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重工部的閉門羹(1 / 1)
院子裡霎那間寂靜得連呼吸都能聽見。
說到底,不就這嗎——儀器是出了,但能不能賣得出去?
小小一個手提箱,外形寒酸倒真是寒酸,接下來靠誰買單?場地、工作經費,趙鐵柱掛心的那口救命錢怎麼如願?
三步兩步,大夥的目光全落到錢宏明身上。
要出主意,是他;要扛責任,還是他。
錢宏明低頭夏天那樣喘了幾下,思慮飛快地轉著,很快又沉下臉來。
面對現實,說難也難,這比搞科研更扎人。
“咱們直接去重工部。”
錢宏明咬字間帶著決絕。
“這麼大的技術突破,是填工業空當的硬本事。”
“不用去找誰私下兜售。國家要這個,就賣給國家。”
“選最正路的走法,也是唯一合適的……”
這番話大家都沒別的意見。
能做的也只有這一環了;只這一條路,讓成果能被承認,苦沒白吃,臉總要抬得起來。
……
第二天,一行人到了重工部大門口。
樓體氣派森嚴,倆衛兵筆挺站著。
這裡的正規勁,前院那破亂房哪比得過。
錢宏明姜愛國換了身難得像點樣的衣服,周川還穿那件有點舊的外套。
三個人拖著一個鐵皮箱站門口,這畫風是真有些侷促。
來回登記、報備,磨了不知多少時間。
等了快一個小時,總算有人來領路,把幾人引進了樓裡,面見分管採購的王處。
辦公室裡一擺就一大桌子,說多少話也頂不上這鋪張排場。
王處斜靠桌後,從檔案裡抬了下眼皮,鼻子裡發出短促一聲。
“找我啥事?”
錢宏明躊躇著把鐵箱輕輕一放,扯起一份小心笑。
“王處,我們是核反應研究局的。自主推出來的便攜探傷儀,測試遠超進口那批。希望能有機會介紹功能——現場演示,只要給個機會。”
王處驀地一挑眉,眼裡既詫異又有點拿捏打量。
不正是傳說裡快完蛋那家單位麼?不是說眼看要熄火關門了?
目光兜兜轉轉分別掃過三張臉,然後盯在那個邊上已花開的鐵皮箱上頭。
“不是抓緊要散夥麼,還畫得來點研發新花招?”
錢宏明勉強擠出幾分笑,還是耐著性子把緣由說了下去。
“王處長,單位是困難,但我們科研人員的本分不能忘。”
“這臺儀器,是我們八年的心血,絕對是國內首創,世界領先。”
王處長靠在椅子上,雙手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行了,錢老,別跟我說這些。”
“我問你,你們單位在部裡的採購名錄上嗎?”
“沒有。”
“你們有國家頒發的生產許可證嗎?”
“暫時還沒有。”
“產品透過部裡質檢中心的檢測了嗎?有報告嗎?”
“我們……這是第一臺樣機。”
王處長每問一句,錢宏明的頭就低一分。
最後,王處長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什麼都沒有,就是一個三無產品。”
“你們讓我怎麼採購?我簽了字,出了問題誰負責?”
“你們負得起這個責嗎?”
姜愛國是個直性子,忍不住開口。
“我們能保證,效能絕對比德國人的好!我們可以現場測試!”
“保證?”王處長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你的保證值多少錢?流程就是流程,規定就是規定。”
“沒有流程,一切都是廢紙。”
“行了,東西拿走吧,我這兒很忙。”
錢宏明急了,他上前一步,聲音都有些懇求。
“王處長,這真的是國家急需的技術,能為國家節省大量外匯。”
“求您給個機會,就看一眼,只要五分鐘。”
“保安!把這幾個人請出去。”
王處長直接按下了桌上的電話。
兩個穿著制服的保安立刻走了進來,一左一右架住了錢宏明。
這一刻,錢宏明這位為國家奉獻了一輩子的老專家,臉漲得通紅。
是羞辱,更是心寒。
就在他們被推搡著往外走的時候。
辦公室裡的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王處長接起電話,剛才還一臉不耐煩的他,瞬間站直了身體,語氣變得無比緊張。
“什麼?”
