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缺失的記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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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咱們這是要去哪?”徐方銀扶著飛舟邊緣的欄杆,望著下方飛速掠過的聯綿山脈,忍不住問道。

南疆幅員遼闊得驚人,群山如濤,密林似海,哪怕玲瓏飛舟遁速驚人,想就這麼橫穿疆域也近乎痴心妄想。

按目前的速度,至少要飛上三天三夜才有可能抵達南疆邊緣,而且……他們此刻的逃離方向並非朝著大周境內,反而是一路向東。

順著這個方向再飛幾日,便能看到東魏為封鎖大周而築起的巨大關隘了。

見身後已看不見貪狼等人的身影,張懸拍了拍道袍下襬的塵土,從甲板上站起身:“先甩開它們再說。目前雖拉開些許距離,但對方神識還盯著咱們,估計要真正擺脫……還得些時間。”

這話讓徐方銀一愣,下意識摸了摸鼻子:“還……盯著咱們?”

他如今已是九品修士,作為長生宗弟子,生命強度與神識感知在同輩中數一數二,可自始至終,他都沒察覺到絲毫被人探查的跡象。

但既然張懸這麼說,那定然沒錯,徐方銀悻悻地閉了嘴。

這時,季安寧從船艙方向匆匆走出,來到張懸身邊輕聲道:“大人,心月狐……醒了。”

“哦?”張懸有些詫異。

從傷勢來看,南戊郡主雖被抽離“天亟”劍險些喪命,但實則心月狐傷勢更重——二人皆是靈、命雙虧,可心月狐被灰仙當作陣眼,強行吸收“天亟”的災厄之力,本以為會昏迷更久。

張懸微微頷首:“走,去看看。”

玲瓏飛舟內部佈置雅緻,木質廊道鋪著防滑的獸皮,兩側雕花窗欞透進柔和的天光。

客房沿廊道分佈,心月狐所在的房間在廊道盡頭,門前掛著淡青色的紗簾,微風拂過,紗簾輕晃,隱約可見屋內微光。

張懸跟著季安寧走到門口,腳步卻有些踟躕。

季安寧回頭望了他一眼,眼中雖有疑惑,卻乖巧地站在一旁,沒有出聲催促。

對於心月狐,張懸其實有些牴觸。

想起初次見面,這女人給他的印象便是危險與強大,本以為會團滅在她手中,最後卻來了個驚天反轉——她竟似與自己相識,眼神中還帶著說不清的曖昧。

那時他尚未迴天師府,許多內情不明,只覺得這女人太過危險,該敬而遠之。

可如今瞭解一切後,他隱約猜到:

對方認識的或許並非自己,而是他那一生無暇的師傅,張靜之。

自己身上帶著師傅的分魂,對方大抵是將他認成了師傅,就像此前的鬼金羊一樣。

一想到對方那帶著眷戀的眼神,張懸就有些頭疼——師傅啊師傅,您到底惹了多少桃花債?

輕嘆一聲,張懸撩開紗簾,踏步進入廂房。

廂房內陳設簡單卻雅緻,一張梨花木床靠著窗邊,床上鋪著柔軟的錦被,牆角燃著安神的檀香,煙氣嫋嫋。

視野最終定格在床畔——心月狐已從床上坐起,微微垂首,烏黑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遮住了半張臉頰。

她身上換了件月白色的常服,顯然是季安寧找上官靜借的。

上官靜本就是一等一的美人,身材曼妙,可這常服穿在心月狐身上,卻顯得稍緊:

領口因她微微低頭的動作而敞開些許,露出精緻的鎖骨;

腰間束帶勒出纖細的腰肢,胸前曲線卻因尺寸稍遜而微微緊繃,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弧度。

聽到動靜,對方緩緩抬頭。

她眉如遠黛,眸若秋水,原本緊閉的雙眸此刻亮如星辰,看到張懸的剎那,美目中泛起別樣的神采,似驚喜,似眷戀,如同平靜的湖面被投下石子,蕩起層層漣漪。

“道君!”她輕喚一聲,聲音柔得像羽毛。

見張懸進屋,心月狐目光泛起漣漪,不顧虛弱的身子驟然起身,快步朝他走來,似是想伸手擁抱。

可原本笑吟吟的季安寧卻突然板起臉,上前一步擋在張懸面前,冷聲道:“閣下,請自重。”

