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狼王既立(1 / 1)
“嗚——歐歐——歐——”
當第二次這個聲音傳進貝利和小茸茸的耳朵時,貝利立即辨出了這是那隻貝它狼發出的“召喚”和“求助”。
狼的“嗥”聲一般分成三種,一種是拉長聲音的深嗥——就像現在貝利聽到的這樣——這是召喚同伴的喊聲,它告訴同伴們將有一頓豐盛的美餐,也就是獵物,但這個獵物很強大,它們自己不能單獨對付,需要同伴們幫它贏得這頓美食;或者是說,它們碰到了一個強大的獵物,現在正在經歷著危險,請求同伴前來救助。第二種是高亢的嗥叫,迴響著昂揚的氣勢,這是狼遇到強烈氣味時發出的叫喊。第三種也就是最後一種,狼發出的是咆哮聲,同時伴隨著短暫的嗥叫,聽上去似乎是三種嗥聲中最不強烈的一種,但它卻是獵物末日來臨的鑼鼓聲,因為這就是“包圍”的訊號。
而現在貝利聽到的是貝它狼發出的第一種嗥聲,於是,他立刻昂起頭,在邁動四腿的同時,對著空中“嗚——歐歐——歐——”地叫了起來。這既是對貝它狼求助的回應,也是在向其他狼伴發出召喚。然後,與小茸茸一前一後,迅速以最快的步幅,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奔去。
這時,太陽不知什麼時候隱去了,剛才那一層層白雲還只是在它下面,平靜地晃悠著,可這一小會兒,一部分白雲爬到了太陽的身上,將它的光芒遮攔在了自己身後;另一部分白雲,則惡狠狠地將那些被太陽關押了很久的狂風一陣陣地釋放出來。
而那狂風一旦從牢籠裡掙脫出來,立即便發起瘋,在倫貝草原上到處橫衝直撞著兇惡地亂竄亂咬。
但貝利和小茸茸此時卻什麼也顧不得了,有時頂著風,有時側著風,努力將它們的勁跑技能發揮到極致,向貝它狼也就是那個呼叫的聲音所在的方向狂奔。他不知道,它們究竟遇上了什麼樣的一個獵物群,讓它們既是激動又是擔憂地發出了這種叫聲。不是萬不得已,狼是不會發出如此的召喚的。羊群?牛群?還是更兇猛的虎、獅、豹?好像都不是。如果是羊群,它們完全可以自己對付,這個他知道;如果是牛群,它們不會去惹它,更不要說虎、獅、豹這些厲害的角色了。遇上這些龐然大物,一般狼們能打就打,不能打絕對不會去碰它們,繞路也會讓開的。當然,一旦開打,那肯定會有必勝的把握,它們是不會打無把握之戰的。
那麼,它們遇上的是一個馬群?
這很有可能。
貝利猜想得一點沒錯,貝它狼遇上的正是一個馬群。
昨晚分工結束,各自領命離開後,貝它狼與那隻歐米佳母狼一起,向著預定的方向跑起來。但經過將近半夜的奔波,它們與那時的貝利和小茸茸一樣,感到飢餓難忍了。可它們沒有貝利和小茸茸它們幸運,能撿到便宜。但它們運氣也不壞,正在它們左顧右盼地尋找著獵物時,一群馬出現在了它們的視野。
這是一個不小的馬群,單單小馬駒子就有七八匹。兩隻狼經過短暫的戰前分析,那些高大的成年大馬,依它們現在只有兩隻狼的力量,根本獵獲不到,但那些小馬駒子顯然還沒有什麼作戰的經驗,而且對什麼都充滿著好奇,正是它們下手的最好物件。
於是,它們便開始匍匐前進,悄悄接近了馬群。經過觀察,它們發現小馬駒子在幾匹高頭大馬的聯合防衛和保護下,別說是它們倆,就是它們整個狼群也是輕易不敢挑釁的。它們決定等到馬群走到地形複雜一些的地方或者是有很多掩護物譬如灌木叢那樣的環境下,再尋取機會。
兩隻狼便開始了它們耐心地守候;為了這頓美食,它們必須也只能這麼做。於是,它們像草原上的大蜥蜴一樣,將身子貼緊著地皮,只用鼻子和耳朵來分辨方位和獵物的動向,根本不用抬頭看——這是它們在長期的狩獵活動中鍛煉出來的狼的本領——這樣,更便於自己隱蔽。
只是,這樣一來,雖然它們能用鼻子和耳朵來分辨方位和獵物的動向,但畢竟沒有眼睛直面盯視著準確,因為空氣中還含有諸多不確定因素,就說風吧,譬如有風向、風力、風聲等等,都可能造成失誤。因此,叫人不由得不有些擔心:萬一馬群轉移了或離開了,它們怎麼能知道;那些夜色和隆起的雪堆以及芨芨草叢使它們什麼也看不見呢?