“紅旗鋼鐵廠那批給潛艇用的特種鋼,還是檢測不出來?”
“裂紋到底在哪都找不到?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德國專家呢?不是請了專家嗎?”
“跑了?媽的,這群洋鬼子,拿錢的時候比誰都快,一遇到真問題就跑!”
“我告訴你們,那批鋼材要是出了問題,影響了潛艇下水,你們廠長就等著掉腦袋吧!”
王處長的咆哮聲,清晰地傳到了門口三人的耳朵裡。
被保安一把推搡到大門外,錢宏明和姜愛國臉上寫滿了頹喪與憤懣。
“簡直欺人太甚,連口湯都不給喝!”
姜愛國急得走來走去,壓著嗓子險些爆出來。
錢宏明長出一口氣,整個人軟下來,腦袋跟磕在牆上一樣發沉。
他一直信技術頂天,鐵本事就等於鐵飯碗。誰知道現實當頭一棒,半點人情都不認。
可這當口,周川的臉色反倒平平靜靜的。
他穩穩攙住錢宏明,神情裡沒有失落,反倒極亮。
“錢老,我們找錯物件了。”
錢宏明聽得心頭一跳,“什麼意思?”
“王處長根本就不是衝著問題來的。”周川淡淡應著,“他就是來走程式的,想著自己人事沒紕漏才最要緊,能穩定就萬事大吉,專案什麼樣,從來不過問。”
“這種人,他不會替我們多攬哪怕丁點麻煩。有機會也不會留給我們。”
“真正等著這個方案的,其實是電話裡提到的廠——紅旗鋼鐵。”
他這一句話,給錢宏明和姜愛國腦子裡啪地點了亮燈。
“他們正攤上難題,叫了洋專家都不頂事。”
“那兒比誰都急。”
“直接帶著裝置去,給他們手把手把問題處理了。”
“不用遞報告、不用再搬什麼批文,這才管用!”
錢宏明眼睛死死盯著周川,彷彿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年輕人。
他的腦子裡還堵著憋屈氣,還卡著眼前窟窿,就見周川單刀直入把突圍的石頭撬開了。
這樣的勁頭和思路,根本不像最新來的新人。
“好!”錢宏明一把擊在腿上,語氣翻了個大面,整個人煥了神。
“那就這樣,咱們再不低頭求人!”
“直接幹,大不了當面來對壘!”
正說著,門一嘎吱有人進來。
王處長通完電話,見他們還待著,臉上忍不住又掛起嘲笑的笑紋。
“怎麼,還不想走?不自量力的閒事還有完沒完?”
“明說吧,別費心思折騰了,紅旗廠就你們這點路子,門口都別想跨。”
周川轉回身,眼裡不掀風浪。
“我們不是推銷貨色的人”。
“我們,是來解決工程難題的——國家碰到的才叫大事。”
話一落,連正眼也不去和王處長較勁,扶著自己人直接出了門。
……
火車一路咣啷直走。
周川和姜愛國坐的硬座上擠滿行李,那隻鐵皮箱在兩人膝蓋中間被牢牢抱緊。
他們這回,全靠身上攢的東拼西找湊錢,把票錢刨得精光。
誰也說不清等去了前頭,有沒有路沒死巷。
田野景色被飛快拉遠蹭著向後,姜愛國看得眉頭揪成了結。
“小川,那廠子規矩死板,光沒介紹信就夠擋道,門衛都進不了。你真有把握嗎?”
周川低頭眼神像裹著點燈色那樣明亮,手又有意識壓在探傷儀的鐵皮箱上。
“咱們最大的介紹信,”
“就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