心月狐眉頭微挑,朝季安寧掃了一眼,嘴角揚起一抹絕美弧度:“道君……您的這位婢女,倒是盡職。可惜……”

她頓了頓,掩嘴輕笑,“一個黃毛丫頭片子,非分之想倒是挺多。”

若是此前季安寧只是沉著臉,此刻她臉色已陰鬱得要滴出水來。

因背對著張懸,她望向心月狐的眼中閃過一抹濃郁的陰煞之氣,彷彿有灰色火焰在燃燒,寒光凜冽,殺意暗藏。

心月狐卻依舊笑意盈盈,走到季安寧身邊時,柔夷不知何時撫上了她的臉頰,輕聲道:“乖。”

就在季安寧眼中殺意即將炸開之際,張懸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安寧,你先出去。”

之後他與對方要聊的,說不定涉及當年師傅的過往,為長者諱,這等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季安寧臉上閃過一抹委屈,卻還是將所有情緒掩藏好,轉身朝張懸拱手:“是,大人。”

離開前,她深深望了心月狐一眼,這才推門而出。

門外場景有些尷尬——季安寧剛推開門,就見上官靜背對著房門,望著遠處的天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

徐方銀則撓著頭,與上官靜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這飛舟速度真快”“天氣不錯”之類的話,眼神卻不斷瞟向房門;

一旁盤膝打坐的和尚也乾咳一聲,猛地扭過了頭,假裝看風景。

季安寧撇了撇嘴,面無表情地朝遠處船尾走去。

她坐在張懸方才坐過的位置,雙膝併攏,兩隻手撐著下巴,目光投向船外不斷變換的山河草木,風吹起她的髮絲,眼底藏著說不清的憂愁,不知道在想什麼。

廂房門內,氣氛瞬間變得曖昧旖旎。

心月狐施施然一步步貼近張懸,眼眸中的思念幾乎要溢位來。

張懸卻默默後退兩步,直至後背抵住冰冷的門板,退無可退。

“道君……可還是忘了妾身麼?”心月狐先開了口,聲音帶著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對方這般表情,似是印證了他的心中猜想……

張懸深吸一口氣,避開她的目光:“閣下或許認錯人了。你印象中的那人,應該是我的師傅,張靜之。而我,是張懸。”

心月狐先是一愣,美目中閃過一絲錯愕。

就在張懸以為解釋清楚之際,她卻突然掩嘴輕笑起來,肩膀微微顫抖,隨著笑聲愈發劇烈,胸前的曲線也在月白色的常服下輕輕跳動,如同一朵迎風搖曳的白蓮。

“道君說什麼呢?”她笑夠了,眼眸盪漾如春水,為了看得更清楚,竟將臉湊到張懸面前,兩人鼻尖幾乎相觸,“我所認識的……自然是你了,張懸。”

吐氣如蘭,帶著淡淡的檀香:“妾身不會認錯的。那年在祁連山脈的事,道君……可是忘了?”

聽到這話,張懸身子猛地一顫,塵封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許多年前,當她剛剛掙脫“奪舍”,以真仙遺蛻的形態,付出幾乎全部修為散盡的代價,狼狽不堪地逃遁進這陌生的人間界時,她虛弱得連維持人形都勉強。

那時的她,空有漫長的記憶與位格,實際力量卻異常孱弱,衣衫破碎,神魂震盪,蜷縮在一條陰暗潮溼的雨巷角落裡,冷得瑟瑟發抖。

雨水混著泥濘沾溼了她原本潔白的衣角,從未有過的脆弱和絕望籠罩著她。

對於一位曾俯瞰眾生的星君而言,這是何等的屈辱與狼狽。

就在她意識模糊之際,一把略顯破舊的油紙傘,悄無聲息地遮在了她的頭頂。

她艱難地抬頭,透過朦朧雨幕,看到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的少年。

少年約莫十七八歲,眉眼清亮,帶著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澀,但眼神卻很沉穩。

他身後揹著一把用布條纏裹的劍,一看便是剛下山歷練的模樣。

由於用了最後一絲靈力遮掩了外貌,在道人眼中她只是一個長相普通的女子形象。

她還記得,那時的道人,看過來的眼神……帶著絲關切,彷彿看到一隻被雨打溼、無家可歸的小貓。

“姑娘,雨大了,這巷子風口冷,不宜久留。”他的聲音清朗,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氣息。