其實,這大可不必,因為那馬的叫聲,母馬對小馬駒子的呼喊和召集,這些,都能讓狼根據聲音大小遠近作出準確判斷,並能很清楚地分辨出哪是母馬的聲音,哪是小馬駒子的回應。
如果這一點還不足以說明狼不用眼就能瞭解周邊所發生的一切,那麼,它還有一個制勝的法寶——鼻子。
作為狼的特殊的探測器官,它們的鼻子無疑像是一個類似雷達的尖端武器,但它們在一定距離內又遠比雷達適用,它們那無定向性氣味定位法可越過任何障礙,爬坡上坎,翻澗過河,甚至越山鑽洞,在大約靠近獵物發出氣味的一點五公里處,就能及時將這種氣味“翻譯”成這是何種獵物、這種獵物的大致年齡,以及一些其他相關的資訊,甚至都能分辨出它所要測定的空氣中所含的各種物質成分的百分比。譬如這隻歐米佳母狼原來所在的狼群中那隻頭狼,在去年春天前去偷獵一頭小牛時就作過這樣的判斷。它根據吹來的風,將所有的鼻膜打掃乾淨,然後對風進行檢查,分析的結果是:首先是豐盛的保持原味的小牛的味道,佔百分之七十;其次是草、沙土、木頭、花、樹木、臭蟲以及其他不喜歡的氣味,佔百分之十五;同伴及它自身的氣味,絕對的但可被忽略的一項,佔百分之十;人類足跡的氣味,佔百分之二;煙的氣味,佔百分之一;沾了汗水的皮革氣味,佔百分之一;人類的體味,佔百分之零點五;其他不可辨認的金屬氣味,佔百分之零點五。根據這些判斷,頭狼得出結論:可以出擊。果然,那次出獵,它們大獲全勝,滿載而歸。
這時,貝它狼與那隻母狼突然凝神地將耳朵豎了又豎,因為它們感到它們終於等到一個機會了,有一匹小馬駒走出了馬群;於是,它們迅速確認好方位。然後兩隻狼輕腳輕爪,慢慢地向那匹小馬駒子靠過去。近了。到了。已經透過草縫看見小馬駒子的腿了。於是,兩隻狼突然從草叢中躍出,以一個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猛撲,一口就咬斷了小馬駒子的喉嚨。接著,將還不是太沉的小馬駒子一口氣拖到離馬群稍遠一點的地方,沒有任何儀式,沒有任何禮節,張開它們的兩張狼嘴,開始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嚥”起來;為享受著這頓美餐,它們可等到現在了呢。
很快,一匹小馬駒子就進了兩隻餓狼的肚子。也許是這匹小馬駒子太小了,但也許它們是想將這種美味給其他包括它們的頭狼貝利在內的同伴也留下一點,於是,它們再度出擊,爭取再獵上一匹。
可是,這次卻沒有上次那麼一帆風順了。
大馬加強了對小馬駒子的看護。
但貝它狼和母狼並不著急,它們有的是伎倆,譬如乘大馬不注意,把自己的身體藏在灌木或芨芨草叢後面,故意伸出腿、爪、尾巴或者其他什麼部位——當然,除了頭以外,要不然,小馬駒子看見後就會躲進大馬群裡——以引起小馬駒子興趣,然後將它誘騙過來。小馬駒子和它們的小狼崽一樣,有著極強的好奇心,當它看到另一種生物時,總是想方設法地接近上來,想看個究竟。只要哪匹小馬駒子過來,那麼,它們就大功告成。因為,即使那時大馬想阻止也來不及了。
