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遷徙驚途(1 / 1)
貝利回到洞中,已經是又一個黎明時分。
天色迅速變化著,由魚肚白,變成了暗藍色,又變成明朗透藍的顏色;再接著,周圍的景物已現出了輪廓,看上去影影綽綽,很是有一種冬天雪晨的韻味。
但貝利現在什麼也不想看,他現在需要好好地休息一下。幾乎是一刻沒停的打鬥,讓他感到非常的疲累。剛剛與脖白戰鬥結束,接著又與頭狼奪位,每一場打鬥都是性命攸關,雖然他是最後的勝利者,但渾身上下到處佈滿了傷痕。他要在休息中讓這些傷痕儘快癒合。
可是,他還沒閉上眼,外面又傳來了一陣狼的嗥叫。他知道,那五隻狼發起了新的一輪爭鬥:它們也要比出高下,擺正它們位置。歐米佳狼想得到貝它位置,而貝它狼則只有用自己的實力來捍衛,所以,不可避免地,它們會繼續著它與頭狼那樣的戰鬥,有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比武。而且他更知道,它們的裁判是小茸茸。它一定在那裡主持著這場大比武的左右局面。
不過,這場大比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便宣告了結束。一隻貝它狼用它的不可一世的狠勁,保住了它的地位,另一隻原來的歐米佳狼也用同樣的實力,力挫群雄,爭到了貝它位置。剩下來的,原來的歐米佳狼仍是它的歐米佳位置,而原來的一隻貝它狼,由於在與歐米佳狼的戰鬥中敗給了它,地位就由貝它降到了歐米佳。
一個狼群隨著它們的頭狼的更替,就這樣也很快地完成了它們原來的內部組織結構調整。
現在,狼群中所有的狼,除了小茸茸外,幾乎無一例外地全都或輕或重地帶著傷。而且,不知是這些狼的有意安排還是某種巧合,當它們全都傷痕累累地回到洞中的時候,天正好亮了。而白天,正是它們休息的時間。它們與貝利一樣,都需要休息,以儘快養好傷恢復元氣。
這是一個少有的大晴天。
淡淡的陽光穿透陰寒的薄雲和空中飄浮著的雪霰,照在藏北高原上。雪地表面被陽光折射得閃著一道道刺眼的光芒。一些曬得飛起來的雪花,凝成煙雲般的霧氣,被風吹得一縷縷或左或右地扶搖著飄動。遠處的山脈在晴朗的天空下,顯得格外高邃。一兩片青藍色的雲影,在白得耀眼的雪山上高高低低、起起伏伏地慢慢地滑移著。
貝利一覺醒來,感到全身的疼痛好得多了,抑或剛剛當了頭狼的興奮使他暫時忘了那疼痛,於是,他走出了洞穴。來到前面的雪地上,正好看到那一兩片雲高低起伏地滑動的影子。他覺得非常有趣,一時來了玩性,竟衝著它“嗚嗚”地嗥叫了幾聲。驚得其他狼“倏”一下,全都衝了出來,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情。見它們的頭狼只不過是在對著一片雲影叫著,這才鬆了一口氣,有的重新回到洞裡,有的就地臥了下來,還有的如貝利一樣,撐著兩條前腿,坐在雪地上看著那些可愛的雲霧飛逝著。而看見群狼聽到他的叫聲,全都“呼”一下衝了出來,貝利更是情不能已,這可是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情形,以前他的叫聲能引來一兩隻狼的目光,就已算很不錯了;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坐上了頭狼的位置。
做頭狼的感覺,真好!
可是,看著看著,貝利的眼睛不由得睜大了,同時,一陣緊張也不由得直竄向他的心頭。
他直起了身子。
怎麼了?
