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情瀾狼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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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又一個太陽如期而至的早晨,貝利與兩隻狼一起坐在洞穴前,望著已經開始融化的積雪,因陽光而騰起一縷縷、一片片、一簇簇的煙霧,似乎什麼也沒想,什麼也不用做,只是蹲坐在那看風景。

那隻公狼的傷已經好了,而小茸茸掛在前胛上的那塊肉也因腐爛而結成了一大片黑痂,裡面已長出紅兮兮的嫩肉,再有些日子,也就痊癒了。

想到小茸茸的傷,貝利便用眼疼愛地向它看去。小茸茸正坐在他的側面;貝利這一看,正好看到它的側面,他第一眼的時候,還沒有注意到它肚子的變化,可是在收回目光時,眼睛的餘光卻發現小茸茸的肚子有點不對勁。於是,他又調過目光,對它肚子正眼看了起來。他發現,小茸茸的肚子很大,難道是昨天吃得太飽,到現在都還沒有消化?似乎不太像。

那——

這時,小茸茸看到貝利正瞅著它的肚子目光遊移,不知在想什麼。它就站起身,輕輕地走了過來,曖昧地在他唇上舔了一下。

貝利這下看清了,那不是昨天吃的食物,而是小茸茸懷孕了。並且看來,有好幾個月了。這時,貝利才恍然大悟,那場慘絕人寰的馬戰,其他四肢健全的狼紛紛倒下了,而它為什麼憑著僅有的三條腿能全身而退,原來,它肚子中已經有了小狼了啊!

想到那場馬戰,貝利仍然是不寒而慄。雖然在那場戰爭中他白撿了一頂王冠,但他知道,這與他做頭狼沒有多大區別,只有在遇上特殊情況時,他這個狼王才能發揮作用;平時,他只能對他的狼群發號施令。也就是說,他更多的時間,是當他的頭狼!

而作為一隻頭狼,它們這個群的疆界,經過這幾天的沒日沒夜圈定,已基本上差不多了,現在只有北面還有一小段沒有連線上,原本他準備今晚出去完成,但現在看到已經隆起的小茸茸的肚子,一種神聖的責任感驀地湧上了他的心頭:說不定這些小狼什麼時候就降生了,他要儘快將疆域劃好,以便在小狼們來到世上時,能順利捕捉到足夠多的獵物,供它們成長之需要。

於是,貝利繞著小茸茸一邊“嗚嗚”地親暱著,一邊告訴它,他現在就去將那還沒有合攏的疆界給合上。接著,仰天高亢地長“嗥”一聲,然後,一個縱步,躍進了雪野。不一會兒,在小茸茸的眼裡,就剩下了一溜正在冉冉而升的雪霧,在太陽的折射下,閃著一縷青白純淨的光。

春天就要到了,不,已經是春天了,二十四節氣中的立春都過了,應該算是春天了;怪不得貝利踩在這雪地上,那雪已不再那麼冰硬,而是有一種溫情,並且隨著他的每一腳,還發出好聽的“吱溜”聲。

他一直地放開四肢奔跑著,不必為擔心誤闖別的狼的領地而遭遇追殺,因為,他是狼王;他現在唯一最怕的,就是人類。

想到人類,貝利就又想到那個紅中帶青。而想到紅中帶青,繼而他又想到了那隻叫脖白的獒犬。想到脖白獒犬,他就想到了自己的耳朵。想到耳朵,他的耳朵就情不自禁地動了動,可是,雖然他同樣地對兩隻耳朵發出了指令,但他卻分明只感受到了一隻耳朵那靈巧的身姿。於是,剛才那份美好的心境,霎地一下,被這不該想象的想象給破壞了。

貝利鬱悶地衝天一聲大“嗥”,想借此將心中所有的不快,一口“嗥”去。

果然,“嗥”過之後,貝利心情好多了。

但他剛才這一聲“嗥”在驚動了幾隻灰兔猛地一下竄到雪堆下面的某個洞裡的同時,也驚動了幾隻討厭的蒼鷹向這邊飛了過來。它們以為這隻狼發現了什麼獵物正準備追捕,想乘機也分上一杯羹呢。可是,它們所見到的,卻是一雙狼的憎惡的目光,於是,盤旋一圈後又“嘎”的一聲飛走了。