果然,它們的辦法很快奏了效,一隻小馬駒子回過頭,睜著一雙好奇的眼睛,對著雪堆後面一個“探頭探腦”的小動物看了又看,然後,終於禁不住好奇心的驅使,遲遲疑疑地抬起腿,走了過來。
可是,就在兩隻狼打算如法炮製先前的那一招準備躍起跳出時,那邊大馬發現了。刻不容緩,它們迅速出擊,否則,這個機會轉瞬就要失去。可是,當它們的牙齒剛扎進那匹小馬駒子的咽喉,那匹最先發現它們的大馬也趕到了。
而更糟糕的是,大馬的突然騰躍和怒吼,一下將馬群全都吸引了過來。
一開始,貝它狼還想憑著它的兇狠與馬群對峙一下,但很快它發現它們根本不是這群為了小馬駒子而發了瘋的馬的對手,甚至差點兒跑得慢了一點的母狼被大馬給活活踩死。於是,兩隻狼邊逃著邊向同伴們發出了求助的嗥叫,請求趕快向它們這裡集結,靠攏。
“嗚——歐歐——歐——”叫聲悠遠、嘹亮,如浪波一樣在廣博的倫貝草原上空一圈圈盪開、層遞。
這時,天氣也好像在暗示著什麼,剛才還是一輪紅日,現在,卻一下變得陰晦了起來,並且沒過多久,一陣緊似一陣的狂風,便黑天瞎地地瘋颳了起來。
好在,就在貝它狼和那隻母狼被馬群圍在當中,東奔西突,眼看再不出現奇蹟,它們就要喪身馬蹄之下時,裹著一身狂風的貝利和小茸茸及時趕到了;接著,另一組的兩隻狼也挾一路雄風急急地趕到了;而更加叫它們高興的是,由於疆界還沒有最後圈定,它們的呼叫,使另幾支同樣生活在倫貝草原上的群狼也趕了過來。其實,不要說疆界沒圈定,就是圈定了,只要聽到狼的這種召喚與呼叫,任何狼群都可以迅速趕將過來,參加戰鬥,不分彼此,共同對付同類的敵人。
這樣,有了另一個狼群的助威、參戰,無疑,這場戰鬥打起來,一定會更加精彩!
於是,一場馬狼大戰,夾著狂風的“瘋狂”鼓動,在這倫貝草原上,展開了……
貝利的到來,使得激戰雙方的形勢立即發生了變化。
來不及多想,貝利果斷確定將其他小馬駒子作為重點攻擊的目標。這樣,一方面那些從沒見什麼世面的被這突如其來的戰爭嚇得目瞪口呆的小馬駒子是最薄弱的環節,另一方面,那些大馬見到小馬駒子遭到襲擊,勢必要回身保護小馬駒子。
群狼就是這樣,一旦抓住了一次機會,就要將這次機會用到極致,把攻擊物件的血肉榨盡、榨乾,把戰果擴大到最高、最滿。它們對著小馬駒子一口一個,頃刻之間,便殺得血流成河。
果然,這一招立竿見影,為了保護小馬駒子,那些大馬只得放棄了正在圍攻著的貝它狼與母狼。
但戰爭既然已經爆發了,豈能就此結束!
群狼圍著同樣圍著小馬駒子的馬群,不停地轉著圈子,尋找著出擊的機會。大馬則對著這群可惡的狼,瞪著一雙馬眼,不時地噴著它們的鼻子,似乎想讓那一陣陣的很響的鼻響將狼給嚇走。
可是,狼豈是馬的鼻響就能嚇跑的動物!