她戒備地看著他,試圖凝聚起一絲微末的神念探查,卻只感受到對方體內那微弱得可憐、甚至屬性都雜亂無章的靈力波動(無靈根所致)。

真是個……弱得可以的小道士。

見她不動,少年想了想,竟毫不猶豫地脫下了自己那件同樣半舊的外袍,動作有些笨拙地、隔著一步距離披在了她溼透的身上。

“披上吧,能暖和一些。”他做完這一切,似乎覺得有些唐突,有些赧然,卻依舊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前面不遠有間我暫住的陋舍,雖不寬敞,但遮風避雨尚可。姑娘若暫無去處,可隨我去暫歇片刻,烤烤火。”

他的舉動,在他自己看來,或許是師父教導的“路見不平,當施以援手”,是再正常不過的俠義心腸。

但在心月狐眼中……

那毫不猶豫傾瀉過她頭頂的傘,那帶著少年體溫、還殘留著皂角清香的舊道袍,那清澈眼眸中毫無雜質的善意……

這一切,與她漫長生命中經歷的背叛、爭奪、冰冷的算計、以及不久前那令人窒息的“奪舍”相比,形成了太過強烈的衝擊。

她凍得幾乎麻木的心臟,在那件舊道袍裹上來的瞬間,竟暖和了許多。

“你……叫什麼名字?”

過了許久,女子用有些怪異的口音詢問。

道人露出一個笑容,乾淨得像雨後的天空:“我叫張懸,懸壺濟世的懸。”

……

而後,張懸準備繼續啟程尋找師傅,而心月狐則無處可去,乾脆跟著這少年道士結伴而行。

一路山高水遠,他們曾在破廟裡分食一塊乾糧,曾在溪水邊清洗沾滿泥汙的鞋襪,曾在星空下聽林間蟲鳴。

少年會給她講人間的趣事,講天師府的規矩,講那些她從未接觸過的凡俗煙火;

她則會在少年迷路時,悄悄用指尖的微光指引方向,會在他疲憊時,偷偷引來清風驅散倦意。

再之後,二人途中遇到一夥響馬,手持鋼刀攔路搶劫。

張懸雖無修為,卻懂些民間術法,他偷偷在周圍撒了硫磺粉,又用打火石造出“鬼火”,嘴裡唸唸有詞,愣是把山賊嚇得魂飛魄散。

可就在山賊準備逃竄時,頭領卻聞出了硫磺味,識破了伎倆,罵罵咧咧地回頭:“哪來的野小子裝神弄鬼!給老子砍了!”

鋼刀帶著冷風劈來,張懸想也沒想,下意識將心月狐護在身後,一如當初師傅擋在他的身前……

心月狐看著他瘦弱卻筆直的背影,心頭一暖,悄悄捏了個小法訣。

山賊頭領剛衝到近前,腳下突然冒出數道黑氣,幻化成鬼臉嘶吼,嚇得他慘叫一聲,滾鞍落馬,帶著手下落荒而逃。

張懸不知是她出手,只當是自己的“法術”起效,轉身叉腰哈哈大笑:“怎麼樣?還是我厲害吧!”

心月狐跟著他掩嘴輕笑,眼底卻藏著溫柔。

夜裡在山洞避雨,兩人閒聊。

心月狐問他日後想成為什麼人,張懸脫口而出:“成為像我師傅那般的人!”

心月狐好奇:“你師傅?”

“我師傅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往日溫潤的少年,此刻言語間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驕傲。

心月狐一雙眼睛笑得彎成了月牙:“比道君還要厲害麼?”

張懸愣住:“道君?”

心月狐望著洞外的皎月,輕聲道:“就是你口中說的,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張懸重重點頭:“那是自然!不僅是我師傅,將來我也會比那個什麼道君厲害……”

心月狐掩嘴輕笑,眼波流轉:“那好,下次見面,我便稱你為道君如何?”

少年笑容滿面,露出潔白的牙齒:“好!”

……

記憶的潮水緩緩退去,可張懸的雙眉卻越發皺起。

不對,如果真如記憶中的那般,當年他下山尋找師傅的那兩年與對方結識,這又怎麼解釋她會被封印在那邪異的‘子母陰棺’中?

難不成,中間一定還有記憶遺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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