前面就是山嘴了。

這個山嘴正是這條無名山脈與那座戈蘭高山成“丁”字形的那“丨”的末端。而這“丨”似乎將這倫貝草原一分為二,一邊是一望無際的草原,一邊是那高低起伏的丘陵。草原上除了動物還是動物,而那些丘陵,除了動物還有那可怕的人類——紅中帶青就住在那邊。於是,貝利打算將他的疆界劃到這裡為止。

找到原先劃過的痕跡,貝利仔細地聞了聞,辨清確實沒有任何外來動物進入過之後,由南而北,繼續封將起來——每隔一小截,找一塊能作標誌的地方,蹺起他的一條後腿,撒上一泡黃尿。

這時,雪地上的煙霧沒有了,到處閃著晶晶的雪光。天空泛著寶石一般的藍,顯得高深、邃遠。有幾朵雪一樣的雲,在天空中無憂無慮地飄浮著,或濃或淡,還不時地變換著形態,好像在向貝利顯示它是一切“化身”似的:有時像一隻白兔,向前漫不經心地跑著,不一會兒,左邊來了一隻,右邊又來了一隻,於是,它們很快地便結合到了一起,形成了一片更大的白雲;有時,它又像從遠處飛來的一隻禿鷲,一點一點擴大,最後模糊了,變成了一片大朵的烏雲。而這些白雲或烏雲,又重新組成新的圖案,有時像淘氣的小狼,有時又像討厭的蒼鷹,還有時,又成了兇狠的大熊……形狀不一,千姿百態,瑰麗無比。

貝利正一面走著一面望著這些雲朵想著,突然,一股異味從前方不遠處飄了過來。他立刻停住腳,將身子本能地往下放了放,然後,緊緊地盯住前面仔細觀察起來。可是,由於一些剛剛從積雪下才竄出頭來的灌木擋住了視線,貝利看了好半天,也沒看出什麼異樣。於是,他謹慎地挪動起腳步,開始小心地向那個發出異味的方向爬去。

悄悄地鑽過灌木叢,悄悄地撥開灌木枝,貝利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原來,竟是一隻母豹。

不過,這隻母豹全然沒有了那種憑著柔韌的脊椎、長長的步距而成為陸生動物中三秒百米的短跑冠軍的風采,它只是臥在那,一身的皮毛毫無光澤,全身瘦得已只剩下一層皮包著一副骨架。它的頭正好對著貝利鑽出來的地方,雖然它看上去已奄奄一息,但貝利鑽出灌木的輕微響聲,它還是聽到了。可是,它並沒有像貝利所擔心的那樣“呼”地一下站起來,然後一雙眼睛狠狠地瞪著他,卻竟然露出了一雙有點哀憐的目光,望著貝利。

貝利不知道這隻母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見它沒有對他露了反感,他便大著膽子直起身來,又向前走了兩步。這時,他終於看清楚了,原來,這隻母豹的一隻前腳,被偷獵者的鐵夾夾住了。而且還不知什麼時候被夾住的,它的那隻腳被夾破的血跡早已幹了,成了一層厚厚的黑褐顏色粘在那鐵夾子上,想必一動,母豹就會有一種鑽心般的疼痛。

忽然,貝利似乎讀懂了這隻母豹剛才眼睛裡那哀憐目光的意思:它被困這裡這些日子,肯定什麼也沒能撈著吃,一些動物見到它這個巨獸,唯恐避之不及,誰還敢靠近送死?即使現在不是它被這鐵夾夾著,連貝利也要遠遠禮讓呢。於是,有那麼一瞬,貝利忽然想起了在那個無名山谷裡,小茸茸當時被這樣的鐵夾夾住時的情形。貝利就又往前走了一步,想看看它那隻腳是怎樣被鐵夾夾住的,有沒有可能像當初救小茸茸那樣將這隻母豹給救出來。可是,貝利看過之後有些失望,這豹的腿骨,遠比小茸茸的腿骨粗壯,他真的不敢斷定它一口就能解決;就是這隻母豹自己張開巨嘴也未必能一口咬斷。