原來透過蒸騰的霧氣,他看到遠遠的山下,好像有一個人如蟻一般地正在向它們這裡爬來。開始貝利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可是,當他使勁地將眼睛閉了兩下後又睜開,再仔細地辨認:不錯,確實是一個人影。雖然現在他們有六隻狼,對付一個人應該綽綽有餘,但貝利始終在心理上有著一種障礙,那就是怕人。人類太讓他恐懼了。尤其是那個紅中帶青;紅中帶青那端著槍的姿勢,一直在他腦海中蹲著,叫他一想起來,彷彿那槍口就冒出了一縷青煙,讓他緊迫、緊張、緊縮。想到紅中帶青,貝利心尖一顫,趕緊再瞭眼向那個人影望去,他有種莫名其妙的預感,這個人可能就是紅中帶青。可是,太遠了,他看不清;但他的直覺再次告訴他,這個人就是那個紅中帶青。
他沒理由不相信這個人不是紅中帶青。他偷獵了他的豬,又抓瞎了他的脖白,他怎麼會善罷甘休?他一定是為它們報仇來了。想到這裡,貝利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但他很快就又鎮定了。因為,他看得清清楚楚,雪地上,只有那一個人。他想,即使真的是紅中帶青,但他只有一個人,貝利還是一點也不含糊的。他甚至有點莫名地激動了起來:他認為他與紅中帶青的情怨恩仇應該是個了結的時候了。人肉的味道,其實是很不錯的,上次他吃過一次;現在,如果有機會,他當然願意再嘗上一嘗。再說,經過一夜的拼死戰鬥,昨夜吃的那些豬肉,早已消化得一乾二淨;現在肚子就開始“咕嚕嚕”地餓了。
但現在那個人離它們太遠,還沒到戰鬥一觸即發的時候。所以,貝利只派出兩隻哨狼,讓它們緊緊鎖住這個目標,如果他一旦進入它們的領地,他就將率領它們前去與他廝殺。然後,叫其他狼抓緊時間再就地休息一下。
可是,群狼們與貝利一樣,為這即將到來的戰鬥所鼓舞和亢奮著,一隻只仍在雪地上,翹著頭與哨狼一起,密切注視著那個人。
不過,貝利雖然他很恨人類,但只要這個人不進入它們的領地,他還是不想與人類發生正面衝突。
畢竟人類是可怕的!
那個人貝利判斷得一點沒錯,他正是紅中帶青。
紅中帶青被這群狼給氣得簡直要發瘋。它們竟敢明目張膽地獵走了他的豬,還將他最寵愛的獒犬脖白的一隻眼給抓瞎了。他發誓一定要將它們找到,並用他手中的獵槍,將它們一一殺死;他這一口氣實在是出不來。所以,一大清早,他憑著他獵人的經驗,知道今天是個大晴天,掖上昨晚就準備好了的乾糧,帶足子彈,背上那杆曾射殺過貝利父親的獵槍,上山了。由於這兩天一直下著雪,因此,群狼留在雪地上的印痕雖然不是非常清晰,但他憑著他的獵人的眼神,還是一眼就能數出狼的數量來的。他數了數,從腳印中,他得出這個狼群至少有七八隻。七八隻狼對於一個獵人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他有槍,子彈就在彈夾裡,一槍一隻,嗬嗬,不要一會兒,就將它們一隻只殺死。想到這裡,紅中帶青不禁笑出了聲,似乎他已經看到那些讓他氣得要命的狼一隻只倒在了他的槍下。
紅中帶青不急不緩地順著狼印,一步步地向上尋著。依據地上腳印的深淺,他知道,這群狼離他不遠了。抬頭看看太陽,已近中午。他停了下來,就勢坐在雪地上,將槍抱在懷中,從腰帶上解下系在上面的乾糧袋,開始吃乾糧。他得填飽自己的肚子,讓那些乾糧成為他的力量;再說,等會與狼交上了火,就不知得要打多久,餓了可不行,那樣會因為沒有力氣而影響他槍的準頭的。
貝利它們看著那個人走著走著停下了,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一個個伸著脖子努力睜大著眼睛,想看清楚他是不是打了退堂鼓,不再向上尋來了。可是,還沒等它們看清,那個人就又開始移動,而且好像比剛才的速度加快了。
貝利終於辨認出,這個人就是紅中帶青。
沒有認出的時候,他希望能夠認出;而現在一旦真的認出了,貝利反而顯得十分的不安。
他狂躁地在洞前轉來轉去。
群狼們有的望著貝利,有的望著山下越來越近的紅中帶青。它們不時地“嗚”上一聲,表示著它們激戰前的信心與激動。
這時候,那個一直盯著紅中帶青的哨狼發出了嗥聲,告知貝利,紅中帶青已經進入了它們的領地。
彷彿剛才的不安,就是為了等待哨狼的這一聲報告似的;聽到哨狼的嗥聲,貝利立即精神一抖,一股傲氣直衝頭頂,然後如一條蛇一般地遊向他的牙齒,從他的嘴中伸出勇敢的信子!