這時,小茸茸看準一匹小馬駒子似乎對它們這群狼的兇殘十分不滿,從一匹大馬的胯下伸出頭來,惡狠狠地對著小茸茸又是嘶又是尥著它那還沒有長成厚實得如鐵的蹄子,見小茸茸沒有理它,它竟從大馬胯下跳了出來,學著大馬的樣子,挑釁地衝它噴著鼻子。這下小茸茸可受不了了,甚至是氣壞了,於是,對著它就是一撲。可這小馬駒子非常靈巧,當小茸茸剛一撲起,它立即往後一縮,“哧溜”一下,就縮回了大馬兩胯當中。而撲起來的小茸茸收勢不住,一下跌在了大馬的面前,大馬想都沒想,抬起它的鐵蹄,對著小茸茸就一腳跺下。多虧小茸茸精敏,就在落地的一剎那,意識到危險正在向它的頭頂降落,於是幾乎就在大馬的鐵蹄落下的同時,就地一滾,滾了出來,然後一個側翻,跳了出去;太險了,要不是閃得快,這一下,就成了大馬蹄下的肉醬。
當小馬駒子被大馬保護起來之後,狼群即刻轉向,撲向一匹匹顯然被這不期而至的狼群給震住了的大馬。在群狼眼裡,只要咬斷了馬的頸動脈,馬就會立刻喪失抵抗能力,倒在血泊中哀號悲鳴。但這只是在狼的眼裡,而並不是在它們的口下。其實,馬,尤其是群馬,也不是好惹的。它們在狼群發出攻擊的那一片刻,確實顯得有點慌亂,但很快,它們就恢復了它們的精神,調整好了它們的力量,一匹匹披散著長鬃,噴著很響的鼻子吼著很厲的嗓子,有的用兩隻後蹄一下站立起來,然後像座小山一樣懸在狼的頭頂,將前半身猛地向下傾去,同時用兩隻巨大的前蹄砸向狼頭,刨向狼身;有的低著頭對著攻擊上來的狼連刨帶咬地猛追;還有的幾匹聯合,肩並肩,肚貼肚,然後不約而同地抬起它們的腿對著衝上來的狼又踩、又跺、又踢、又尥。
也許馬的這一招出乎狼群的預料,如此一來,狼群很快便陷入了被動局面。有幾隻被馬蹄不知踢中的還是踩傷的狼,躺在地上,痛苦地扭動著身子,發出悲痛的哀號聲。
這時,狼群中突然跳了一隻狼,也許它是想為剛才被踢傷的一隻同伴報仇吧,竟對著一匹大馬,從正面直撲了上去。可是,早有準備的大馬,當狼還在半空中處於拋物線最高點之時,突然直起身子,張開馬嘴,向空中的狼咬去。一霎那,大張著的狼嘴對著同樣大張著的馬嘴,眼看在半空中就要咬到一起。但顯然,狼嘴雖然張開來不小,但與馬的那張大嘴比起來,還是要小上一輪。於是,狼不得不改變方向,避開馬嘴,落回到地上。可是,令它萬萬沒想到的是,當它一落地就勢向開處跳出時,那匹大馬竟然奮起它的馬蹄,藉著剛才咬狼的衝勁,跟著直追而上,幾隻步,就一口咬住了它的背脊,然後一揚頭,將它“呼”地一聲就甩上了天。接著,還沒等摔下地的狼落實,它又趕上一步,用那鐵一般的蹄子在狼身上狠狠地刨了一下。可憐這隻狼,立即“咔吧”一聲斷了脊樑,倒在了那裡,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悽慘的哀號,就被後面追上來的馬群,踩踏得血肉橫飛。
這樣再戰鬥下去,狼群肯定要失利。
群狼無首。
貝利瞅一個空子,跳出馬群。
他要冷靜一下,以便找出馬群的破綻,好能組織起有效的進攻。
很快,貝利發現,現在馬群所在的方向正好是橫著風,如果能迫使它們轉向下風頭,那麼,既便於狼群撲咬,馬群的側面也將暴露無遺。一般來說,狼的奔跑速度比馬的速度要快,如果能再假以順風,馬群必將陣腳大亂。
對,一定要藉助順風之勢!
