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已非吳下阿蒙(1 / 1)
眾人聞言,皆伸長了脖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初看之下,除了新舊之別,似乎並無太大差異。都是一樣的青菜,一樣的炒法。
就在眾人疑惑之際,一個眼尖的賓客突然指著其中一盤菜,失聲驚呼:“這……這盤菜裡……好像有很多……很多渣滓!”
他所指的,赫然便是陳四用那包鶴頂紅,剛剛炒出來的那盤“毒”菜!只見那碧綠的菜葉間,清晰可見不少細密的、白色的粉末狀殘渣!
那刺目的白色粉末,讓眾人心中震驚不已。
一時間,靈堂內除了粗重的呼吸聲,再無他響。
每個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兩盤青菜,腦中翻騰著各種念頭,一種毛骨悚然的明悟,正緩緩浮現。
“這……這……”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低呼,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石岸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此刻血色盡褪,他死死盯著那盤新炒的“毒”菜,又猛地轉向那盤封存的殘羹,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
他離死亡那麼近,此刻真相似乎也觸手可及!他踏前一步,聲音嘶啞卻堅定。
“大人!當初陳四將菜端出來的時候,小人親眼見過,絕不會這般古怪,但是今日所炒的菜蔬和那一日是一樣的,唯有鶴頂紅……這……這鶴頂紅,與當日張員外和柳姨娘所中之毒,定然不是同一種!”
石岸語氣斬釘截鐵,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陳四一聽這話,從地上掙扎起來,膝行幾步,涕淚橫流,對著徐鋒連連叩首。
“青天大老爺!小人冤枉啊!小人與張員外無冤無仇,平日裡連大聲說話都不敢,怎會、怎敢下毒害他啊!這鶴頂紅……這鶴頂紅定是有人栽贓陷害!求大人明察!求大人還小人一個清白!”
陳四哭得聲嘶力竭,額頭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磕得“咚咚”作響。
張宏本已面如死灰,此刻聞言,眼中卻陡然閃過一絲掙扎與希冀,他強自鎮定,沙啞著嗓子辯駁。
“這……這兩盤菜……又能說明什麼?不過是……不過是鶴頂紅的成色不同罷了!或許……或許是這刁奴故意換了一瓶劣質的來混淆視聽!”
說著,他的聲音越來越虛,顯然是連張宏自己都覺得這番說辭蒼白無力。
劉縣令與林沛二人,此刻皆是神情凝重,眉頭緊鎖。
他們萬萬沒想到,徐鋒竟會用如此簡單粗暴,卻又直指核心的法子來甄別!
這一手,著實出乎了他們的意料。
尤其是林沛,他盯著徐鋒,眼神複雜,心中第一次對這個昔日的人牙子,生出了幾分真正的忌憚。
徐鋒嘴角噙著一抹冷笑,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張宏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
“張公子此言差矣。諸位請看,張員外當日所食的這盤青菜,色澤如常,菜葉間乾乾淨淨,並無任何可見的藥渣。而陳四方才用這瓶鶴頂紅所炒的青菜,卻佈滿了白色粉末。這至少說明,毒殺張員外和柳姨娘的鶴頂紅,與陳四房中搜出的這瓶,絕非同一批次,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是同一種東西!”
“那……那又能如何?”張宏咬緊牙關,此刻也只能耍起了無賴,“誰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藏了另一瓶精煉的?這瓶劣質的,不過是他用來脫罪的幌子!”
徐鋒不理他,目光轉向劉縣令,帶著一絲玩味,悠悠開口:“劉大人,依你之見呢?”
劉縣令額頭冷汗涔涔,被徐鋒這目光一掃,只覺得如芒在背。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林沛,眼神中帶著明顯的求助。
這徐鋒,太難纏了!
林沛接收到劉縣令的目光,心中暗罵一聲廢物,卻也不得不出面。他沉吟片刻,語氣依舊帶著幾分強硬、
“即便如此,也不能完全洗脫陳四的嫌疑。此等劇毒之物,私藏便是重罪,他依舊是最大的嫌疑人!”
“哦?”徐鋒聞言,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嗤笑,眼神銳利如刀,直刺林沛,“本官倒是好奇,這清河縣,究竟是林公子你當家做主,還是劉大人這位朝廷任命的父母官說了算?”
“你!”林沛面色驟然鐵青,被徐鋒這話噎得心頭火起,“徐鋒!休要在此胡攪蠻纏!我等是在商議公事,分析案情,豈容你因昔日恩怨,公報私仇,肆意攀誣!”
“公報私仇?”徐鋒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朗聲一笑,那笑聲卻冰冷刺骨。
“林公子這話,本官可就不明白了。先前認定陳四是兇手,最大的依仗,便是從他房中搜出了鶴頂紅。如今,本官已證明,此鶴頂紅非彼鶴頂紅,毒殺張員外與柳姨娘的,另有其物。”
“連最直接的物證都對不上了,怎麼,到了林公子口中,陳四依舊是‘最大嫌疑人’?究竟是誰在公報私仇,又是誰想草草結案,包庇真兇?”
徐鋒每說一句,林沛的臉色便難看一分。
他身側的拳頭緊了又松,鬆了又緊。他不得不承認,徐鋒的邏輯清晰,步步緊逼,自己竟有些難以招架。
林簡陽之前便提醒過他,福滿樓那點小事,困不住這徐鋒多久,如今看來,果然如此!此人,已非吳下阿蒙!
良久,靈堂內的空氣幾乎凝滯。
林沛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怒意與不甘,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乾澀。
“徐大人所言……不無道理。陳四私藏鶴頂紅,確有嫌疑,但僅憑此,尚不足以定其謀殺之罪。劉大人,我看,便先將陳四放了吧。”
徐鋒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他倒是沒想到,林沛竟會這麼快鬆口。看來,這位林大公子,比他預想的要更沉得住氣。
或者說,陸飛那邊的事情,比他想象的還要棘手,讓林沛不得不暫時退讓,以免節外生枝。
劉縣令一直在觀察林沛的臉色,此刻見他點頭,又收到他一個隱晦的眼神示意,心中頓時瞭然。他如蒙大赦,連忙清了清嗓子,揚聲道:“來人啊!給陳四鬆綁!此案尚未明朗,陳四暫且無事,可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