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對賭(1 / 1)
這話聽著就不是善茬,這根本不是在提醒,就是在下最後的通牒。
抓進派出所,扣上一頂特務的帽子,在這年月,下半輩子就算徹底交代了。
姜愛國聽得後背發涼,腿肚子都開始轉筋。
他一輩子跟機器零件打交道,最怕的就是跟這種硬邦邦的人和規矩碰上。
這已經不是技術問題了,這是在玩命。
可週川的臉上,看不出半分波瀾。
好像馬國強說的不是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只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這種極致的平靜,反而讓馬國強和姜愛國心裡更沒底了。
下午三點,分秒不差。
工廠主幹道上的人流,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自覺地讓出一條通道。
一個身影,從辦公樓裡走了出來。
人未到,一股子生人勿進的氣場已經壓了過來。
那就是雷衛國,紅旗鋼廠的總工程師,外號雷閻王。
他走路極快,目不斜視,整個人就像一塊淬了火的鋼板,又冷又硬。
周圍的工人幹部,看見他都跟老鼠見了貓一樣,要麼低頭快步走開,要麼乾脆繞道。
沒人敢在他走路的這條線上停留。
姜愛國的心跳已經擂鼓一樣響,手心裡的汗把那隻鐵皮箱的提手都浸得溼滑。
時間開始以秒計算。
雷衛國離他們只有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小川,要不……要不算了?”
姜愛國聲音都發顫了,他真怕對方一句話就把他們送進去。
周川沒理他,只是盯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像一頭準備撲殺的獵豹。
就在雷衛國即將與他們擦身而過的瞬間。
周川動了,他不是走上去,而是直接橫著一步,擋在了雷衛國的正前方。
整個主幹道,空氣彷彿凝固了。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都停下了腳步,倒吸一口冷氣。
瘋了,居然有人敢攔雷閻王的路。
雷衛國果然停了下來,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眼神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他一句話沒說,但那眼神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哪來的騙子,活膩了?
馬國強在不遠處看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已經做好了隨時上來打圓場救人的準備。
“雷總工。”
周川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工廠裡卻異常清晰。
雷衛國的眼神更加不耐煩了,他見過的推銷員比周川吃過的鹽都多。
“有事找辦公室,我沒時間。”
他抬腿就要繞過去。
“德國最先進的X光裝置都解決不了的問題,你們憑什麼?”
雷衛國根本不給周川開口的機會,直接把問題砸了過來。
這話不是疑問,是審判。
他是在告訴周川,他知道一切底細,別想在他面前耍花樣。
最高階的裝置都失敗了,你們這兩個穿著寒酸、提著個破鐵箱的人,能有什麼本事?
這一句話,就把所有談判的路都堵死了。
你就算把你的儀器吹上天,也繞不過德國裝置失敗這個事實。
姜愛國的臉瞬間就白了,他覺得完了。
對方一上來就亮出了王炸,這天根本沒法聊。
然而周川的回答,卻讓所有人腦子都嗡的一聲。
“雷總工,我們不談裝置,只談問題。”
這話一出口,雷衛國繞行的腳步,第一次頓住了。
不談裝置?那談什麼?
只見周川指了指腳下的鐵皮箱,又指了指不遠處的生產車間。
“給我一塊你們確定有問題的鋼板,任何一塊。”
“三分鐘。”
周川伸出三根手指。
“我不僅能找出裂縫,還能告訴你裂縫的深度和走向。”
空氣徹底安靜了,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已經不是自信了,這是狂妄,是挑釁,尤其是在雷閻王面前。
“如果做不到呢?”
雷衛國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危險的玩味。
“如果做不到,我們當場把這臺裝置砸了。”
周川一字一頓,聲音擲地有聲。
“然後,我們兩個人,從此不在您面前出現,也絕不再踏進紅旗鋼廠半步。”
對賭,沒有任何退路的對賭。
姜愛國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沒讓自己驚叫出來。
他怎麼也想不到,周川會用這種方式破局。
這根本不是在推銷產品,這是在拿自己的全部身家,甚至尊嚴和前途,做一場豪賭。
贏了,一步登天,輸了,萬劫不復。
周圍圍觀的工人技術員,已經炸開了鍋。
“這小子誰啊?膽子也太肥了,敢跟雷總工這麼說話。”
“砸裝置?他知道一臺裝置多少錢嗎?吹牛不上稅啊。”
“我看懸,德國專家組折騰了半個月都沒轍,他三分鐘就行?”
雷衛國的眼神變了,先前的不耐煩和輕視,正在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一種極其嚴肅的審視。
他這輩子,最瞧不起的就是那些只知道耍嘴皮子、拿著一堆報告空談理論的人。
他也最欣賞的,就是敢拿技術成果當軍令狀,敢拿身家性命做擔保的硬骨頭。
因為他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他年輕時的影子。
那種不計後果,只認技術的狠勁。
一個純粹的技術人員,絕對不會拿自己吃飯的傢伙開玩笑。
敢這麼說,要麼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要麼就是真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底氣。
而這個年輕人的眼神,太靜了,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那不是瘋子的眼神。
“好!”
雷衛國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我給你這個機會!”
就這一個字,讓周圍所有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馬國強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整個人都快虛脫了。
姜愛國則是從地獄回到了天堂,他看著周川的背影,眼神裡已經只剩下徹底的崇拜。
太厲害了。
這種臨危不亂,直擊要害,甚至反客為主,逼著對方入局的談判能力。
這哪裡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這分明是一個運籌帷幄的老狐狸。
重工部王處長那句“你們連門都進不去”的嘲諷,此刻聽起來,就像一個笑話。
他們不僅進來了,還讓最難搞的雷閻王,親自為他們開啟了通往核心機密的大門。
雷衛國沒有多餘的廢話,轉身就朝車間走去。
“跟我來。”
周川和姜愛過提著箱子,立刻跟上。
一行人走進巨大的車間,熱浪和噪音撲面而來。
雷衛國徑直走到車間的最深處,那裡單獨停放著一塊巨大的鋼板。
那塊鋼板通體黝黑,厚度驚人,表面打磨得像鏡子一樣,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周圍拉著警戒線,顯然是重點看護物件。
“就它了。”
雷衛國指著那塊鋼板,聲音變得無比凝重。
“給最新式潛艇用的特種鋼,整個廠最金貴的東西。”
他頓了頓,回頭看著周川,眼神銳利如鷹。
“德國專家最後下的結論是,內部存在極其複雜的網狀微裂紋。”
“想看清楚,除非用上實驗室級的粒子加速器,否則,神仙也看不透。”
“現在,開始你的三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