看著母豹無力但顯然沒有絕望的樣子,貝利轉身走出了灌木叢,向前面一片雪地跑去。他知道這隻母豹現在除了能掙脫那隻鐵夾外最想得到的是什麼,那就是食物。於是,貝利決定去捕些獵物來給它。

貝利很快在一個小土包下面發現了一個兔窩,可是,他的身子骨太大,根本就鑽不進兔洞,於是,他就趴在洞口,對著裡面吼叫,想將裡面的兔子給嚇出來。那隻兔子好像明白他的用意似的,縮在裡面,死也不出來。沒辦法,幹“嗥”了一陣之後,只好放棄,另再尋找。

又發現一個,洞口還有一些新鮮的兔爪印。貝利故伎重演,與前次一樣,對著洞裡一陣“嗥”,可是,今天這些兔子好似商量好了對付他這一招似的,一個個縮在裡面就是不動。這下可讓貝利惱火了,他伸開兩隻前爪,便扒將起來:他要將這個兔洞一直扒個底朝天,看你這些兔子還能躲到哪?

好在,經過雪水浸過的土,再加上現在已經是中午,正是最暖和的時候,土質發了松,貝利用他那兩隻利爪扒起來並不十分費力。

那隻灰兔縮在洞的最裡面,無路可逃地團著身子,見貝利那鋒利的爪子正一下一下地向它逼近,嚇得“吱吱”直叫。但叫聲也挽救不了它的生命,只一下,貝利就將它從裡面掏了出來,接著尖利的牙齒就扎進了它的喉嚨。本能地,貝利就三口兩口地將它吞進了自己肚子。等吞完後,用舌頭舔著嘴唇時,貝利才忽然想起那隻可憐的母豹來,於是,他準備退出去,繼續尋找兔洞。然而,就在他要抽身退出時,無意間,一個“重大”的發現,使他抑制不住地一陣興奮,“嗥”地叫了一聲。

原來,這是一個旱獺冬眠的洞,剛才灰兔藏身的地方,並不是最底層;下面土中,還有幾隻旱獺正躲在那呼呼大睡。這些肥美的東西,死到臨頭了,卻仍然連眼睛都不睜一下,只顧悶著睡它的大頭覺。

貝利一下從裡面掏出了三隻旱獺,當掏完第三隻後,還將爪子伸進去扒了扒,等到確定裡面真的再也沒有了,這才退出來,將那隻旱獺自己先享用了一隻,然後叼起剩下來的兩隻,返身向母豹跑去。

母豹顯然沒想到剛才離去的這隻狼,會再次回來。雖然它已毫無力氣,但它豹的本能還是支撐著它搖搖晃晃地努力站了起來,想衝貝利吼叫一聲,可是,力不從心,它實在是沒有氣力發出那撕雲裂帛般的吼聲了,只是在喉嚨眼裡冒出了一聲嘶啞的“噢”;然後,就只能用那雙仍然有神的眼睛望著他。

貝利輕輕地將那兩隻旱獺放在地上;他想送給這隻母豹,可是,他又不敢近前。稍稍猶豫了一下之後,他大著膽子將一隻旱獺試著往前放了放,那意思是說,我是來給你送吃的,並無惡意,不要那樣看著我。母豹從貝利的舉止中也許知道了這隻狼對它沒有別的企圖,於是,飢餓使它終於放下了它的矜持,它抬起腿伸出嘴就想上前一步來吃那隻仍在“呼呼”大睡的旱獺。可是,它忘了,它腿上還有夾著的鐵夾,這一抬腿,拉動了鐵夾,疼得它齜牙咧嘴地吸了半天冷氣,望著那隻旱獺無可奈何地伸出乾燥的舌頭舔了一下同樣乾燥的嘴唇。

但貝利仍是不敢靠前太近,他往前走了幾步,猶疑地又退了回來。母豹似乎明白了貝利的心思,將身子往後退了退,然後只是盯著地上的旱獺,而避讓開狼的眼光,躺了下去;在狼看來,凡是避讓開它眼光的動物,都是對它沒有威脅且有對它稱臣的意思;這一點,豹當然很清楚,所以母豹才有了剛才的舉止。於是貝利試探地向前走了幾步,然後伸出一隻前爪,將地上的旱獺往前推了推,但整個身子卻仍站在原處沒動,只是儘量將腰身伸長,以幫助伸出的前肢和爪子將那隻旱獺送得離母豹更近一些。