貝利昂了昂頭,“嗚——歐歐——”一聲大叫,宣佈它們將傾巢而出,前去應戰紅中帶青。
於是,六隻狼,排成一字縱隊,悄然無聲地向紅中帶青迎去。
走著走著,走在最前面的貝利突然停住了。
貝利將頭翹了翹,仔細地看著還沒有發現它們的紅中帶青。他似乎有點膽怯,甚至於為他做出的這次行動都有些後悔。他不是怕紅中帶青,而是,他看見了紅中帶青手裡握的那杆槍。它們這樣完全將自己暴露在雪地上,一旦被他發現,它們肯定難逃失敗的厄運。於是,貝利用眼神示意他的群狼們,馬上停止這樣的毫無遮攔的前進,而是先找個地方掩蔽下來,既不使自己過早地暴露在紅中帶青的槍口下,又可以以逸待勞——專等著紅中帶青鑽進它們的伏擊圈。
狼群立即分散開,有的小心地鑽進被雪壓得低低的灌木叢,有的藏到石塊下面,還有的乾脆在雪地上拱出一個坑,將自己埋進去。片刻之後,這塊雪地上全部又恢復了寧靜。要不是具有超人的本領能夠聽到狼們那輕微的呼吸聲,這裡簡直就是一塊祥和的雪地——陽光照在上面,生出絲絲縷縷輕煙,隨著細風,冉冉地升著。
誰也想不到,幾十分鐘後,這裡將是一個血的疆場,會發生一場曠古的人狼大戰!
紅中帶青越來越近了。
他似乎也嗅到了狼的氣味,邊走邊不停地晃動著手裡的槍,隨時準備朝著可能出現的狼群開火。但他沒想到,他早就在六隻狼十二隻眼的注視之下了。
其實,準確的數字應該是七隻狼十四隻眼,只是紅中帶青沒有發現,貝利也還沒有發現罷了。
貝利一直伏在那沒有發出作戰的命令。他要等紅中帶青完全進入了他的伏擊圈,然後出其不意一舉將他拿下。否則,他手裡的槍可不是吃素的。
紅中帶青越走離它們的伏擊圈越近了。
此時,太陽正近中午,灑下的陽光,被雪輻射著,眼花花一片。花得讓人長久地在雪域裡,會出現一些錯覺,往往將一些小土包或灌木當成懸崖,當成深澗,當成山峰,當成陡坡,有時,還當成山洞。但這些對紅中帶青來說,似乎都不是什麼要緊的事,他早已習慣了這種景象;要緊的事是,那些狼應該就在這附近。狼可不是一般的動物,它們可“詭”著呢;只是,如此地“詭”著的狼,為什麼要專與他紅中帶青過不去?那好吧,既然你與我過不去,今天,我就非得要與你過不去一回!