如果沒有風的幫助,狼在躍起攻擊的時候,弄不好要是碰上一匹精明的馬,一見狼撲來,突然提蹄加速,那樣,狼就會沒撲上馬背而撲上了馬的蹄子。而撲上馬的蹄子,那可就糟糕了,一旦被它碰上,非死即傷;而從後面逆著風向馬進攻,由於風的阻擋,有可能撲不上去;要是從側面,卻又對馬造不成致命的打擊,頂多是給它身上留下幾條狼爪的痕跡作為紀念而已。但有了順風之勢,那情形就大不一樣了。狼可以利用風的幫助使自己躍起之後,正好落到馬身上,然後發揮狼的鐵嘴鋼牙的特長,對馬的要害部位進行迅猛而又兇悍的攻擊。這樣,由於疼痛,使馬的速度受到極大的影響而變得緩慢下來;由於鮮血噴濺、皮開肉綻,使得馬不得不想方設法甩掉狼。
這樣最後的結果是,一群狼蜂擁而上,撕碎它。
這種戰術狼本應該早就能發揮得酣暢淋漓,可是,由於它們剛才都是遠距離狂奔而至,再加上當時的情形十分危急,一來什麼也沒想,就投身到了戰鬥中。現在貝利一跳出來,立即清醒地認識到了。於是,貝利一邊在馬群中不停地跑動著,一邊“嗥”“嗥”地大聲指揮著,對在馬群中仍戰作一團的狼群進行排程,讓它們迅速回撤到東南方向,然後合力將馬群向西北方向追趕。
正在胡咬亂撕著的狼群,聽到貝利的指揮,突然一下全部撤了出來,然後,按照貝利的指揮,搶佔好位置,開始轟趕起馬群。
戰術馬上見效。
那些馬一見西北方的狼沒有了,以為那兒正是它們逃散的最好地點。於是,對著仍跟在身後撲咬的狼且戰且退,只一小會兒,就全都轉向了貝利為它們設計好了的方向。
而這時候,又有幾個狼群在它們的頭狼帶領下,急速地趕了過來,並立刻地加入了激烈的戰鬥中。
於是,戰局陡然發生變化。
馬群這一轉向,那些拳腳最少、防禦最弱的側面,就立即暴露在了順風衝擊的狼群面前;而馬群剛才那非常有效並極具殺傷力的“蹄”技,卻被置於了無用武之地。同時,狂猛的逆風,也迅速減緩了馬群的速度,削弱了它們抵抗狼的武器——後蹄——的蹬踏力度。
但順風,卻使狼群如虎添翼。
順風追慢馬。只要在馬的側面直身一躍,如騰雲駕霧一般,狂風就將狼送上了馬背、馬身或者稍稍一滑,落到馬頸上。而狼一落到馬身上,立即就伸出它的利爪沒命地往馬肉裡摳著,同時,用它的鋒利鋼牙,對著馬的要害部位,兇悍而迅猛地扎著。
一擊既成,迅速跳開,再如法炮製,撲向另一匹。片刻之間,便傳出一片馬的哀嘶。
當然,馬也不是對此毫無良策,束手待斃。它們也有它們的絕招——當狼撲上身背後,它立即就地躺下一滾,如果狼逃得不及時,就會被它的龐大身軀給壓成肉餅。但這種方法對付一隻狼可以,而要是對付一群狼,那可就不是明智之舉了,因為,還沒等它完全躺倒在地,群狼就會一擁而上,將它撕成了碎片。
這時,狂風似乎被這血腥也給撩起了興奮的神經,一陣挨著一陣,在馬背上、狼身上打著噪音一樣的呼哨,然後捲起一片血腥,裹挾而去。雖然是大白天,但彷彿是暗夜將至一般,濃得似那雪地上流淌著的馬血狼血一樣的烏雲,好似不忍卒睹這殘酷的一幕,沉沉地從這片戰場上空疾馳而過。
馬群發出一聲聲長嘶,在這曠野的倫貝草原上,像夏天裡的閃電一樣在空中劃一道青痕,一直延向那天之盡頭。一匹又一匹的馬被狼咬破側胸,噴濺著鮮血,橫飛著皮肉。而這一切,卻更加激起了狼群的異常亢奮。它們雖然來自不同的狼群,有的可能幾天都沒有進食,但它們全都顧不上吃一口已經到嘴的活肉,吞一口到嘴的鮮血,而是齊心協力,越殺越頑猛,越殺越有勁,越殺越兇狠,越殺越興奮,越殺越不可遏止。每隻狼由於在雪地上翻滾,渾身毛皮裡,嵌滿了雪,不僅全身雪白,而且腰身比平時也要脹大一圈,看上去,大得嚇人,白得驚人。它們就這樣,如雪地上的惡魔,不顧一切地撕咬和屠戮著那些驚惶無措的馬群。