看著貝利那猶如伸著懶腰的謹慎動作以及對它的那種畏懼害怕模樣,母豹要不是被飢餓折磨著,說不定會笑出聲來。

一直將那隻旱獺送到估計母豹能夠得著時,貝利這才慢慢地收回身,然後退到他原先站立的地方,示意母豹可以站起來了,往前走一走試一試看,這次能不能吃上。

母豹再次站了起來,艱難地向前挪動了一下身子,然後伸過頭。這下好了,那隻旱獺正好就在它的嘴前。但它沒有立刻急不可耐地一口銜住咀嚼吞嚥起來,而是先感激地望了一眼貝利,然後才將那隻肥膩的旱獺拖至自己腳邊,細細地吃將起來,彷彿不是一隻餓豹在進食,而是一隻剛剛吃過一頓大餐的母豹在品嚐著甜心似的。看著母豹吃得那麼地津津有味,貝利望了望腳邊還剩下的一隻旱獺,就又想自己享用了,但看到母豹已將那隻旱獺吃完後抬起的一雙渴求的眼,貝利想想還是打住了已經伸出了的牙齒;他本就不餓,只是看著母豹吃食引起他的食慾條件反射而已。於是,他將剩下的這一隻旱獺,又用先前一樣的方法,送到了母豹的嘴邊。

但令貝利難以理解的是,這次母豹剛將旱獺吃了一半,就停住了;由於有了一隻半旱獺下肚,母豹很顯然有了些力氣,於是,抬起頭,望了望貝利,滿眼裡流露出來的,不再是對貝利的疑懼和警覺,而是一種友善和感激。然後,它又低下頭;但它再低下頭時,卻不是繼續食用那剩下的半隻旱獺,而只是用鼻子使勁地聞了聞。之後,用一隻前爪,將那半隻旱獺往身下挪了挪,好像生怕有誰會搶了去似的。

貝利哪裡知道,這隻母豹,正是為了它的三個孩子出來覓食才誤入了偷獵者的陷阱啊。

母豹這次一共產下了三隻小豹,這在豹的世界裡,幾乎是絕無僅有的。

而這隻母豹是所有母親當中的傑出代表,它從沒指望過哪個稍有一點責任心的雄豹會來幫忙與它一起撫養這些小豹;對於那些雄豹來說,性慾遠比這些小豹重要得多。而一隻懷孕或是已拖兒帶女的母豹顯然不再是最好的交配物件了,於是,雄豹們便一甩腿,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去尋找那些更年輕更漂亮更好看的母豹了。

小豹剛出生時,母豹看著三隻中一隻最小的,簡直小得可憐,估計五百克都沒有,以為它活不過三天呢;好在,八天之後,那隻小豹與其他小豹一樣,也睜開了眼睛。雖然寒冬時節食物匱乏,但它們每天差不多都能增長近五十克。大概又過了十八天,這些小豹們開始歪歪扭扭地行走了。三個月後,它們開始能夠用它們那稚嫩的牙齒啃肉吃了。

這些小豹是從第四個月開始接受母豹的協調能力和其他技能的訓練,當然,這些訓練主要是透過玩耍嬉戲的方式來進行的。它們這些小豹吃過相當數量的肉,本能地對周圍環境產生極大的興趣。有趣的是,一天,當母豹為它們獵回來一隻還活著的小羚羊時,這隻最小的小豹,竟對著仍在動彈的小羚羊猶豫不決,它的問題是:這東西從哪裡下口?看得母豹在一邊又好氣又好笑。

接下來,小豹到了斷奶期間,繼奶的過程就是讓它們接受並明白早晚終將要受到母親拋棄的事實,得要加緊鍛鍊並學會各種捕獵的基本技能。

當小豹們不用再成天躲在土洞裡或是巖縫中、草叢裡時,母豹將它們帶到了樹上,雖然這裡都是一些低矮的灌木和紅柳,但教它們練習一些必要的爬樹技巧,這些樹木足可以應付得了。而這種訓練的目的,只是用來以防不測,因為萬一遭到什麼比它們強大的陸地動物襲擊時,它們跑不過還可爬上樹去,藉以避過一場災難。