想到這裡,紅中帶青將槍又握得緊了緊。
貝利可不管他紅中帶青怎麼想,眼見著他漸漸地、一步步地走進了它們的伏擊圈,於是,他果斷地發出了進攻的訊號。
然而,就在這時,意外出現了。
——那隻敗寇頭狼卻不知什麼時候也埋伏在了這裡,這時突然從草叢中“呼”地一下躍出來,向紅中帶青發起了襲擊。
原來它從貝利嘴下逃生之後,鬱鬱寡歡地走到這裡,天便亮了。它同貝利一樣,經過那場耗神又耗力的戰鬥,也十分疲倦了。於是,鑽進這堆草叢躺了下來。當貝利它們走到這裡潛伏下來時,它看得一清二楚。只不過它在下風頭,貝利它們沒有聞到它的氣味而已。當它看見紅中帶青走近它的草叢時,它認為再不出擊,這個獵物就有可能成了貝利它們的美餐了,因此,它要搶在貝利它們之前先出爪,否則,它就什麼也撈不著吃的了;於是,在貝利發出訊號的那一剎那,它騰身一躍,搶先發動了進攻。
紅中帶青正走著,他只注意著那些略高一些的灌木,他知道狼是一種狡猾的動物,它們極有可能就藏在那裡。可他怎麼也沒想到,這低矮的草叢裡也會躲著狼。於是,不免就有點顯得慌亂,“砰”地抬手一槍。也許是太倉促了,也許是太驚慌了,這一槍,並沒有打中正在向他撲來的狼;不過,倒將它嚇得停頓了一下。這寶貴的一頓,使紅中帶青立即定了一下神,當那隻狼再次騰空躍起向他撲來時,在空中張開的身子將整個胸腹部全部暴露在了紅中帶青的槍口下,於是,紅中帶青及時冷靜地再次扣動了扳機。這一下,這隻沒有被貝利咬死的頭狼,像一隻口袋一般地從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將一腔如注的血在陽光下閃出一道美麗的虹,落了下去。但由於它是在空中的槍,因而,憑著慣性,在下落的過程中,還是按照原來衝擊的方向,向前滑移了一截。而巧的是,這一滑,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紅中帶青的身上。
紅中帶青被這隻死狼一下砸得跌坐在了地上,槍也給弄丟在了一邊。
說時遲那時快,貝利它們也已衝到了紅中帶青的跟前。
紅中帶青在跌坐的一瞬,忽見雪光中影子一閃,知道不好,肯定有其他狼跟著撲上來了,於是就著跌坐在地的那股衝勁,順勢一個翻滾,在滾動中又操槍在手;而槍一到手,他想也不想,在滾動中“砰砰”著就連放了兩槍。雖然這兩槍沒有打中任何一隻狼,但卻將狼群給打退了,它們“嗥”的一聲,四下散開,掩進了灌木叢。
翻身坐起來,紅中帶青看著雪地上,除了眼前這隻被他一槍打死的第一隻狼外,剛才出現的那麼多狼,一下全都鑽到了雪堆下面去了似的,一個也沒有了。他知道,狼最工於心計。得十分小心,它們越不露面,說明危險越是存在。於是,他半蹲著身子,退到一塊大石頭旁邊,將後背緊緊地貼在上面,這樣,他就可以專心致志地只注意前方,不必要防止被狼從後面偷襲了。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五分鐘過去了,卻仍沒有狼的影子出現。難道是被他的槍聲給嚇跑了。紅中帶青心裡禁不住地想。
心裡這樣想著,紅中帶青便要站起來,準備向四周觀察一下看看。可是,就在他剛要站起時,“倏”地,前面一隻狼橫著從左邊的灌木叢一下躥進了右邊的灌木叢。紅中帶青本能地就“砰”地放了一槍;自然,這一槍又放了空。既然有狼在躥,說明它們並沒有被嚇走;既然狼並沒有被嚇走,那就得繼續十分地小心著才是。於是,他就又繼續在石頭旁邊蹲了下來。