一時間,這倫貝草原的上空,到處迴旋著馬的哀嘶,狼的低吼,風的狂囂,雲的悲鳴。
傷馬越來越多,而狼的興奮卻還正在旺頭上,一浪又一浪地往前衝著,繼續發狂發瘋發狠發凶地攻殺著馬群。貝利更是身先士卒,一狼當先,他認準一頭大馬,一個蹦躥撲上去,死死地咬住馬皮或馬肉,然後盤腿弓腰,腳掌狠狠地抵住馬身,接著猛一發力,像繃緊了的彈簧,一下斜射向半空,就這樣,一塊帶著馬毛的皮肉就被活活地給撕扯了下來。在落地翻滾的一瞬間,貝利將那塊被撕扯下來的皮肉吐掉,等到一個翻身爬起來時,他的嘴裡又什麼也沒有了。於是,緊跑幾步,又去躥撲另外一匹馬。於是,其他狼爭相效仿這隻頭狼,將它們遺傳在骨子裡血管中的狼性,發揮得酣暢淋漓,痛快盡致。
雪地上,一片血雨腥風。
殘酷的草原,重複著亙古的殘酷。
眼看著馬群大勢即將已去,可突然,從馬群中躍出一匹留著齊膝、幾至拖地的長鬃、比其他大馬要高出將近一頭、雄赳氣昂的兒馬子,急速地向馬群的前方跑去。
在草原上,每個馬群有大大小小的馬家族十幾個,而每個家族裡都會有一匹兒馬子。這些兒馬子透過每年夏天的角逐,奪得配偶。在這場角逐中,那些最兇猛的兒馬子能搶到最多的小母馬,而最弱最膽小的兒馬子只能揀到那些強悍的兒馬子不要的小母馬,最慘的兒馬子可能連一個小妾也撈不著。自然,在這場殘酷的角逐中,湧現出的最勇猛、剛強、頑劣的兒馬子,它配出來的後代當仁不讓地屬於體能最厲害,奔跑速度快,腦筋轉得靈,性格最兇頑。這樣,經過一年一度的角逐,兒馬子膽量戰技也越來越強越來越精,它的家族也就越來越繁衍,越來越興旺。在外表上,兒巴子最與眾不同的是,那如雄獅般的長鬃,長得能遮住眼睛,遮住整段脖子,乃至半身,當它昂頭奔跑時,整個長脖的馬鬃迎風飛揚,像一面草原精銳騎兵軍團的獵獵軍旗,具有讓敵人望旗喪膽的威懾力量。
這匹兒馬子被它的馬群最初圍住那兩隻狼的勝利衝昏了頭;等到大批狼群殺到時,它又被這突如其來的惡狼給嚇昏了頭;當它的馬群被狼趕著往下風頭奔跑時,它又被馬嘶狼嗥給攪昏了頭。直到此時,一片血腥才將它昏了的頭給衝醒。它大嘶一聲,奔到馬群最前面。它要阻止馬群這麼無序地亂跑。這樣亂跑,無疑是將自己一匹匹地送上狼嘴和狼牙。它要像先前那樣把這群發了瘋的馬組織起來,形成陣形,將那些怯狼的馬和剩下來的小馬駒子放在後,讓那些力強膽壯的大馬排在前,肩並肩,肚靠肚,擠成水洩不通,然後這幾百匹馬同時用它們的鐵蹄,向狼群猛踩,猛跺,猛踢,猛尥,猛衝,使那些被裹挾到馬群中馬肚子下的狼被如鐵柵欄一樣的馬腿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嚴嚴密密地圈住,叫它們跳不出,逃不掉,躍不開,一隻只地在它們面前倒下去。
兒馬子的號召果然起了作用。馬群立即不再順風狂奔,而是想兜一個小圈子以形成合圍。這樣一來,使得原先攻擊馬群的狼群一下全都集中到了馬的南側。
群狼立刻感到時間緊迫,如果馬一旦合圍成功,那麼它們就會立刻轉入劣勢。於是,狼群裡爆發出一片如搖動老式電話機般的嗚嗚嗚嗚的顫冽嗥叫。一種亡命般的衝動,隨著這嗚嗚嗚嗚的嗥聲,立即膨脹了起來。
這時,其他狼群的頭狼與所有的狼混在一起,全力以赴地戰鬥著;只有貝利這隻頭狼還保持著清醒的頭腦:它既是戰鬥者,更是一個指揮者。於是,它從混戰中像前次一樣,跳將出來,觀察了一下戰鬥情形,然後,果斷地發出了最後一戰的訊號。
那些與普通狼一起正在戰鬥著的頭狼,聽到貝利的命令,不由得對貝利佩服得五體投地起來:在這種混戰中,最需要的就是有一個頭領來指揮了。它們沒有想到,而這隻頭狼卻想到了!