小豹們正在倒下的一棵樹幹上嬉鬧著。母豹想,等它們一會兒累得疲憊至極後,就會一個個心安理得地躺回洞中睡上一大覺的,那時,它便可以乘機悄悄地一個人出去為它們找些吃食了。它們都還太小,雖然它們每次都一再地要求跟隨它出去捕獵,但它們哪裡知道這陌生的世界有多醜惡與危險。它們哪裡能瞭解母豹的心思。這時,那隻最小的小豹頑皮地爬到了母豹身上,對著它嘴邊的一根鬍鬚就是一口,不承想,它竟將那根鬍鬚給咬成了兩截。這是出乎小豹的意料的,嚇得它趕緊一溜煙地從母豹身上跑下來,鑽到了其他小豹堆中。然後從它們身體的毛縫上,膽怯地望著母豹。

母豹突然有些生氣,感到也許這是一個不好的兆頭!

小豹們終於瘋得累了,回到洞中,全都躺在地上睡著了。

母豹看了看三隻小豹憨態可掬的睡相,一股幸福感油然而生。於是,它決定儘快出去為它們獵食去,要不,待會它們醒來,又要嚷著喊餓了。母豹往前邊的一個開闊地走去。走了很遠,母豹停了下來,似乎不放心那些小豹們,回頭又望了一陣子,然後在一棵樹根上灑了一些尿,警告那些路過這裡的動物:這是我豹子的地盤,請繞行。

母豹在一片灌木叢中駐了足。

它四處嗅了嗅,這裡肯定會有其他動物留下的資訊。

果然,母豹突然嗅到了野豬留下的氣味。

母豹有些驚喜。

接著,母豹想為它的發現找些理由似的,又細心地檢視了一下四周環境。這一檢視,便為它的發現找到了佐證。這片灌木叢中有野豬最喜愛的一種草根,野豬已在這裡拱起了一小堆一小堆的土堆。

母豹決定就在這裡設伏。

靠著一片片密密匝匝的枝葉掩護,母豹開始了耐心而漫長的等待。

它清楚,不能著急,每等上一個時辰,說不定就是一隻豬腿,或是一隻豬頭,時辰湊足了數,整個野豬也就湊得齊全了。它已經三天沒有吃飽過肚子了,可為了小豹子們,這是任何一個做母親的都沒有辦法的事。

這個倒黴的季節,鬣狗、獅子,還有狼,都在兇巴巴地盯著這方圓幾十公里內的獵物。

果然,母豹判斷正確,快到晌午時,一頭呆頭呆腦的野豬出現了。可是,當它在注意著這頭野豬時,卻萬萬沒有想到,一隻獅子在另一個方向也在密切地關注著這頭野豬。獅子與它一樣,也是好幾天沒有獵到一頭像樣的食物了,因此,今天也是出來捕獵的。搜尋到這裡,它與母豹一樣,也發現了野豬的資訊,於是,躲藏在另一邊埋伏著。

於是,就這樣,還沒等到母豹出擊,那頭呆頭呆腦的野豬就成了獅子的爪下之物。

母豹非常失望,甚至有點憤怒,可是卻又無可奈何。這已不是第一次讓這種可惡的對手搶走獵物了。母豹氣得眼睛都要往外冒血,它已不覺得飢餓,只是一想到那三隻活潑可愛這會兒正嗷嗷待哺的小豹的可憐而焦急的樣子,眼淚就要湧上來。

母豹只好再往前走,希望在前面,能夠遇上好運,再碰上一隻獵物。

選擇一棵枝幹稍粗一點的樹,母豹爬了上去,它決定在這裡,再開始一次一個漫長的等待。

痛苦的守候,有時就是一種咀嚼血腥的過程。

只是這個過程再次提醒母豹,自己遠不是那些兇殘的獅子或老虎的對手,它的力量很有限,有時形單影隻的時候,甚至連一群臭味相投的鬣狗它也敵不過;說得更確切一點,就是那些討厭的飛來飛去的蒼鷹,有時也足夠讓它煩惱的。而要想擺脫這些無處不在、無時不在的敵手,它沒有別的辦法,唯一的,就是隻有發揮自己的速度,遠離危險;一切漫不經心都是致命的。