可是,他一蹲下來,狼又不出現了。守了足足又有五分多鐘,仍然沒有一隻狼的影子。於是,他又想站起來。可他剛要站,“呼”的一聲,一隻狼又從右邊的灌木叢躥到了左邊的灌木叢。
“不好,這隻狼是在正面有意吸引我的注意力,後面肯定有陰謀。”紅中帶青立即明白了狼的用意。
可是,他還是明白得遲了。就在他堅決地站起來要轉向後面時,一股冷風已“嗖”地一下撲在了他的後背上了。他知道,他被狼撲中了。而就在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地上倒去的同時,他手中的槍響了,沒有打中撲他的狼,卻正好打中了從正面攻上來的另一隻歐米佳狼的胯部,隨著那隻受了槍傷的狼的淒厲嗥叫,前面的狼一下又閃進了灌木叢。多虧了那隻狼的哀叫,要不然,紅中帶青就死定了。但他還來不及慶幸,因為他清晰可聞這隻撲在他身上的狼的喘息聲以及感到他的棉襖被這隻狼的爪子抓破和尖利的牙齒撕破的聲音。於是,他雙手撐在地上,就勢將身子一拱,撲在他背上的狼猝不及防,一下滾落了下來,但它嘴巴卻咬著他的衣服沒有放。這樣,紅中帶青再一次倒在了地上。同時,感到右臉頰一熱,他知道,這臉頰被狼給抓破了。但他根本就沒工夫去感覺一下哪怕這被抓破的臉頰的痛楚。求生的慾望本能地使他伸出雙手,死死地撐住了狼的下頜。這樣,一人一狼,遠遠看去就好像是親熱地緊緊地抱在一起一樣,在雪地上滾過來又滾過去。
於是,人與狼的哀嗥聲,一同在這蒼茫的冰天雪地裡,森森地迴盪著。
也是紅中帶青命不該絕,滾著滾著,他感到身子下有什麼硬東西硌了他,於是,藉著再一次滾回來的機會,他扭眼瞥了一下,啊,是他那把剛才被狼撲掉在雪地上的槍。於是,當滾動到槍邊時,他用腿死命地蹬住雪地,不讓身子再滾動,然後一方面用左手仍死死地撐著狼的下頜,不讓它有機會對著他將嘴咬下來,另一方面,騰出右手,努力地抓過槍,將槍口抵住壓在他身上的狼的心窩,狠狠地用單手扣動了槍機。
隨著一聲悶響,那隻趴在他身上的狼再也不能與他一起掙扎了。
又多虧了這一聲槍響。因為,貝利它們三隻狼已經幾乎就要跑到他跟前了,但槍聲一響,它們又嚇得“呼”一下竄回了灌木叢。
如果貝利要不是有著這種“恐槍症”,紅中帶青早就喪在他的嘴下了。每次正要出擊,響上一槍,它又嚇得縮了回去。等到他認為時機到了,剛要上前,卻又“砰”傳來一槍,所以,他一直沒有撲過來。雖然他派了一隻貝它狼前去後面偷襲,而且偷襲成功,但他還是延誤了戰機,使得紅中帶青不僅殺死了那隻貝它狼,而且還逃過了這一劫。
恢復了神志的紅中帶青靠在石上,一個勁地喘著。剛才一幕,太讓他害怕了。這時候,他才後悔一個人上山來尋狼報仇是多麼愚蠢的一次行動。好在,他現在有了準備,將身子緊貼著石頭,只要不出身,哪怕狼就在石頭上面,也拿他沒有辦法;他縮在下面,狼即使是站在石頭上也會既夠不著他也看不見他。他將槍緊緊地握著,只要前面一有狼影,他就“砰”地放上一槍。而且,他相信,聽到他的槍聲,那隻獒犬,一定會很快趕過來的。
一明一暗,一個人一群狼,就這麼在這雪地裡對峙著。
太陽偏西了,再過上一會,天就要黑了。
紅中帶青不免焦急起來。現在天亮著他還可以對付,可要是天黑了下來,還走不脫,那可就真的要喂狼了。想到這裡,紅中帶青將身子動了動,然後,猛地在站起中轉身朝後就是一槍——他防止有狼在那埋伏著。
