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狼權易主(1 / 1)
風變得更小了。
天色暗了下來;那些不知從哪湧出的千千萬萬的烏雲,濃的似墨,淡的如煙,彷彿被什麼攆著似的,不停地翻卷著,滾動著,嚇得那些灰色的雲急速地從低空跌跌撞撞著向前跑去。
貝利知道,那是因為雪在後面追趕著的結果。
估計到不了天黑,雪就會下了。
狼群在頭狼的帶領下,正逆著風雲,急急忙忙地往戈蘭高山上趕;它們爭取在雪到來之前,趕回洞穴。
可是,正在行進的狼群,突然頓住了,緊接著,頭狼發出了做好戰鬥準備的訊號。
怎麼回事?難道是紅中帶青追到了這裡?
貝利第一反應便是想到他曾偷了他的豬又抓瞎他的脖白的紅中帶青追殺來了。而想到脖白,他便本能地支起他的耳朵;可是,耳朵剛剛結了血痂,他這一支楞,立即傳來一陣疼痛。於是,貝利情不自禁地就咬了一下牙,似乎就像咬著了脖白的脖子一般,這才感到心裡好受一點。
但貝利的擔心是多餘的,前面的頭狼只不過是發現了一隻猞猁。
這是貝利來到這裡後第一次看見這個生活在藏北高原上的尤物。
這隻猞猁大約有一米長,拖著一根二十五釐米左右的大尾巴,毛色帶紅,間雜著黑斑,四肢粗長,耳朵直立(又是耳朵,貝利立即就想到了那個可惡的脖白,是它使他失去了他的一隻耳朵),尖端有黑色毛絲,尾端也是黑色的。與他們狼類一樣,一般它也是夜裡出來覓食,一雙銳利的眼睛,在夜晚,就像在陽光明媚的白天一樣洞察秋毫;也許它是餓急了吧,今天這麼早就出來了。
貝利猜的一點兒沒錯。
這隻猞猁與群狼一樣,在這大雪一連覆蓋了這麼多天後,餓得早已是前胸貼後背了,於是,它今天沒像往常那樣等到天黑,它實在是餓得受不住了,所以提前出來碰碰運氣;再說,現在飛雲亂渡,說不定夜裡就有一場大雪,如果現在不抓緊時間出來尋覓一下,等到大雪下下來,就是想出來,也出不來了;況且即使能夠出來,也肯定碰不上任何生物的,誰不怕被大雪給掩埋住?
果然,它的運氣不算太壞,前邊灌木叢邊有幾隻灰兔正在四散亂跑;大概是因為歸穴的狼群逼近了它們的窩而將它們給迫著逃了出來吧。猞猁一見,喜不自禁,立即爬上一棵樹,在枝上潛伏下來,將身子壓緊了像彈簧似的縮成一團,那根彎曲的大尾巴像是用神經編織成的,激動得不住地顫抖著。
功夫沒有讓它白等,不一會,其中一隻灰兔奔到了猞猁所在的樹下。猞猁抑制著興奮的牙齒,它怕它萬一要是不小心弄出什麼響聲,那隻精明的兔子就會一個轉身鑽進草叢,那樣,再要捕捉,可就難上加難了。近了,近了,那隻灰兔就要跑到樹根下了。可是,就在猞猁正要猛撲過去的一剎那,狼群也到了——它們正一隻接一隻地飛奔過來。
樹上的猞猁舉棋不定。
但飢餓、長久的等待,還有因別的動物即將搶走它的獵物(它以為狼群是衝著那隻灰兔來的呢)而產生出的憤恨,一點點地迅速地在它心裡佔了上風。於是,它一躍而起,在那灰兔還沒來得及感覺到自己的死亡的一瞬間,就用牙齒銜著了它,然後,立即一個縱躍,跳上對面的另一棵樹。
而這時,頭狼率領的隊伍正好到達那棵樹下。