狼群發瘋了,發狂了,發狠了,發兇了,它們用最慘烈、最殘忍、最血腥的攻擊手段,向馬群發起了總攻:一隻只狼,如失去了控制般地躍起,一口咬透馬肋後面最薄的肚皮,然後以整個軀體重量作錘力,以不惜犧牲自己下半身作代價,重重地懸掛在馬的側腹上。
這是拼死一搏——對狼對馬均是!
對狼來說,掛在這馬腹上,就像掛在死亡架上一樣,馬一跑起來,其下半身就會被甩到馬的後腿側下方;同時受驚又受傷的馬為了擺脫狼,也會用它的後蹄猛蹬狠踢狼的下半身,一旦蹬中或踢中,狼頃刻就會皮開肉綻骨裂,肚破腸流血噴。
而對馬來說,兇險,則更為嚴重。如果它蹬踢不掉狼,就會因負著這隻幾十公斤的狼的重量而落在馬群的後面。而一旦落在馬群后面,其結果,就是被狼群殺戮;如果它踢中了狼的下半截,狼是被踢得骨裂腸流,但又給狼牙狼身加大了撕扯咬拽的力量,勢必要被猛地撕開肚皮,自己將自己置於了死亡之境。
整個雪地都在悽慘決絕中戰慄!
一隻只狼墜掛在馬的側腹上,在風中展示著它們飄搖的雄姿,冒著被馬蹄豁開胸腑、肚腸、肝膽和脾臟的危險,哪怕與馬同歸於盡,也在所不惜。
但就在這生死之間,狼,這些野性的狼,仍沒忘記它們是為什麼而如此決戰:一個字——吃;只是剛才忙於戰鬥,沒有顧及上而已。於是,這雪地上,又上演了一部更加慘絕的一幕。一隻狼被馬蹄踢蹬上了腹部,肚皮裂開,腸胃盡斷,可它還沒有死,它還在齜著它的狼牙咧著它的狼嘴蜷曲在雪地上,拼命地用它那兩條有點不太聽話的前腿掙扎著,爬向也同樣倒在地上沒有完全死去而在哀吟的馬,生生地撕咬下一塊馬肉,吞下喉嚨。之所以說它是“吞下喉嚨”,而不是吞下腸胃,那是因為那些鮮活的馬肉被狼大口嚥下後,直接吞到了雪地上——它早已沒有肚皮胃囊。
這是這隻狼在臨死之前最痛快、最慘烈、最暢達的一頓晚餐!
而那些被狼撕開了側腹的大馬,巨大的胃兜和肥柔的肝腸,“呼嚕”一下,全都滑脫到了雪地上;但因慣性,馬身卻還是在向前飛奔著。於是,它的兩條後腿,跟上來就是狠狠的幾蹄,將自己的腸胃立即就踏破並且裹纏住了。霎時,胃囊崩裂,肚食四濺,寸腸亂飛。此時,這匹已經真正空了腹的馬卻還在狂奔,直到它的後蹄將腹腔中的胃袋食管肝葉膽囊全都踩繞在了自己的蹄下,最後連胸膛中的氣管、心臟、肺葉甚至食道,也一起踩出來,扯出來,拽出來,這才訇然一聲,倒在地下;但它不是死是敵人的手裡,而是或因自己踩破了自己的肝膽,肝碎膽破而死;或者因自己踩裂了自己的心臟,心裂髒爆而死;或者因自己踩扁了自己的氣肺,氣窒肺息而死。
馬比狼死得更驚心,更動魄,更痛苦,更悽愴!