然後,不得不慢慢地向山下退去。
他放棄尋仇了。
現在,他得逃命。
貝利一見紅中帶青想退,就立即又派出一隻狼,從灌木叢中繞過去,堵住他。他自己則率領餘下的兩隻狼在正面跟蹤著。只要紅中帶青將槍一橫,他們就閃電一般躥進灌木中。
這時,那隻被紅中帶青打中胯部的狼倒在雪地上再次發出了淒厲的嗥叫。貝利一愣,隨即走了過去。這隻狼的後半截身子拖在地上,只靠兩隻前爪扒著地往前面挨著行進。貝利走到它跟前,圍著轉了一圈,先是將鼻子伸到它的斷腿處聞了聞,然後,不知為什麼,貝利突然出嘴,一口咬斷了它的喉嚨,出口之快,出口之準,令其他狼都沒看清;事先也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要獵殺這隻傷狼。而再接下來,更不可思議的是,貝利竟對著仍在抽搐的狼,一口便撕開了它的胸膛,掏了內臟吃將起來,直到將那冒著熱氣的內臟吃完,死狼才算真正地死了——終於不動了。吃完了內臟,貝利也許吃飽了,一邊舔著舌頭,一邊退到了一邊,繼續望著仍在邊走邊退邊用槍左右對著這邊狼群的紅中帶青,換下其他兩隻狼前來分而食之。
這一幕紅中帶青當然也看得清清楚楚,之前他只知道狼非常殘忍,但沒想到,竟殘忍到這種程度。
這時,那隻奉命繞到紅中帶青後面堵截他的狼已成功地到達了預定的地點。在離紅中帶青約有三十米的地方潛伏了下來。
可是,紅中帶青絲毫沒有發現,他只注意著遠遠地跟著他的三隻狼。
紅中帶青繼續一步步地向後退著。
那隻設伏的狼已弓起了身子,準備著隨時一撲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突然,只見山下的雪地上,在夕陽的對映下,一道如飛艇在海面上飛馳激起浪花一般的一道輕煙正向這邊一路湧來。接著,便再次聽到了像糖葫蘆般串著的狗的吠叫聲。
紅中帶青禁不住一陣暗喜——脖白終於趕來了。
他就知道它會來的;它對他的氣味有著特別的敏感,一定能找得到他的。
正在作勢準備等紅中帶青再靠近一些就要撲上去的那隻貝它狼,被這猛然出現的獒狗的一片叫聲,嚇得立即又趴了下去,然後,順著原路,趕緊一溜小跑著回到了也同樣正驚異地望著那群疾馳而來的狗群的貝利身邊。
貝利猶豫了一下,他知道,又是那條叫脖白的獒犬領著一幫狗趕過來了;雖然他極想報那一耳之仇,但考慮到它們現在只剩下了四隻狼,僅與這群狗作戰,還可勉強應付,但問題是,還有一個紅中帶青,他手裡可還拿著槍。
面對敵眾我寡的形勢,貝利再次顯示了他的指揮才能,果斷地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於是,四隻狼掉轉身子,十六隻腳踏得雪地也如那群狗踏的一樣,騰起一團煙霧,不一會兒,就消失在了茫茫雪域。
但貝利沒有將他的隊伍再帶回那個洞穴。
遠遠地望著就在對面的那個洞穴以及洞穴前面的那片劍草叢,貝利在想,這裡已經不能再待了,今天紅中帶青能找到山下,說明,他已發現了它們的行蹤,遲早會找到洞口來的;況且,他也早就不想在這裡安家了。雖然在這大雪封山之際,偶爾有天葬的屍體可以解一下饑荒,但這裡沒有旱獺,沒有黃鼠,連羚羊也沒有。所以,他決定,帶著他的狼群,重新回到倫貝草原上去,雖然那裡留給他的記憶並非美好,但也許他是生於斯長於斯吧,冥冥中他只覺著,那裡,只有那裡,才是他和他的狼群生活的理想地方。