看著這隻猞猁竟敢在自己眼皮底下叼了一隻灰兔跳上身邊的這棵大樹;再加上由於猞猁攀爬而將樹枝晃動了,使得積雪一團團落下來,正好砸到頭狼的身上。所以,頭狼氣不打一處來,立即下達了獵捕的命令。
於是,一群狼便“呼”地一下圍住了猞猁所在的這棵樹。一個個齜牙咧嘴,喉頭“呼嚕嚕”地發著響聲,有的,乾脆發出“嗚嗚”的嗥聲。但這些狼雖然也如猞猁一樣長著四條腿,可是,它們卻不能像猞猁一樣地爬樹。所以只能一邊“嗚嗚”地咆哮著,一邊圍著樹轉圈。有幾隻狼似乎不甘心自己不會上樹,試著將兩隻前爪抓住樹,作勢要向上爬,可是,兩條後腿還沒離開地面,身子一歪,就倒了下來;一連試了幾次,想想確實是自己沒有如此一技,這才作罷,繼續圍著樹齜著牙。
見下面的狼望著它只能乾著急,猞猁不禁將剛才一顆緊張的心放了下來,一邊用牙齒咬著獵物,一邊沉默地看著狼群。倒是那兩隻試圖爬上樹的狼讓它吃驚不小,好在,稍稍等了片刻,見那兩隻狼只是氣急敗壞地作一作勢罷了;它們狼根本就上不了樹。猞猁這才確定它真的是沒有危險,開始大嚼起來,而且一邊撕著那隻灰兔,一邊還用牙叼著一塊兔肉朝下面的狼望著,然後故意地咬得“噼噼”作響,一口一口地吃進肚裡。吃完之後,舔著嘴唇朝下面的狼挑逗似的望著,停上片刻,再去咬吃第二塊。
氣得下面的八隻狼眼睛直冒綠火。
可是,這“火”一點也沒用,壓根兒就燒不著那棵大樹,當然,也就怎麼著也燒不到樹上的猞猁。
猞猁簡直就有些得意了。
好在,群狼剛剛已經吃下去了一頭豬外加一條狗,否則,就是等上一夜,也要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猞猁給等下來,然後將它一口口撕爛、咬碎,像它吃灰兔那樣將它給吃下去,不,不是吃,是吞,將它給吞下去。所以,圍了一陣之後,見著實拿這隻討厭的猞猁沒有任何辦法,頭狼不得不下了撤退的命令。
雖然有所不甘,但頭狼已經開始邁開它的四腿,堅實有力地踏上繼續前行的路了。於是,其他狼一邊跟著走,一邊只好不捨地回過頭來望一眼立在樹上也正拿眼看著它們的猞猁。
狼群繼續輕跑起來,它們要在雪下來之前,趕回它們的洞穴。
可是,問題是狼群還沒走出三百米,那隻不知死活的猞猁,竟又一次地出現在了它們的視野中——它為追趕一隻灰兔,竟忘了前面是一群武裝到牙齒的狼。
興許是灰兔們以為狼群過去了,危險也就過去了吧,於是,紛紛從自己藏匿的地方又鑽了出來,準備重新回到自己的窩裡去。
可不想,它們的頭頂上正懸著殺機。
剛剛吃下一隻灰兔的猞猁,正為這隻灰兔還沒讓它吃過癮而有點惆悵時,不想,眼皮下又送來了幾隻。於是,它不聲不響地悄悄溜下樹,選了一隻最大的,準備讓自己的肚子再撐得鼓上一些。可是,沒想到,灰兔也是一種敏感的動物,一聽到猞猁那落在雪地上的輕輕的一聲“吱溜”,立即警覺地抬起頭來看。
哪知這一看,不得了,那隻該死的猞猁還在這裡。也不知那隻大灰兔是嚇昏了頭,還是想到要讓比猞猁更加強大的狼來保護它,抑或想與猞猁來個同歸於盡:你吃了我,狼也不會放過你。它竟順著狼剛走過的足跡跑了起來,並且,一直從正在一步一步走著的狼的嘴下超了過去。
猞猁也是被這隻灰兔給鬧得六神無主昏了頭,竟然也跟著追了上來,而最要命的是,隨著灰兔竟也跑到了狼的前面。
這不是找死嗎?
