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總工雪中送炭(1 / 1)
雷衛國臉上的狂喜,像是被瞬間凍住的岩漿。
那股子要把周川捧上天的熱乎勁,一下就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僵硬,還有為難。
剛剛還喊著要訂一百臺,現在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車間裡的歡呼聲也跟著小了下去,最後徹底消失。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事情不對勁。
剛才那通電話,絕對不是什麼好訊息。
姜愛國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剛從天上掉下來。
難道是儀器還有別的毛病,是他們沒發現的。
雷衛國的秘書在他耳邊說的每個字,都像是往他心上砸釘子。
只見雷衛國鐵青著臉,擺了擺手讓秘書退下。
他看著周川,嘴唇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小同志,出了一點意外。”
意外,這兩個字,在體制內,就意味著天大的麻煩。
姜愛國的腿一軟,差點沒站穩,被周川一把扶住。
周川的表情還是那樣,看不出一點變化。
他只是看著雷衛國,等著下文。
這個反應,讓雷衛國心裡更不是滋味了。
“剛才,是重工部的王處長親自打來的電話。”
就是那個把他們當叫花子一樣趕出來的王處長。
姜愛國的臉色瞬間煞白,他全明白了。
這是追到這兒來,要把他們往死裡整。
雷衛國看著周川,眼神裡帶著一絲歉意,還有憤怒。
“王處長下了死命令。”
“說你們核反應研究局,是非體系內的單位。”
“沒有生產許可,沒有質檢報告,屬於三無產品。”
“他明確要求我們紅旗鋼廠,不得違規採購。”
“否則,後果自負。”
這話一出口,整個車間一片死寂。
吳志剛和他那幾個技術員,臉上剛剛褪去的血色又回來了。
他們看周川的眼神,重新充滿了幸災樂禍。
技術牛又怎麼樣,在規矩面前,你什麼都不是。
領導一句話,就能讓你所有的努力都變成廢紙,這就是現實。
姜愛國渾身冰涼,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他想不通,他們明明是來為國家解決難題的。
為什麼到頭來,卻是這樣的結果。
那個王處長,跟他們到底有什麼仇什麼怨。
雷衛國看著周川,又補充了一句。
“而且,就算沒有王處長的電話,廠裡的採購流程,也根本走不通。”
“直接採購一百臺裝置,財務上說不過去。”
“這筆錢太大了,需要層層審批,沒有半年下不來。”
這等於宣判了死刑。
釜底抽薪,雙重絕殺。
技術上你贏了,但在規則上,你輸得一敗塗地。
剛剛還視若神明的工人們,此刻看他們的眼神也變了。
帶著同情,也帶著一絲疏遠。
沒人敢跟一個被部裡領導親自點名封殺的單位扯上關係。
雷衛國看著周川始終平靜的臉,心裡那股火再也壓不住了。
他媽的,這是什麼道理。
能解決問題的國之利器,就因為這些狗屁流程,要被活活憋死。
而那些拿著國家錢不辦事的洋裝置,卻能大搖大擺地進來。
他雷衛國在紅旗鋼廠當總工,什麼時候受過這種鳥氣。
突然,雷衛國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不能買裝置,但我可以買服務!”
這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買服務?這是什麼意思?
只見雷衛國雙眼放光,死死盯著周川。
“王處長說不能買你們的裝置,沒說不能請你們來解決問題。”
“我以‘緊急技術攻關服務’的名義,聘請你們研究局。”
“作為我們紅旗鋼廠的特聘技術顧問。”
“任務,就是對這批特種鋼,進行百分之百的全面探傷檢測。”
“服務費——五萬塊!”
五萬塊!
這三個字,像是一顆炸雷,在姜愛國腦子裡轟然炸響。
他整個人都懵了,耳朵裡嗡嗡作響,以為自己聽錯了。
在這個年代,五萬塊是什麼概念。
一個普通工人不吃不喝,要幹一百多年。
這筆錢,別說還掉廠裡的三千塊債務了。
就是把整個研究局重新裝修一遍,再給所有人都發一年的工資,都綽綽有餘。
“雷……雷總工,您說的是……五萬?”
姜愛國聲音都哆嗦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沒錯,就是五萬!”
雷衛國斬釘截鐵。
“這批鋼材要是報廢了,損失是幾百萬的外匯。”
“五萬塊請你們來救火,這筆賬,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財務那邊我親自去說,這筆錢,我批了!”
姜愛國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刷地一下就流了下來。
他捂著臉,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從地獄到天堂,再從天堂掉進深淵,最後又被一隻大手撈了上來。
這種大起大落,他這輩子都沒經歷過,太刺激了。
周圍的工人,看周川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已經不是敬佩了,而是敬畏。
這個人,不僅技術通天,好像還有一種改變規則的魔力。
吳志剛的臉,已經變成了醬紫色。
他怎麼也想不到,雷衛國會用這種方式,繞開了王處長的封殺令。
這簡直就是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抽了王處長一個大嘴巴。
而他自己,也成了這個笑話裡,最可悲的那個小丑。
雷衛國走到周川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欣賞和信任。
“小同志,你放心,這五萬塊,只是一個開始。”
“等我拿著你們的檢測報告,親自去部裡彙報。”
“到時候,就不是我們求著買,是有的是人,求著你們賣裝置!”
他擔著違規的風險,也要力挺周川。
這份擔當和氣魄讓周川心頭微微震了下。
眼前的老人脾氣不算隨和,卻確實是實打實在為國家出力。
準備開始檢測鋼材,正打算跟姜愛國繼續留在這兒。
車間門口那邊突然有點動靜。
紅旗鋼廠的廠長一邊陪著人進門,臉上堆笑,步子又快又急。
進來的是個年輕人,身上西裝一點褶都看不見,頭髮很整齊。
整個車間都染著灰跟油,只有這年輕人全身上下一點灰都沾不上。
他剛邁步進來目光就鎖定了周川,幾乎沒多猶豫,徑直穿過工人和裝置,把手伸出來。
說話聲帶著點香港口音,普通話聽著不是很純正。
“周先生,我叫霍振堂,從香港過來的。”
“不是想買什麼服務,而是打算買你們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