這時,夕陽完全落下去了。一簇簇暮靄,在雪面上氤氳著、升遷著,看上去,雪地變成了一種臧青色。
貝利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既給過他溫暖也給過他傷痛的洞穴,轉過身,默默地邁開了步子,向著那“丁”字形中“丨”方向,堅定地走去。
他要回到倫貝草原上去。
於是,雪地上,這藏北高原的茫茫雪地上,便印下了四個遷徙者的踽踽身影,說不上悲傷,也說不上悲壯,它們只是排成縱隊,貝利領著頭,默默地在這雪域中走著。
沒走出多遠,貝利敏銳地發覺有一隻狼正遠遠地跟著它們。於是,他讓一隻歐米佳狼從側面繞過去,看看這個同類究竟想幹什麼。
不一會兒,歐米佳狼返了回來,不過,不是它一隻,而是又帶回了一隻狼。是那隻母狼,那隻差點兒被頭狼給咬死的母狼。原來,它竟是一隻獨狼。那天,它並不是有意闖進它們的領地。而當它發現已誤入它們的領地後,便想歸順於它們。可是,當時的那隻頭狼根本就沒有給它機會,還差點兒要了它的命。它被貝利救下後,並沒有逃遠,它們與紅中帶青周旋時,它在山上一直看著。直到它們決定遷徙,它才又跟了上來。
貝利沒再說什麼,算是預設著這隻狼加入了它們的群中,再說,這隻母狼長得也不賴,等到了春天,一定會出落得漂漂亮亮。只是小茸茸從貝利的眼睛裡讀出了他的那一閃之念後,有點醋意地“嗚”了一聲;但也沒有反對它加入群中。
於是,狼群由原來的四隻,現在擴大到了五隻。
只是,這一路上,遠沒有當初貝利來時那麼幸運——每走上那麼一段,總能獵到一些吃食。而現在,不僅那些青色的草叢和灌木被雪覆蓋了,就連那些小動物們好像也被這冰雪給覆蓋住了似的,一隻也見不著。所以,一連幾天,它們一點也沒能進上食。
儘管如此,一點也沒有動搖貝利走向倫貝草原的決心。
這一日,已經餓得差不多奄奄一息的狼群們,正有氣無力地勉強邁著腳步,突然,走在最前面的貝利停了下來:他發現,有一團“火”在一百餘米外正燃“燒”著。
在白雪的映襯下,那團“火”煞是奪目。
那是一隻紫貂。
好大好漂亮的一隻紫貂啊,連尾巴在內足足有一米四、五,體重不會少於二十六公斤,渾身紅彤彤的,幾乎沒有一根雜毛,甚至連眼珠和腳趾都是紅的。
狼群立即振奮起來。
幾隻狼分散開來,切斷紫貂可能逃跑的路線,成扇形包抄過去。紫貂一開始並沒慌張,它不知道這突然從雪地上冒出來的狼群,會毫不留情地將它作為填充它們肚子的獵物。但當它發現它們斷了它想逃開的路時,這才知道遇上了一群什麼樣的動物。於是,轉過身,向山上逃去。
可是,已經餓得都要發瘋的狼群,安能讓這隻就要到嘴的獵物逃脫?立刻撒開四爪,堵的堵,追的追。不一會,就將紫貂逼向了一片林木當中;而那邊,便是懸崖。紫貂一看,再也無路可逃了,正在猶豫著,突然,它眼睛一亮,向著一棵大樹,一棵在這藏北高原上很難見到的足夠兩三個人合抱才能抱得過來的大樹跑去。然後,尾部倚著樹身,衝著追趕過來的狼群齜牙咧嘴地叫著。像是抗議,又像是威脅。看樣子,它已沒有力氣再跑了,也無路可供它跑了,它只能臨死前在強大的群狼面前表現出一點英雄氣概和對狼群的絕望吧。
可是,正在向紫貂靠近的貝利突然站定了,接著,他非常驚恐地大“嗥”一聲,轉身就逃。
怎麼回事?