八隻狼立即形成扇形,向猞猁包抄過去。
直到這時,猞猁才一個激靈,明白自己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它再也顧不上灰兔了,對著前面的一片灌木叢沒命地跑去。它知道,只要一到那裡,它就可以爬上樹,躲過這一劫。
猞猁要急著逃命,群狼急著要追猞猁,反倒沒誰顧及上灰兔了,從而使灰兔從從容容地撿回了一條小命。
快,快,前面就是樹了。
猞猁一個縱身,向前面的一棵樹上爬去。而幾乎與此同時,頭狼也趕到了樹下,一抬頭,張嘴正好咬住了正在往上爬的猞猁的尾巴。
一個拼了命地要往上爬,一個要下大力氣地將它往下拉。一時之間,狼與猞猁像定了格一般,猞猁既不能上,狼也不能將它拉下。
其他狼圍著樹只能乾著急地打著轉。
猞猁知道,無論如何都得挺住,只要一鬆爪子掉下去,那就不是一條尾巴的問題,而是它的性命就送進了狼嘴;狼呢,也在想,千萬不能鬆開,一鬆,這個討厭的東西就爬了上去,那樣,狼就只能望樹興嘆了。
雙方仍然在僵持著。
這時,也許其他狼是想助頭狼一臂之力吧,其中一隻狼準備跳起來去咬猞猁。可沒想,一咬沒中,在落下的時候,竟然撞到了頭狼身上,使得頭狼身子一斜,張嘴就想來責備那條狼;不想,它的嘴巴這麼不由自主地一鬆,就給猞猁造成了一個千載難逢的逃跑機會。趁著這機會,猞猁一使勁,拖著那條已被頭狼咬得血肉橫飛的尾巴,趕緊喪魂落魄地一個猛竄,往上面爬去。
下面的狼只好眼睜睜地看著猞猁離它們越來越遠,一直被爬上枝的猞猁弄得掉下的雪塊砸痛了它們的眼睛,這才不得不失望至極地收回目光。
頭狼氣鼓鼓地一扭身子,強壓住自己的怒火,獨自邁開四腿,誰也沒理,上前走了。
其他狼一見,面面相覷了半天,想想,不知道這究竟應該怪誰。在它們看來,誰也不能怪。試想,面對這隻討厭的猞猁,哪隻狼不想捉了它呀?只不過,一時情急,碰上了頭狼,才讓它溜了。再說,頭狼也有責任,要是它咬著猞猁的尾巴一直不鬆口,說不定它們還能嘗一嘗這隻討厭的猞猁的肉呢。
於是,一隻只狼也抬起腿,懨懨地跟在頭狼後面,一言不發地默默地走了起來。全然沒了先前那種因吃得飽飽的肚子而興高采烈的精神。
倒是已經爬到頂端正在喘息的那隻死裡逃生的猞猁,望著這群狼一個個無精打采地離去了,顯出十分的高興,在樹上“呦呦”地一連叫了十幾聲,驚得枝上的雪撲簌簌落下一大片。
開始下雪了。
先是一小片一小片,有一片沒一片地如一片羽毛,在空中被微風吹著,或上或下,或左或右地飄著。然後,是幾片,再然後,是幾十片……不一會兒,彌天漫地的雪便將整個空間充滿了。
雖然是午後,但此時,天地卻一片昏暗,彷彿是黑夜的來臨……
大雪在貝利它們剛剛到達洞穴,便開始紛紛揚揚地下了起來。
一到洞口,狼們就慌作一團地往洞裡鑽。
