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次失敗澆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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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塊失敗的合金錠就那麼躺在地上。

像塊墓碑,埋葬了所有人剛剛升起的希望。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不知何時停了,車間裡死一般寂靜。

專家和工人們,幾十號人全圍著那塊廢鐵,誰都說不出一句話。

這不只是一塊廢鐵,它耗盡了整個研究局和材料廠一個多月的心血。

是所有人拿命去拼,拿最後的家底去賭的一場豪賭。

結果顯而易見,他們輸了。

姜愛國一個人蹲在角落,煙一根接一根地抽,腳邊很快落了一地菸頭。

爐子已經熄了,他心裡的那團火,好像也找不到地方再燒起來。

這輩子都沒這麼丟人過。

當初立下軍令狀,胸脯拍得山響,結果就弄出這麼個中看不中用的玩意。

一股沉重的無力感,像無數隻手摁住了他的天靈蓋,連頭都抬不起來。

悲觀的氣氛在人群裡蔓延,快得像病毒。

幾個年輕技術員已經忍不住小聲嘀咕。

土辦法到底還是土辦法,怎麼跟人家幾十年攢下的工業體系去碰。

我們連個正經爐子都沒有,還想著一步登天,這事從根上就是個笑話。

這話沒人敢高聲說,但懷疑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信心,這個最要緊的東西,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流失。

一個管庫房的老師傅臉色慘白,跑到姜愛國旁邊,聲音都發虛了。

“姜總工,剛才那一爐,把我們庫裡最後的五公斤金屬錸,全用完了。”

“剩下那些邊角料東拼西湊,最多,最多還能再開一爐。”

“要是再失敗,我們……我們就真的一點東西都沒了。”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本就不寬裕的家底,現在直接見底了。

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他們只剩下最後一次機會。

就在這人心浮動,隊伍快要散架的節骨眼上。

楊衛民拿著一份電報,臉色鐵青地衝進了車間。

他把那張薄薄的紙,直接拍在周川面前的桌上。

那不是普通電報,是蓋著863專家委員會公章的質詢函。

字裡行間都是官樣文章。

但裡面的核心意思,誰都看得明白。

你們那個衛星專案,為什麼在最基礎的材料上就卡殼了。

是不是你們的技術路線本身就有問題。

請儘快提交一份詳細的進度報告和情況說明。

簽發人那一欄裡,一個名字,深深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蘇晴,這手玩得太毒了。

她沒直接發難,也沒說什麼過分的話。

就只是站在評審專家的位置上,用最合規矩最官方的方式,向你提問。

你要是答不上來,或者回答得不好,那不好意思,專案暫停,準備接受審查。

你甚至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駁,因為人家問的是程式,是規矩。

“這個賤人!”

姜愛國勐地站起來,一把奪過那份質詢函,三兩下撕了個粉碎。

“她算準了我們搞不出來,就等著看我們的笑話!”

“她這是在逼我們,逼我們自己低頭承認不行!”

整個團隊的怒火,像是被瞬間點著了。

那種被人掐住脖子還往臉上吐口水的屈辱,讓所有人都快炸了。

蘇晴這一手,不是來打臉,是來殺人誅心的。

她就是想讓所有人都看見,沒了她,沒了她偷走的技術,周川什麼都不是。

她要把周川和整個研究局,永遠釘死在失敗的恥辱柱上。

然而,就在這憤怒和絕望的漩渦正中心。

周川,卻冷靜得有些可怕。

他沒去看被撕碎的質詢函,也沒有指責任何人。

他只是默默走到那塊失敗的合金錠旁邊蹲下,仔細地看著。

然後拿起工具,小心翼翼敲下一小塊殘片,託在手心裡,對著燈光反覆地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著他。

說不清為什麼,只要這個年輕人還站著。

他們心裡快要滅掉的火苗,就總也死不透。

十幾分鍾後,周川站了起來。

他把所有核心技術人員,都叫到了一塊臨時黑板前。

“我們沒有失敗。”這是他開口的一句話。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東西都成了一塊廢鐵,這還不叫失敗?

周川沒有多解釋,拿起粉筆,直接在黑板上畫出一條極其複雜的曲線。

曲線陡峭地上升,中間有平緩的平臺,還有詭異的階梯狀轉折。

“銀河的模擬計算沒錯,我們的配方,也沒有錯。”

“我們錯在工藝,錯在加熱的方式。”

他指著那塊合金的斷口。

“這種氣孔和裂紋,不是成分的問題,是金屬在凝固時,內部應力沒被完全釋放。”

“我們之前的加熱方式太粗暴了,就是一股腦把溫度頂到最高。”

“這就像烤麵包,火開太大,外面都焦了,裡面還是生的。”

他轉過身,用粉筆重重地敲了敲黑板上那條曲線。

“這,才是正確的工藝曲線,分段階梯式升溫。”

“在每一個特定的溫度平臺,都要停留足夠的時間,讓不同的金屬元素充分融合,重組晶格。”

“只有這樣,才能得到一塊從裡到外都完美無瑕的合金。”

這番話像一道光,瞬間就照亮了所有人心裡的迷霧。

姜愛國勐地衝到黑板前,死死盯著那條曲線,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搞了一輩子冶金,當然看得懂這條曲線背後,代表了多麼恐怖的理論深度和控制精度。

這已經不是經驗的範疇,這是科學,是真正的,凌駕於一切之上的科學。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姜愛國喃喃自語,眼神裡,重新燃起了火光。

周川看著他,也看著在場的所有人,聲音不大,卻異常沉穩。

“這次的責任在我,是我給方案的時候,忽略了我們現有裝置的精度限制。”

“我沒有把工藝曲線的重要性,提前告訴大家。”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個動作,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人會怪他,所有人都清楚,沒有周川,他們連失敗的機會都沒有。

可他,卻把所有的責任,都自己扛了。

這種擔當,比任何動員都更有力量。

“小川,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

姜愛國一把扶住他,這個倔了一輩子的老頭子,眼眶都紅了。

“失敗一次算個屁,我們這代人,就是從失敗堆裡爬出來的!”

“你把路都給我們指明白了,剩下的,就是我們這群老傢伙的事了。”

“再來一次!就算把這廠子燒了,也得把這塊鋼給老子煉出來。”

“對!再來一次!幹他孃的!”

“讓那個姓蘇的看看,我們到底是不是廢物。”

蘇晴那份質詢函,此刻反而成了最好的燃料。

把所有人心裡的不甘和憤怒,全部轉化成了破釜沉舟的鬥志。

二次點火前,周川看著手中最後一份稀有金屬,對所有人說。

“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爐火再次點燃,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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