原來,那樹洞中竟藏著一頭重達千斤的大熊。剛才貝利正追著向紫貂靠近,忽然發現樹前的一堆積雪正隱隱約約地膨脹、崩落。再一看,從那雪下竟伸出了一隻熊掌。所以,他緊急地大叫一聲,轉身便逃。正在冬眠的熊要是被吵醒,它將會惱羞成怒,大開殺戒的。這隻紫貂跑過去的目的,就是想要吵醒大熊,讓它吃掉自己,同時讓被惹惱了的大熊也去吃掉追殺它的這群狼。
多麼陰險的紫貂。
雖然它們跑得很快,但還是聽到身後傳來一聲狂暴、駭人的吼叫,猶如從地下響起的一聲悶雷。接著,積雪驟然拱起,碎塊亂飛,一個黑乎乎的龐然大物“呼”地由樹身下的洞中躍了出來,並一邊惱怒地叫著,一邊掄起它那蒲扇般的巨掌在空中揮舞著。
還好,貝利發現得及時,要不然,被這張巨掌拍上,任它們長著什麼樣的銅頭鐵腦也會給拍得腦漿迸裂。
不過,經過如此一場驚嚇,反倒將它們忍飢的耐力給驚了出來——它們發覺肚子不再是如先前那麼一樣飢得急切了。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在後面的路上,貝利和它的狼群要格外地小心才是。
但是再小心,肚子的忍耐是有限的。
它們得找到食物。
只有填飽了肚子,才能繼續下面的遷徙之路。
於是,它們不分晝夜地邊趕著路邊十分用心地尋找著食物,希望能有好運出現。
好運終於在被熊驚嚇之後的第二天出現了。
它們正走著,忽然,貝利看到前面有三隻鬣狗正如它們一樣,也在飢餓不堪地覓著食。這些鬣狗看上去,與它們幾乎一樣大小,就連相貌也差不多,幾千年前,可能它們還是一家呢。平時它們相見,總是你不理我我也不睬你,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你覓你的食,我走我的路。但現在,這群狼實在是餓得不能再餓了,因此,毫不遲疑地將這三隻遠親作為了捕殺的物件。
鬣狗見一群狼朝它們這邊走了過來,並沒有感到多少吃驚,只是抬起頭朝它們望著。而狼呢,卻連看它們都不看一眼,只是若無其事地走著。於是,鬣狗們自然而然地就放鬆了對它們的警惕。只有五十米了,只有三十米了,貝利冷靜地在心裡目測著。等等,再等等;近些,再近些。好了,一條鬣狗的喉嚨就在眼前了。說時遲,那時快,貝利突然發力,如一張滿弓弦上射出的響箭,一個撲咬,一口咬住了其中一隻最大的鬣狗的脖子。
這群鬣狗做夢也沒想到,這群向來與它們井水不犯河水的狼,竟突然向它們出嘴。等它們反應過來,三隻當中已有兩隻的喉嚨在群狼的嘴中了。
貝利一邊使勁將牙床向一處嵌壓,一邊嚥著那順著牙齒流進嘴裡的熱熱乎乎的血——鬣狗的血。接著,它清晰地聽到了它牙齒洞穿鬣狗喉嚨的聲響。
一分鐘後,鬣狗終於停止了掙扎,將它那軟軟的身子耷拉了下來。
放下嘴裡的獵物,貝利看了看那邊,他發覺,小茸茸和另一條狼也已經順利地結果了一條鬣狗;另外幾隻狼,卻去追趕那一隻活著的鬣狗去了。
貝利興奮地“嗥”了一聲,然後,低下頭,開始品嚐起它的勝利果實。
當他將這條鬣狗吃了將近一半時,那幾只追趕另一條鬣狗的狼空手回來了,顯然,它們沒能讓那條鬣狗成為它們的美食。
不過,能有這兩條鬣狗,也足夠把它們餓癟的肚子給重新撐將起來了。
一頓飽食之後,它們快意地舔著沾滿血腥的牙,繼續趕路!
又經過幾個晝夜的奔波,當那天太陽出來時,它們走到了當初貝利曾救出小茸茸的那座無名山頂。
小茸茸望著下面同樣被冰雪覆蓋著的谷地,卻仍然心有餘悸,不自覺地往貝利的身後躲了躲。
而貝利站在那,有意地將頭往前伸著向下看了看。
也許他想起了他那段逃亡的生活了吧。
直到小茸茸“嗚”地叫了一聲,貝利彷彿才被驚醒似的,仰起頭,沖天“嗥”了一聲,轉過身,告別了那個山谷,從山的另一邊向下走去。
下到山底,再轉過一個的山嘴,前面,就是達倫貝草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