,這時候不早了,您先早點睡吧。”

沈肆撐著額頭,心裡升起股煩躁來,已經過了一月,這頭的事情棘手,他想要早早回去,怕是不能提前了。

他還有許多事情沒查。

閉著眼睛思索幾順,再招來周睿,沈肆低聲吩咐:“明日你讓幾個侍衛便服去打探幾個訊息。”

周睿忙附耳去聽,聽罷神色凝重,連忙點頭。

沈肆指尖打在桌上,又睜眼道:“那個趙虎不過個貪生怕死的宵小,倒是可以利用。”

到了第二日,沈肆驛館裡來了人。

這些日沈肆一直未出門,昨晚剛查完帳,今天這裡就來了人

顯然,周元吉還是怕他查出什麼來,並沒有那麼有信心,或許也是怕趙虎說了什麼。

上回來人刺殺趙虎,但沒成,不過那個人是個死侍,沈肆這鱉也沒捉住,反將趙虎嚇住了。

來的是個老參將,頭髮染了白霜,但腰背挺得筆直,步履穩健,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他提了一罈酒,說是自家釀的,看起來有幾分老實巴交的樣子,見著沈肆便行大禮:“老朽知大人過來,特意提酒來孝敬大人,還請大人勿覺得下官唐突”。

他說著上前兩步,身邊侍衛要來攔,沈肆擺擺手,讓座看茶。

他正愁沒人送證據來,這不正好來了。

坐下後,老參將小心翼翼的給沈肆倒酒,又道:“大人嚐嚐吧,”

沈肆看著那晚酒,看了幾息,端來飲了一口,酒香醇厚,他言簡意賅:“的確是好酒。”

老參將看沈肆一身氣度,與從前那些京城來的人都不一樣,那些話在肚子裡轉了幾圈,又開口:“沈大人,老朽在平府鎮三十三年了,從一個小兵熬到參將,見過的人不少,朝廷來查的官也見過不少,有句話下官不知當講不當講。”

沈肆微笑:“哦?但說無妨。”

沈肆的目光裡有特有的威嚴,老參將都有些頂不住,不敢對視:“沈大人,平府不是京城。”

“在京城的衙門裡,您說一不二,可在平府,有些事,不是一道聖旨就能辦成的,老朽勸大人一句,查得差不多就收手,總之賬也沒有問題,回京復旨,面子上都過得去是不是?”

沈肆挑眉:“你是替誰來的?”

老參將便道:“是是老朽自己要來的。”

沈肆靠著看了看老參將,薄唇中勾起一股冷笑:“那是你在教本官做事?”

老參將被這一句話頓時說的冒了冷汗,趕緊起身下跪,又顫顫巍巍道:”老朽不敢,老朽在這邊關呆了三十多年,總兵大人如何愛下老朽最是明白,老朽只是不想因為一些莫須有的彈劾,影響了總兵大人,影響了邊關的兄弟。”

沈肆起身,走到那老參將面前,看著那花白的頭髮,他眉眼冷酷,讓手下將這老參將一併關押,又道:“再好好查查他底細,竟敢來本官面前教本官做事,膽子倒是不小。”

“本官怎麼查,查什麼,本官自有論斷,你倚老賣老竟在本官面前託大,那你就最好清清白白,不然被押赴回京,路上你不一定吃的消。”

老參將滿臉驚恐的抬頭看著沈肆,顫抖道:“老朽是這裡的老將,朝廷厚待老將,大人官威再大,也不能擅自行事。”

“老朽更沒犯錯,大人憑什麼抓人。”

“即便要抓,也要總兵大人說了算。”

沈肆冷笑:“老將?朝廷敬的是赤膽忠勇的老將,你是不是?”

“本官手上有符牌,你說本官憑什麼敢,本官便是斬了你都敢。”

說著沈肆不與這老東西廢話,讓人先押下去,接著拍拍袍子,只帶著周睿一同往外走。

周睿跟在沈肆的身後小聲問:“大人現在去哪兒?”

沈肆步履沉穩的往外走:“李家口是平府鎮最大的馬市,如今秋日,現在正是韃子帶著馬匹來這裡和漢人交易糧食布帛,鐵器的時候。”

周睿擔憂道:“大人要不身邊多帶幾個人,那周元吉明顯有問題,萬一他暗中對大人下手怎麼辦?”

沈肆抿唇:“在平府鎮他不敢,欽差大臣若真死在這裡,他腦袋也不想要了。”

周睿想了想也是,一邊跟在沈肆身邊一邊又小聲道:“前些日打探來的訊息,那周元吉在這裡三代經營,城門守門的,糧鋪,商鋪,幾乎都是周家人。”

“還查到周家的人與總督和知府信件來往密切。”

說罷,他看向沈肆:“大人,這裡的水很深。”

沈肆騎上馬,低頭看著為他牽馬的周睿:“水再深,我也要看看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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