唯獨頭狼,卻一個人蹲在洞前,面朝洞口,像在努力剋制著自己一股欲噴薄而出的怒火,腹部劇烈地一起一伏著。
但是,誰也沒有理睬它。這時候蹲在外面,不是自懲就是自討苦吃,因為那落在身上的雪,不用一小會兒,就會連同背上的毛一起凍住,然後只要狼身子一活動,就好像有誰在揪著毛一樣的難受。
這時,小茸茸看見了,於是,便走過去,大概是想勸勸頭狼進來躲一躲雪吧。沒想到,頭狼突然對小茸茸出爪,一把將它拍得嗥叫幾聲地滾進了洞裡。一時間,所有的狼全都抬起頭望著跌進洞裡的小茸茸和仍在洞口氣呼呼的頭狼。它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幾條歐米佳狼嚇得使勁地往洞裡鑽,一直鑽到最裡邊站著,直瞪著眼看著洞口。它們知道,今天肯定會發生點什麼,自己不離遠一點,倒黴說不定就找上了它。而幾隻貝它狼則不明白一向對小茸茸格外恩寵的頭狼今天怎麼對它也下起了手,而且據它們看來,小茸茸也沒有做錯什麼,只不過是想前去喊它進來,以免雪進一步落在它身上;這不算什麼罪呀。貝利雖然也是歐米佳狼階層,但他並沒有像其他的狼一樣往裡鑽,而是站在貝它狼們身後,一邊護著小茸茸,一邊冷冷地盯著頭狼。
他知道,頭狼今天要發瘋了。
頭狼發出了叫囂的咆哮聲。
洞中所有的狼都面面相覷,揣測著頭狼今天究竟怎麼了,如此地氣急敗壞?幾隻貝它狼猶猶豫豫地開始往外走。貝利跟在後面,接著是小茸茸,小茸茸後面是那兩隻一隻被頭狼咬過屁股的另一隻被頭狼莫名其妙地咬過頸項的歐米佳狼。
也許是嫌它們出去得慢了吧,頭狼又對著三隻貝它狼中的一隻張開了口。不過這隻貝它狼很精明,一見頭狼瞅它的眼神不對勁,一個竄高,一下躥了出去多遠。於是,頭狼的嘴便伸向了它後面的那隻貝它狼。這隻貝它狼被咬後沒敢跑,只是就地一滾,滾過頭狼身邊後,翻身站了起來。而這時,小茸茸謹慎地已從頭狼面前走了過去了。
接下來,便是貝利。
貝利知道,頭狼前面所做的這一切,都是做給他看的。
一點不錯,頭狼咬小茸茸也好,咬剛才的貝它狼也罷,確實全是為了警告貝利;如果今天這個外來狼膽敢囂張,它今天就要將他趕出狼群。自他來後,幹了多少壞事?私藏獵物,破壞它的人狼不犯的規矩,最不能讓它容忍的是,他還竟敢將小茸茸約了一起出去冒險,等等,這一切,都要在今天得到切實的解決,有個了結。
是的,就在今天!
但是,頭狼也知道,這隻公狼已經不是初來時的那隻畏畏縮縮,蔫頭耷腦,渾身毛刺刺的公狼了,而是一隻個頭已與它不相上下,眼睛比它看上去還要陰鷙,那兩隻耳朵(雖然現在只剩下了一隻)在那腦袋上一豎,就像一架無線電的天線,還有那兩隻前爪,早已與它的一樣,厚實而尖銳。因此,它必須趁早將他趕走。它已猶豫過幾次了,這次,再不下決心,可能就此會釀下禍根,埋下地雷。
可它沒想到,此時,就不算遲嗎?
