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誅心之計(1 / 1)
李清婉的聲音在大殿中激起迴響,每個字都像投進死水的石子。
那話裡聽不出解釋,更沒有辯解的意味。
那是宣判。
是她在心裡,給這個王朝判下的死刑。
滿朝文武,一片死寂。
宰相王安石那張素來波瀾不驚的臉,終於浮現一絲裂痕。
他曾預想過李清婉可能會狡辯,或者哭訴,甚至會抬出李家的功勞來換取憐憫。
針對這一切,他早已備好了無數應對的說辭。
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這個女人會選擇直接撕破臉。
她看起來,根本就不想再陪著他們玩這套君臣父子的把戲了。
這已經超出了政治的範疇,變成了信仰的崩塌。
而面對一個信仰已經崩塌的人,任何權謀算計都顯得蒼白無力。
禮部尚書孔凡更是氣到全身都在發抖,他指著李清婉,嘴唇哆嗦了半天,卻沒能擠出一個罵人的字眼。
因為李清婉所說的,偏偏是事實。
李家的功績,天下人有目共睹。
而朝廷的刻薄寡恩,也同樣是人盡皆知。
他可以痛斥李清婉不忠不孝,卻無法否認,是這個朝廷親手寒了忠臣的心。
龍椅上的皇帝趙佶,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變幻不定。
他覺得自己徹底成了一個笑話。
一個天大的笑話。
自己身為天子,麾下的將軍卻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宣告要效忠另一個男人。
而他除了無能的狂怒,竟什麼也做不了。
“反了!全都反了!”
趙佶猛地一掌拍在龍椅扶手上,發出了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叫。
“來人!給朕將這賤婢拿下!把他們都給朕拿下!”
他的咆哮在大殿裡迴盪,卻沒有任何一個禁軍敢上前。
他們又不是瞎子。
那個像狗一樣被牽在手裡的北蠻可汗,就是最直接的警告。
連十萬大軍都動不了分毫的人,難道要指望他們這區區幾百人?
那不是上去送死嗎?
皇帝的威嚴,在壓倒性的力量面前,顯得一文不值。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
一個始終沉默在角落的官員,慢步走了出來。
戶部尚書,周道元。
他一出列,宰相王安石的眉頭便幾不可察地一緊。
在朝堂上,他與周道元是鬥了大半輩子的政敵。
他深知周道元此人,不動則已,一動,必是狠毒的計策。
“陛下,息怒。”
周道元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帶著幾分安撫。
他先是對龍椅上的皇帝深深一拜,將臣子的禮數做到了極致。
然後才轉過身,用一種長輩般痛心疾首的眼神望向李清婉。
“清婉侄女,你糊塗啊。”
“你可知道今日這番話,會將你李家僅存的血脈,徹底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這話裡,暗藏著威脅。
李清婉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她想起了那些被周道元羅.織罪名打入天牢的遠房親戚。
那些人,和她其實並無多少親近。
但他們,都姓李。
“周大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李清婉的聲音驟然變冷。
“沒什麼意思。”
周道元臉上浮現一絲微笑,笑容裡卻藏著刀鋒。
“只是想提醒你,做事前要想清楚後果。”
“那個叫楊重的男人,他能護你一時,能護得了你一世嗎?”
“就算他護得了你,那京城裡你李家幾十口人的安危,他護得了嗎?”
這是赤LL的拿捏。
既不和你講忠君愛國的大道理,也不談孰是孰非。
就用你最牽掛的人,來扼住你的咽喉。
這便是周道元。
一個真正的權術大師。
他永遠清楚,如何用最小的代價,換來最致命的打擊。
李清婉的拳頭,不知不覺間已捏得死緊。
她自己不怕死,卻怕連累那些無辜的族人。
就在此時,大殿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傳令官神色驚惶地連滾帶爬跑了進來。
“報——”
“陛下!相爺!周尚書!”
“京城……京城裡出大事了!”
“不知從何處冒出了無數的說書先生和戲班子,正在大街小巷傳唱一段新的故事!”
“說……說……”
傳令官說到這裡,偷偷瞥了一眼周道元,嚇得不敢繼續往下說。
周道元心裡咯噔一下,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湧上心頭。
“說什麼!趕緊說!”
皇帝趙佶已極不耐煩地催促起來。
“說……說戶部尚書家的千金小姐,和一個北域來的反賊私通,珠胎暗結,被尚書大人發現後活活打死,最後沉了井。”
“故事裡還說……還說那反賊楊重是衝冠一怒為紅顏,所以才起兵造反,要為心愛的女人報仇雪恨。”
“現在全京城的百姓,都在唾罵周尚書是偽君子、衣冠禽.獸,是個逼死親生女兒的惡魔!”
轟!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周道元的腦中轟然炸響。
他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不見一絲血色。
他最引以為傲的權謀,他最得心應手的輿論戰。
竟然被對手用同樣的方式,狠狠地反擊了回來。
而且手段比他更狠,用心比他更毒。
他原本只是想將楊重抹黑成一個耽於美色的狂徒。
對方卻直接將他塑造成了一個為保名聲,連親生女兒都能殘殺的冷血屠夫。
這短短几句話裡包含的資訊,實在太致命了。
首先,“私情”一事被坐實,等同於把他周家牢牢釘在了恥辱柱上。
其次,用“衝冠一怒為紅顏”來解釋,直接將楊重造反的性質,從大逆不道的政治問題,扭轉成了更易被市井百姓接受的江湖恩怨。
這麼一聽,楊重的行為似乎沒那麼罪不可赦,反而帶上了一點悲壯的英雄色彩。
最狠毒的,是“珠胎暗結”與“活活打死”。
這幾個字眼,足以讓任何為人父母者,對周道元這個“父親”,生出最極致的厭惡與憎恨。
這是誅心之計。
不只殺人,還要誅心。
“你……你們……”
周道元指著李清婉,氣得渾身顫抖,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清楚,這絕對是那個楊重的手筆。
除了他,再沒有人有這種膽量和能力,能在一夜之間,讓整個京城的輿論風向徹底逆轉。
李清婉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模樣,心中卻是一片徹骨的冰冷。
她知道,這才只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