母豹一邊靜靜地耐心地等候著,一邊不著邊際地想著,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它眼睛一亮。但它還不能最後確定,它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於是,再凝神諦聽。不錯,是一隻寒羊的叫聲,就在這叢灌木的那邊。於是,母豹喜出望外地溜下樹,迅速地向寒羊發出聲音的地方跑去。

前面一叢小樹旁邊,果然有一隻寒羊,看體型不大不小,足夠三隻小豹吃上一天的了。母豹盡力別讓自己那麼過分緊張,可是,長久的等待帶來的焦急、突然而至的喜悅和過度興奮令它的頭皮發麻,血液迅捷地湧上頭部,爪子也一齊尖尖地伸了出來。

然而,就在它那等候了近一天的一撲之時,卻鑄成了它天大的過錯和災難——當它在撲倒寒羊的同時,它的一隻前爪卻傳來了一陣錐心般的疼痛。

——它被偷獵者設下的鐵夾夾住了。

它狂怒,它掙躍,它吼叫,它啃噬,可是,這一切,都是徒勞無益!

它沒有意志狂怒了,它沒有力氣掙躍了,它叫破了喉嚨,它啃斷了牙齒。

可是,它的腿卻仍被那個堅硬的鐵夾夾著,無法離去。

而所幸的是,不知是這個設陷的偷獵者忘記了這裡曾下過一個鐵夾,還是這個設陷的偷獵者突然遭遇了意外,總之,這麼多天過去了,他一直沒有出現。

所以,今天才能遇到貝利。

當貝利給它送上第二隻旱獺時,它吃著吃著,眼前就出現了它那三隻小豹飢渴而等待的眼睛,於是,它再也吃不下去了——

它要將這剩下的半隻旱獺帶回去,給那些小豹!

母豹想把那半隻旱獺帶回去給它的小豹,只不過是它母性本能的一種崇高而已。其實,那三隻小豹要是等它給帶回去這半隻旱獺,早就餓得不知要死上幾回了。

但僅這一點,就足夠讓貝利感動了。

貝利見母豹將那半隻旱獺如獲至寶地珍藏在自己腳邊,不禁對天長“嗥”了起來,沒想到,一隻叱吒風雲殘虐成性的豹,竟也有如此的憐子之心!

可是,貝利的長“嗥”聲剛落,卻突然平空裡響起一股勁風。貝利立即敏感到他遭偷襲了。於是,一個閃身,側躍開去,然後藉著躍出之勢,在空中轉過身,以便面對敵人,好在落地後進行反撲。但當貝利轉過身來所看到的,竟是兩隻小豹。雖然豹子還尚小,但它那一招一式,卻招招逼命勢勢奪魂。驚得貝利哪敢反撲,就地一滾,翻過身來就要逃竄。然而,另一隻小豹卻擋住了他的去路。正在這危急時刻,又一個意想不到發生了,剛才那只有氣無力的母豹卻響亮地吼叫了一聲。而聽到母豹的吼叫,那隻本已作勢要撲向貝利的小豹本能地停頓了。

——這兩隻小豹,正是母豹的那三隻小豹中的兩隻。

那天母豹走過之後,三隻小豹在飢餓中醒來,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等到母豹的歸來。於是,它們三個結伴,第一次走出了它們的領地,第一次走進了這個到處佈滿著危險的世界。在那棵樹根上,它們聞到了母豹的體味。

它們繼續沿著母豹腳印的氣息,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了起來。可是,離開了豹的領地的小豹,它們哪裡知道,現在,再也沒有誰來保護它們了,一切都得靠它們自己的本領和運氣才能生存。沒走多遠,它們就碰上了幾隻狼,嚇得它們沒命地逃將起來。可等到終於再也聽不到了狼的追擊聲時,它們三隻小豹,就只剩下了兩隻。看著自己的兄弟就這樣在狼嘴下喪生,剩下來的這兩隻小豹彷彿一下長大了,它們這才知道母豹為什麼要一再地對它們進行訓練,還再而三三而再地叮囑它們千萬不要走出它們的領地。

這個世界,原來是這樣對待生命的呀!