這時候貝利走過來了。一步,兩步,三步,每步都好像踩在頭狼的呼吸裡。近了,是該出嘴的時候了。頭狼猛地一撲,直向近在咫尺的貝利頸項咬去。
多虧貝利早有準備,一見黑影一閃,他沒有像慣常那樣往前躥,如果那樣的話,正好被頭狼一口咬住,頭狼可是算準了的;而是往側面一個翻滾,緊跟著在站起的瞬間掉過了頭,直面頭狼。
頭狼一擊未中,頓時惱羞成怒,再也不顧頭狼的風度,“嗥”叫一聲,再次向貝利撲來。
不知是貝利有意讓過它還是真的怕這隻頭狼,反正當頭狼再次撲來時,他還是一個敏捷的動作,避讓開了。然後,如同前次一樣,立即調過頭來,低著頸項,乍起鬃毛,瞪著雙眼,緊緊地盯著頭狼。
頭狼第二次又撲空了。
這時候的頭狼不再是惱羞成怒,而簡直是氣急敗壞了。見其他狼都站在一邊全都低著頭也不知是對它還是對貝利抑或為它與貝利的這種鬥法鼓著勁,一邊“嗚嗚”著,一邊不停地變換著步伐,似乎隨時也會參加進來。對著其中的一隻狼張嘴就咬,而這隻狼正巧是剛才第一隻出洞的貝它狼,本來因為莫名其妙地被頭狼咬了一口心裡就埋下了不服在這,現在見頭狼兩撲貝利,貝利都靈巧地讓過了,它現在將火又撒到了它頭上,於是,它再也忍受不住,在頭狼張著的嘴就要抵達它身上時,它突然一扭頭,對著頭狼正咬向它的脖頸就是狠狠地一口。頭狼也許根本沒有想到這隻狼會對它出口吧,一下屏在那,竟忘了它嘴裡剛好才咬住那隻狼的身子。等它清醒過來,那隻貝它狼早已跳了出去,在不遠處衝著它雙腿撐在地上,低著頭,似乎如果它再上前咬它,它就會與頭狼鬥個你死我活,拼個魚死網破。
顯然,頭狼不想與那隻貝它狼玩命。
又活該小茸茸倒黴,在頭狼一轉過身來,它正好位於頭狼的正面。一見到小茸茸,已經紅了眼的頭狼火氣“騰”地一下就又竄了上來;彷彿這一切,全都是眼前這隻小母狼引起的,於是,它一齜牙,就衝小茸茸又是一口。雖然小茸茸一見頭狼那眼神,知道不好,慌忙轉身想逃開,但三條腿障礙了它的轉身速度,頭狼的嘴正好一下咬住了它的只有一條腿的後腿,使它整個後半截身子一下拖在了地上,疼得“嗥”一下大叫起來。
這下貝利可不答應了,立即欺身上前,一個虎撲,一口咬住頭狼的前胛,狠狠地一扯,“嘶”的一聲,一塊連毛帶肉的皮給撕了下來。
頭狼知道,決戰的時候到了。
可正在這時,一股刺鼻的氣味飄了過來。
頭狼聞到了,貝利也聞到了,其他狼,當然也都聞到了。
——這是一股來自外族的狼的氣味。
兩隻一觸即發的鬥狼,幾乎是同時收了收身子,停止了它們之間的爭鬥。
現在,它們要共同對付外侵之敵。
於是,頭狼立即發出了戰鬥的命令。
雖然剛才大家大有造反之意,但現在在外敵到來之際,頭狼發出命令,它們還是毫不猶豫地遵從了。
沿著氣味,八隻狼默不作聲地一隻跟著一隻迅速地衝了過去。
侵入的是一隻母狼,也許它是被哪個狼群給趕出來的一隻獨狼吧,也許它是一隻哨狼前來窺探這邊的動靜的吧,也許什麼也不是,它只是在為它的小狼崽尋找吃食吧,但不管怎麼樣,它都不該越過疆界,踏入這個狼群的領地。
本來,這隻母狼應該完全能夠聞出這塊狼地的邊界。每個狼群在選定大本營的時候,都會用自己的尿液圈上一圈,告誡其他狼類,這塊土地從此是我的勢力範圍了,請不要隨意進入;否則,按侵略者懲處。但由於這連天的大雪,將那尿味給掩蓋住了。所以,直到頭狼率領著他的狼群出現在了它的眼前,它還不知道它犯了它們狼類的“國際公約”。但從奔跑過來的狼的氣勢中,它感到大事不好,慌忙轉身就逃。
於是,狼群立即散開,從各個不同的方向群起夾擊。
母狼沒跑多遠,就被後面的狼群給追上了。它知道它打不過這群狼,但它絕不能坐以待斃。於是,它認準頭狼,跑著跑著,突然一個轉身,掉過頭來,衝著頭狼就迎了上去。於是,急速奔跑中的頭狼與也是蓄了全力的母狼一錯身,彼此嘴裡就都多了一塊皮毛。
