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沒介紹信也得去!(1 / 1)
就是它了。
這臺儀器,成了他們唯一的通行證,也是最後的底牌。
綠皮火車哐當作響,車廂里人擠人,汗味兒混著泡麵味兒,悶得人喘不過氣。
姜愛國一路都沉默著,只是隔一會兒,就長長嘆一口氣。
“小川,你說咱這趟過去,萬一連廠大門都進不去……可咋整?”
他發愁的不是技術,是規矩。
八十年代,沒介紹信的人,就像沒根的野草,到哪兒都遭人嫌。
更別說是紅旗鋼鐵廠這種大單位——保衛科的人,一個比一個認死理。
周川從兜裡掏出倆硬饅頭,遞了一個過去。
“姜老師,您先墊一墊。”
“規矩是死的,問題是活的。”
“紅旗廠的問題多拖一天,損失的就是天文數字——他們比我們更急。”
話是這麼說,可姜愛國心裡依舊七上八下。
人一急,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好的壞的,都說不定。
把他們當成騙子轟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你再看看我們倆,錢全砸在車票上了。”
“真被人攆出來,連張回家的票都買不起。”
姜愛國越說越覺得心裡發涼,這趟渾水,蹚得太冒險了。
旁邊座位上,一個戴眼鏡、穿藍色工裝的中年男人也跟著唉聲嘆氣。
他朝著對面的人不停抱怨,嗓子都快說啞了:
“你說氣不氣人?就那一批帶暗傷的齒輪鋼,害得我們全線停產!”
“德國造的減速機,差這一個齒輪——停一天,幾千塊外匯就沒了!”
“廠長放話了,三天之內解決不了,我這車間主任直接滾蛋!”
他叫李衛國,是金陵機床廠的車間主任。
這趟大老遠跑首都,就是指望能找部裡的專家求救,結果連門都沒進去。
對面的同伴拍了拍他,試著安慰道:
“老李,這事兒真不能全怪你。鋼材出問題,誰有料到?”
“紅旗廠也真是膽大,潛艇用的鋼都敢糊弄!”
李衛國一聽更火大了:
“但他們也覺得冤啊!進口探傷儀來回查了好幾遍,根本沒報異常!”
“兩邊互相推,最後吃虧的就是我們這些用鋼的單位!”
“要我說,根子就不在鋼上,是我們廠那臺熱處理爐有問題!”
“淬火的時間和溫度沒控住,導致應力裂紋了!”
周川正啃著饅頭,聽到這兒,忽然平靜地插了一句:
“你們用的淬火油,是不是本地小煉油廠那批?”
李衛國一愣,扭頭看過來,眼神裡帶著打量和不爽:
哪來的小年輕,也敢插話?
“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周川沒理會他的態度,接著說道:
“那批油的硫含量,高了零點二個百分點。”
“用那東西去淬高碳鋼,表面會浮上一層硫化物。”
“這東西肉眼根本看不見,一打磨全是裂紋的根。”
“你們那個探傷儀不夠靈,掃不到這種細到髮絲的裂。”
“一旦裝好了,機器一轉,反覆應力一疊加,裂紋就全擴開了,這一批就都得報廢。”
周川用平靜的語氣把話說完,字句清清楚楚,讓李衛國頭皮發緊。
李衛國臉上的表情從迷煳到愣住,又慢慢變得慌亂。
他做技術,太明白環節哪掉鏈子會翻車。
周川說的,每一點他都明白,無一不準。
連那批油裡硫的含量,這本該是化驗室藏著的資料,周川都張口就來。
與其說是技術分析,不如說他一下子把脈到了根上。
“你到底什麼來頭?”
李衛國緊盯著周川,像盯著個謎。
對面的師傅們也愣住了,嘴巴合不上。
姜愛國默默又把饅頭裝回包裡,他感覺一點胃口也沒了。
跟著周川,根本不用愁吃飯,這哪是找飯碗,分明是飯碗自己蹦上門。
周川沒正面答,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廠長讓你三天,現在第二天。”
“等全車齒輪挨個探傷再找根本問題,肯定趕不上。”
李衛國立刻冒汗了,他一下子站起來,差點撞到桌角。
他趕忙走過來,一把抓住周川的胳膊。
“同志,不,師傅,太高了您別嫌棄,求您一定來指導我們一下!”
“只要你願意,當顧問、甚至副廠長都不是事,待遇你開口。”
八十年代能進國營廠當副廠長是多少人的頭等好事。
姜愛國聽得心跳都變了,別說去紅旗廠,光這事就值。
周川還是搖搖頭,把胳膊抽出來。
“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李衛國愣住了,有點跟不上。
“還有什麼事能比廠裡的命根子更大?”
周川把腳邊鐵皮箱指了指。
“讓國家的潛艇用上真正一點裂紋都沒有的鋼。”
這一句說完,車廂裡都認真起來。
李衛國盯著周川,腦子裡一直琢磨剛剛那話。
他明白了,眼前這位根本沒把個人和單位的小事放在心上。
他把握的,是更大的底線。
李衛國沉了口氣,衝周川低頭鞠了一躬,“我明白了。”
他坐回位置想了好一會兒,才突然拍拍大腿。
“你們去紅旗鋼廠吧?”
姜愛國點點頭:“可惜沒介紹信,正發愁怎麼進去。”
李衛國臉上露出一種哭笑不得的表情,像看到了什麼天大的巧合。
“我叔……就是紅旗鋼廠三車間的主任。”
“我這就給他發電報,讓他去車站接你們!”
命運的巧合,有時候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在你覺得走投無路的時候,破局的關鍵,自己送上了門。
紅旗鋼鐵廠,三號門。
一個跟李衛國有幾分相像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在那裡。
他就是李衛國的叔叔,三車間主任,馬國強。
他緊握著周川的手,臉上寫滿感激與好奇。
“太感謝你了,小周同志,你這可是救了我侄子!”
“走,我帶你們進去。”
有車間主任帶路,門口人高馬大的保衛科一句都沒多問。
姜愛國跟在後面,望著廠區內高聳的煙囪和龐大的廠房,心裡百感交集。
折騰一路、提心吊膽,沒想到進門……居然這麼輕鬆。
可他還沒感慨完,馬國強接下來的一句話,就給他潑了盆冷水。
馬國強帶他們走到一棟辦公樓前,面露難色地停下腳步。
“小周同志,進門容易,但想辦成事……難。”
“我們廠的總工,楊衛東,那脾氣比高爐裡的鋼水還燙!”
“前兩天德國專家來了,就因為一個資料跟他爭執,被他指著鼻子罵了半小時,最後直接捲鋪蓋走人!”
“你們要想見他,只有一個辦法。”
馬國強指了指樓上那個視窗。
“他每天下午三點,準時從辦公室出來去車間。”
“從樓門到車間這條路,你們只有一分鐘能攔下他。”
“這一分鐘內,必須讓他相信你們不是騙子,要是說不服……”
馬國強苦笑一聲,“他會直接喊保安,把你們當特務抓進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