但這並沒有影響它們繼續尋找母豹的決心。

飢餓並不因為小豹尋找母豹就不降臨它們的肚子。

它們必須開始自己捕食,而且它們還必須在一起不能分開。離開母豹的最初一段時間,差不多所有的小豹都要經過這樣的聯合捕獵過程。只不過,對它們兩隻小豹來說,這個過程確實有點稍稍提前了一些。

它們真正的捕獵生涯應該說是從追逐一隻粗心的猞猁開始算起。

那是它們開始尋蹤母豹之後的第五天,正當它們餓得眼冒金星的時候,一隻小豹偶一扭頭髮現樹上有一隻猞猁正在那睡覺。於是,其中一隻小豹來不及細想,立即縱身向那棵樹上爬去。而那隻正在睡覺的猞猁顯然發現得太晚,當睜開眼睛時,小豹已經幾乎到了近前,於是,它只好冒險躍向樹頂上一根細嫩的樹枝。這隻小豹一見,馬上伸出豹爪,抓住那根樹枝就搖。搖得猞猁立足不穩,只好又向另一根平直的樹丫上跳去。而這時,另一隻小豹也爬了上來,而且剛剛好就在這根樹丫上。猞猁只顧著這隻追趕著它的豹,哪承想,下面還有一隻豹呀,正在它發著懵時,小豹的一隻前掌已拍上了它的腦門。打暈了的猞猁不禁大叫起來。可是,它的叫聲還沒叫出一半,就被從另一根樹枝上跳過來的小豹一口噙住了後頸脖。連日來的飢餓,加上失去母豹和另一隻小豹的悲痛,此刻都化作了一股力量,而這力量又透過牙齒,深深地扎向猞猁那毛茸茸的皮裡。

猞猁已無還手之力,一隻小豹咬著它的脖頸,一隻小豹咬著它的肩胛,它的一切無奈地抵擋,只是為了緩解被咬的部位的疼痛。好在,這種疼痛沒有持續五分鐘,它就成了這兩隻小豹的一頓意義非凡的美餐。

兩隻小豹就這樣一邊用它們與生俱來的殘暴維持著它們的生存,一邊繼續沿著它們母親留在地上腳印的氣息,一天一天地找到了這裡。

當它們透過灌木,看見曾咬死過它們兄弟的狼正在它們母親面前逡巡,立即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於是,立即一個豹撲,向貝利襲上。

可是,當它們一撲未成,正準備再撲時,它們的母親、那隻母豹卻聲嘶力竭地對它們叫了起來,阻止它們繼續這種行為。

就在兩小豹一愣神的這瞬間,貝利就地一竄,一下躥進了灌木中。那兩隻小豹剛要抬腳追趕,沒想到,那隻母豹再次吼叫了一聲,阻止了小豹的企圖。

於是,逃出去有一遙之地的貝利停住腳步,見沒有了危險,又禁不住好奇地返了回來。他想看看那隻母豹與小豹是如何對付那副嵌著母豹前爪的鐵夾的。

可不看則已,一看,那種母豹的母性之愛,叫貝利不由得不再次感到震驚。

當兩隻小豹被母豹喝住之後,返身向它們的母親奔來。可是,母豹再次吼叫出了第三聲。同樣是讓它們停止動作。弄得兩隻小豹不明所以地衝著母豹也吼叫了一聲,叫聲中,多少有點責怪它們的母親:那隻可惡的狼不讓追,現在到你面前卻又不讓近;媽咪,你到底想要幹什麼?母豹卻並不吃它們的氣,而是示意它們繞到另一邊,從剛才貝利給它送旱獺的地方再走過去。

多麼精明而細緻的母豹啊。

因為,它無法判斷,在它的周圍還有沒有其他鐵夾,只有剛才貝利走過的地方,才是最安全。

小豹們終於明白了母豹的良苦用心,順從地從它指定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走近了母豹。