狼群這種近乎自殺的攻擊,徹底摧毀了馬群既定的抵抗方案,紛紛四散開來落荒而逃。
雪地上,那些被自己的馬蹄掏空胸腑的馬,不停地翻滾痙攣,那原本充滿熱血的胸膛,現在,灌滿了一腔冰雪。那些被馬或咬或甩或踢倒在地上的狼,噴濺湧出的血,染紅了橫飛暴戾的雪。
活著的馬被血腥趕走了,活著的狼被慾望留下了。它們在舔舐著傷口的同時,開始打掃起戰場。雖然參戰的有十幾支狼群上千只狼,可現在能站在這裡打掃戰場的,卻僅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狼了。但無論如何,這場戰鬥的結果卻還是令活著的狼十分滿意——這些死馬死狼,足夠它們度過這冬季的最後時刻,順利地進入春天。
不知什麼時候,呼嘯的寒風停住了。只是默然無聲地將大片大片的雪花撒下來,想遮蓋住那同樣大片大片的血跡。
貝利望著仍在大口吞嚥著馬肉的其他狼群的狼,知道它們也許好久沒有吃過東西了,所以,站在那,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默默看著自己的狼群。
現在能夠喘氣的,只剩下小茸茸與那隻才被收留下來的公狼了。尤其是小茸茸,貝利怎麼也不明白,那些好端端地長著四條腿的狼都殞命了,它憑著它的三條腿竟然保全了性命?不過,雖然它們三隻狼都還活著,但除了貝利稍好一些外,那隻公狼渾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那死馬身上的哪是它自己身上的;小茸茸前胛則被撕下了一塊皮肉,掛在那,隨著它邁腿的動作,一走一掀。
那些群狼也終於吃飽了。
貝利看看是時候了,於是,仰起頭朝天“嗥”了一聲:它知道,接下來,它與那些狼群之間還有一場爭王之戰。它們剛剛來到這倫貝草原,疆界都還沒來得及封妥,就遇上了這場激戰,雖然由於共同的利益讓它們將它們的恩怨暫時放置在了一邊;但現在那些馬群被攆走了,接下來,它們之間應該會為這塊疆域而分個高下了。
可是,令貝利沒有想到的是,也許是他激戰之後還能如此的冷靜的氣質鎮住了它們,也許是他剛才在戰鬥中表現出來的睿智與指揮能力征服了它們,也許是他現在依然那種不怒自威的強悍精神感染了它們,總之,那些仍還活著的頭狼彼此對視了片刻之後,竟避開貝利一雙入木三分的目光,一起向它走來,耷下耳朵,主動向他俯首稱臣了。也就是說,從這一刻起,貝利不僅僅是小茸茸和那隻公狼的頭狼,而且同時還是這片草原上狼群的君王了。
這個結果太出乎貝利的意料了!
草原狼王,這頂曾被多少隻頭狼的鮮血染過的王冠,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戴到了貝利的頭上!
沒有血雨,沒有腥風,是在和風細雨中被阿爾法狼們共同推舉的!
也許貝利是倫貝草原上迄今為止唯一沒有經過戰爭而被擁戴為王的個例吧。
其他狼一見,各自的頭狼都推崇了貝利,於是立即全都跑了過來,雖然它們身上或多或少地都披著傷,但它們全都表達了它們對他這個狼王的愛戴和尊敬,有的舔著他的下顎,有的舔著他的毫毛,還有的竟匍匐在他面前舔著他的狼爪。
貝利站在那沒有動,只是高高地昂著頭,接受著這些狼的朝賀。
他必須努力地保持著這個形象!
好不容易賀儀才告結束。
其他狼群要離開這裡回到它們的領地去了。
貝利對每隻頭狼均回贈了一個唇吻之後,示意它們,如果餓了,這裡的馬,隨時可以回來取食。
頭狼帶著它們各自的狼群歡欣鼓舞地走了。
空中縈繞著一聲聲群狼對貝利這隻狼王的崇敬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