而昏了頭的那隻母狼,一錯過身之後,一刻沒有停留,徑直奔逃起來;而它奔逃的方向,竟是剛剛狼群趕過來的它們的“根據地”。
也許是慌不擇路吧,母狼現在只想著逃命,什麼也不看,也來不及看,只顧一個勁地埋著頭向前奔突。
這下有意思了,剛才還準備堵住這隻母狼向別的方向逃奔的群狼們,不得不又調過頭來,重新向它們的來路再次追將起來。
母狼沒命地逃著,但再逃又怎能逃得過這些剛剛正在消化著那頭豬肉而渾身充滿著力量的群狼。沒跑上幾百米,就被群狼攆上了。它知道,它在劫難逃了。於是再也不顧它的狼的尊嚴,索性往地上一躺,向這異族同類求起饒來。
狼是從來不將同類的敵人置於死地而後快的,除非它一直頑抗到底;只要對方投降,這場戰鬥就宣告結束。
這次本來也是這樣。當那隻母狼伏地求饒之後,其他狼也就停止了攻擊,等待著它的落荒而逃。可是,不知是頭狼真的瘋了,還是為剛才它咬它的那一口沒有嚥下氣,它竟在求饒的母狼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突然出嘴,一下咬住了它的喉嚨。這太出乎群狼的意外了,怎麼能如此踐踏它們狼類的“血酬定律”呢。於是,貝利第一個向頭狼發起了難,對著正用頭將那隻母狼抵在地上的頭狼屁股,狠狠地咬了一口。
頭狼也許太大意了吧,沒想到,貝利會在這時候咬它。於是,它本能地一個掉身,放了那隻母狼,轉而面對上了貝利。
那隻母狼見頭狼嘴一鬆,“嗥”的一聲,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一直跑出有五十米左右才回過頭,恨恨地望了一眼那隻與貝利正眼對著眼地對峙著的頭狼,然後,一溜煙地跑走了。
這時,天色全黑下來了。
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止了。
但在群狼們的心裡,這天色卻越來越亮,不知是這自然的雪景給映襯的,還是它們在期待什麼……
貝利在決定出嘴的那一刻,就意識到這一嘴出去之後,則宣告他與頭狼開始不共戴天了;今天一定會拼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因此,一開始他便做好了充分的戰鬥準備和心理。
頭狼被貝利一口咬過之後兀地轉過身,見到是貝利正怒目相向著它,它片刻也沒有猶豫,立即張開大嘴,咬向了貝利——這個貝利太可惡了,它早就想除掉他;現在公然向它挑戰,敢對它出口。剛才要不是出現了這只不知死活的母狼闖進領地,他早就將他給逐了出去或將他給咬死了。
貝利因為早做了準備。見頭狼的嘴到了,一點也沒避讓,而是瞅準了它的鼻子,迎著頭狼的嘴,一口咬了過去。幾乎是同時,頭狼的嘴也咬住了他的下頜。沒有大喊大叫,沒有你追我趕,雙方都屏氣凝神使著勁地咬住對方,但雙方都忍受著巨大的疼痛。
其他狼見他們咬纏在一起,如先前一樣,立即全都散開,將他們圍在中間,而且全都像柔道裁判一樣,乍著毛,將身子後傾,伸出兩條前爪,低著頭,好似要趴在地上一樣,一邊“嗚嗚”著,一邊似乎隨時準備衝上去。同時,不斷地變換著位置;換一個位置,重複一下剛才的動作:伸爪,低頭,趴下,嗚叫。
天地在這一刻全都停止了運動,就連風也好像被這場惡鬥嚇得讓了開去。只有兩隻激戰的狼因衝殺而蹬起的積雪紛紛飛起,落在圍著的其他狼身上。