剛才的那一隻半旱獺,顯然使母豹恢復了一些體力,它站在那,迎著幾天不見,竟長得如此成熟的兩隻小豹,伸出仍然乾燥的舌頭,在它們身上舔了又舔。接著,顯得很焦急地望著小豹,大概它在想:兩隻小豹肯定要餓壞了!於是,它想到了自己腳邊的那半隻旱獺。可是,當它剛想動一下,讓它的小豹們吃它腳邊的旱獺時,不想,腳上的鐵夾卻讓它疼得禁不住輕哼了一聲;這時,兩隻小豹才看清,母豹腳邊除了有半隻旱獺外,另一隻前爪卻被鐵夾夾得以見了骨頭。它們一會望望母豹,一會又望望鐵夾,一會又望望那半隻旱獺,一時不知如何才好。母豹看著兩隻可愛的小豹,好像突然下了決心似的,它要讓它的這兩隻小豹幫它脫離這個使它受盡磨難的鐵夾。彷彿是給自己增添力量和勇氣似的,它一低頭,將那留到現在的半隻旱獺自己叼起吞進了肚子,然後,屏了屏氣,突然伸出嘴咬向自己的那隻斷爪。兩隻小豹顯然沒想到母豹會有如此之舉,驚得一下跳了開去。但母豹自己咬著自己顯然得不上力,於是,向兩隻小豹發出了請求,請它們幫它咬斷這隻被夾著的腿。小豹終於明白,母豹只有犧牲掉這一條腿,才能保全它的性命,否則,不要說偷獵者會不會來,就是在這凍或曬也要凍死和曬死。於是,兩隻小豹走上前去,開始合力幫母豹咬起來。

然而,母豹的腿骨多硬啊,豈是它們那還沒發育成型的小豹牙所能咬得斷的!

看到這裡,貝利再次走出了灌木叢,他要走上前去,助它們一臂之力。

正在盡全力咬著那根如鋼似鐵的母豹腿骨的兩隻小豹聽見母豹喉管裡的一聲“嗚嚕”,知道母豹是在和誰說話,一扭頭,看見剛才的那隻狼又走了過來,兩隻小豹不約而同地轉身就要竄過去。母豹來不及阻止,只好情急之下一口咬住了其中一隻小豹的脖頸,然後,狠狠地瞪了它一眼;另一隻一見,知道母豹是不讓它們對這隻狼有這種不友好的態度,於是,衝著貝利低吼了一聲之後,轉向母豹。這時,母豹也放開了那個被它噙住頸項的小豹,用嘴唇不停地碰著兩隻小豹的鼻子,大概是在告訴它們它與這隻狼之間發生的一切。因為,碰著碰著,兩隻小豹的回過頭來望著貝利的目光就柔和了起來。說完之後,母豹抬起頭,望著貝利,意思是好了,它們解除對你的誤會了;它們還小,不懂事,請你不要怪罪它們的無禮。

貝利似乎讀懂了母豹眼裡的歉意和表白,試著往前走了一步。果然,兩隻小豹沒有對他再表示出任何的不滿,只是不明白他究竟想幹什麼,疑惑地望著他。貝利見小豹不再為難他,於是,大著膽子走過去,對著母豹那條被夾著的腿,齜了齜牙,那意思是真的想要弄斷它嗎?母豹肯定地點了一下頭。於是,貝利深吸一口氣,眼一閉,張開大嘴,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長期的折磨已使母豹對疼痛都失去了敏感,只是感覺腿上一輕,再一動,嘿,那條腿已經能離開那根又扁又硬的鐵夾了。兩隻小豹似乎不相信似的看看貝利,又看看那截已被棄在地上的那半截母豹的爪子。貝利對著它們的驚訝,不無驕傲地一仰頭,那意思是想與我比牙,你們還早著呢。

一脫離開鐵夾的母豹,立即一個猛躍,就跳了開去,彷彿跳慢一點,那個鐵夾就又會夾住它似的。然後,仍恐怖地愣愣地望著那塊囚禁它長達六七天的地方。直到小豹們不知是為它祝賀還是為它失去一條腿而悲傷地圍住它輕哼著時,母豹才回過神來,忙著救它脫險的貝利。

而貝利早在它脫開鐵夾,跳出去的那一刻,就轉過身,一下鑽進灌木叢中去了。

他知道,解了禁的豹,仍然是兇猛可怕的。

沒有望見貝利的影子,母豹非常難過,連一聲“謝謝”都沒有向那隻狼當面說一聲,它實在是有些過意不去。

於是,對著天空,它昂起它的頭顱,長長地吼叫了一聲。

那叫聲,在空曠的倫貝草原上,久久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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