也許,兩隻狼覺著就這樣一直地咬下去,誰也鬥不了誰,誰也再咬不著誰,是分不出勝負來的;也不是它們想要的結果。於是,雙方同時鬆了對方,然後,幾乎是立即,又張開嘴相互咬了起來,而且招招狠毒,口口直取對方要害之處,恨不能一口將其斃命。與此同時,不再是默不作聲,而是輔以陣陣吼聲,增強著自己的鬥志。不一會,兩隻原本都是褐色的健美的狼,就成了紅色的毛髮雜亂的血狼。貝利由於身上還留有那條脖白咬的傷口,雖然狼的血凝結和癒合起來非常快,但現在一用力,再加上說不定又被頭狼給重咬了一口,原來的傷口加上新傷,一起流出血來。而頭狼呢,由於貝利的兇猛,也已是血肉模糊了。貝利的咬殺,可不像別的狼那樣咬一口鬆開再咬一口,而是一口咬住以後並不松,卻藉助騰躍的勁風,一甩頭進行一扯,於是,很快地,頭狼身上就有一片片皮肉掛了下來,隨著它的挪動而或上或下地掀動著。
頭狼又一口咬中了貝利的前胛。貝利一順口,咬住了頭狼的脖子。於是,兩隻狼就又絞戰到了一起。血順著兩隻那原本白森森的牙,有的流進了各自的嘴裡,有的順著吻流淌在了地上,映得雪地一片彤紅。
也許是這血腥更加激起了圍觀的其他狼的興奮吧,它們由原來的單一趴著的動作,而變成了現在的又是跳又是蹦又是趴,而且轉換的速度越來越快。蹦一下,往下一趴,然後再跳起來,換一個位置,再往下一趴,接著又蹦起來,跳一下。整個狼群好像不是在面對著兩隻你死我活的拼命戰場,而是在觀看一場很別緻的表演;它們也被表演中的情緒所感染,情不自禁地跟著也跳起了舞蹈似的。
雙方僵持了一小會後,如前次一樣,又各自鬆開了嘴,接著再撲,再咬。只是,這時候兩隻狼的狠勁雖然未減,但力量卻顯然都下降了。
這可是一場雙方都要非常耗費體力的戰鬥。
但它們用來助威的吼聲,卻仍是聲聲震天,吼吼動地。吼得方圓幾里的動物們都遠遠地逃遁了,生怕跑慢一步,就會殃及自己似的。只有群狼中的其他狼,一直在旁邊圍著兩隻連眼睛也成了紅色的狼跳動著,也不知是在給兩隻戰鬥的狼助著威,還是在給兩隻旗鼓相當的狼做著裁判。
這是一場不僅比力量、比智慧、比兇猛的戰鬥,同時也是一場比著耐力的戰鬥。激戰了兩個小時後,兩隻已成了兩個血球一般的狼仍未分出勝負,仍在那裡你一口我一嘴地咬著扯著撕著。但旁邊的其他狼卻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那兩隻歐米佳狼幾次要衝進貝利與頭狼的戰鬥中,但幾次都被一條貝它狼給擋了。貝它狼其實是在維護著這場戰鬥的公正,這兩隻歐米佳狼如果衝進去,無論是幫頭狼還是幫貝利,都將會使這場生死之戰失去公平,因為現在還沒有一點跡象表明誰弱誰強。可兩隻歐米佳狼並不管這些,當再一次它們要衝上去時,這條貝它狼又伸嘴來咬其中一隻的後腿,另一隻歐米佳狼再也忍不住了,突然出嘴,一口咬中了貝它狼的脖頸。於是,一條貝它狼與兩條歐米佳狼迅速戰到了一起,開闢了另一個戰場,給本來就充滿著吼聲的山野又增厚了一層吼叫的恐怖。最難為的是剩下的三隻狼,一會衝那邊的貝利與頭狼叫上兩聲,一會又朝這邊的貝它狼和歐米佳狼嗥上三下,上躥下跳,忙得不亦樂乎。
這時候,貝它狼支撐不住了,畢竟它是一對二,而且兩隻歐米佳狼又是蓄意與它作戰,將它幾次阻止它們不知是去幫頭狼還是幫貝利的憤恨全都發洩著,所以佔了上風。於是,發一聲吼,兩隻狼同時從兩個方向撲向貝它狼。貝它狼知道,再不逃,就逃不掉了,非得被咬死不可。於是“呼”地一下躥了出去,撒開四腿就逃了起來。兩隻歐米佳狼似乎仍不解恨,乘勝追擊,很快三隻狼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但不久,兩隻歐米佳狼就回來了,那隻貝它狼,不知是被它們給咬死了還是給攆跑了。
而此時的貝利與頭狼都已戰得筋疲力盡了,每一口咬在對方的身上,都再也發不起狠勁了,但誰也沒有示弱,仍在發起著一次又一次的進攻。但明顯地,勝利的旗幟傾向了貝利這一面。
頭狼的腳步開始踉蹌,接著,步伐也亂了起來。
一直在旁邊觀戰的其他狼見此情形,知道頭狼的大勢已經去了,如不衝上去,乘此機會將心中對頭狼的不滿發洩出來,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於是,發一聲吼,一齊衝了進來,對著頭狼就是一頓猛咬,似乎要將平日裡頭狼對它們的所有狠惡,全都融入牙齒中,現在全部還給頭狼。
這種“後院起火”,一下將頭狼徹底給擊垮了。
這時,一隻狼咬住頭狼的一條腿,使勁一扯,頭狼立足不穩,“怦”一下倒在了地上。
於是,六張大口迅速張開,一齊撲向倒在地上的頭狼。
但就在這一刻,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頭狼沒有作出任何抵抗的動作,而是倒在那裡,將頭撇向一邊,使它的頸彎,那個整個身體最容易受到傷害而作戰時一定要誓死保護的部分,送到了六張血淋淋的大口之前,彷彿有意讓對方一口將它咬死——它投降了。
狼有狼性,狼有狼道。只要戰敗的一方作出這樣的舉動,那就證明它已放棄了一切,繳械投降;很有一點像人類在戰爭中舉起雙手作俘虜的意味。剛才還恨不能一口咬斷頭狼這個部位的群狼們,面對著僅有一寸甚至一寸都還不到的頭狼頸彎,全都停下了。它們現在多麼希望頭狼能作出反抗,哪怕是張一下嘴作出要咬它們的動作,它們也會立刻將它們張著的牙往前伸上一寸然後合上。可是,頭狼始終就這麼躺著,一動不動——它將它的尊嚴、體面、威風、神聖、傲慢、卓越、剛烈、勇猛、強暴,統統拋棄了。它現在只有作出如此卑屈的態度,才能得以保全它的一條性命,苟延殘喘。這是狼與生俱來的一種奇怪的自束行為。它們是不會在對手做出如此自踐的舉動後還對其攻擊,將它置於死地。所以,剛才這隻頭狼泯了狼性,竟然對那隻已經投降的母狼還要攻擊,所以才激起了貝利的忍無可忍,情急之中才突然出口。否則,這場頭狼之爭,可能還要往後推遲一段時間。
群狼們氣得又蹦又跳,有的甚至伸出前爪對著頭狼的眼睛,作出要一爪下去將它雙眼給抓瞎的樣子;可是,頭狼就是不動。
終於,頭狼用它的屈辱換得了它的生命——貝利發出了讓它滾蛋的訊號。
得到貝利的訊號,頭狼這才翻過身,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將那條一直趾高氣揚地豎著的尾巴,使勁地往股溝裡夾了又夾,落荒而逃。
看著那隻落寇的狼被夜色吞沒之後,其他狼才轉過頭來,歡呼著圍住貝利,有的伏在他腳前,有的耷拉著耳為他舔著身上的血,還有的吻著他的下頜,向他表示祝賀。
——因為從這一刻起,他就是它們的頭狼了。
做了頭狼的貝利儘管在剛才的爭霸一戰中也幾乎耗盡了體力,但它還是將身子挺了又挺,將頭昂了又昂,將尾巴翹了又翹,以飽滿的精神,接受著群狼的祝賀。
等到所有的狼都向它表示了臣服之後,貝利興奮地望了一眼小茸茸。從現在起,他可以擁有它了。做頭狼的感覺就是好,不僅可以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威,而且還可以擁有群中所有的母狼,譬如小茸茸,它現在就是他名正言順的妃子了。小茸茸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走上前,在他的吻上舔了一下,然後,代替貝利發出了返回洞穴的訊號。
一個狼群頭狼的新舊更替,就這樣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