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幕:無當郎(1 / 1)
御龍是道門神皇派弟子,表字煦梓,道號鎮惡。
早年以軍功累積,得以晉升、入朝任職。因作戰驍勇,無人可擋,披甲浴血,首當其衝。軍中人稱“無當郎(這裡的“當”通“擋,”意思是沒人可以擋得住他)。所以也有人管他叫御龍無當。”
秦揚反過頭去就向同為玄門弟子的神皇派的師弟御龍納了“投名狀”,他主動示好,並表示願意投靠朝廷,還要求與林雲惣同等待遇。
御龍的院子裡,倒也不大,頗有一番隱士的氣派。
聽說了太乙派的師兄遠道而來,風塵僕僕的,並且還殺了一個自己的同門道友,多少知道一些前因後果,略一猜想,御龍馬上要給這位師兄安排飯食庭宴。
正好老友飛羨魚也在,可以把他引見給飛羨魚。
飛羨魚表字用天,原是鮮卑人,複姓宇文,後改飛姓,一如漢人。道號承幽,是御龍的軍中好友,也同樣是道門弟子,是西北道派天水閣出身。
一聽說有客要到,全家老少上上下下馬上忙乎起來。
新奇的是:御龍家裡不大,使喚僕人倒是不少,可真是人丁興旺,讓人好不羨煞。
這些忙活的人裡,就有一個老熟人:前兩天剛剛給了御龍一次的袁冰妍。
御龍、飛羨魚二人出大門迎接,秦揚老遠就看著御龍家門口有人朝他招手。
三人見了禮,客套一番之後,序齒排班,論年齡字輩秦揚都是最大的。
秦揚三十有四,三縷枯黃稀疏的鬢髮鬍鬚,細眉纖目,長臂縮肩,束髮戴冠,一身的舊道袍,一幅道家打扮。低眉順眼的,一看就很好欺負的樣子,也難怪林雲惣會看人下菜,偏偏找他的難受呢。
不過御龍和飛羨魚倒不是以貌取人的傢伙。御龍作為主人伸手把秦揚請進了家門,飛羨魚也忙伸手扶他上了臺階。
宴席上,有秦揚飛羨魚在側,袁冰妍作陪,一家之主的御龍坐在主席,秦揚打眼望去,細細地觀察,像審視一樣。
為了打破尷尬,御龍先提起玉著,請秦揚下筷。飛羨魚也給他篩了一盞酒,賠笑道:“師弟我自來從不飲酒,今天以茶相代,我滿飲,您慢喝!”說罷就是一飲而盡。秦揚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也跟著喝了一盞。袁冰妍起身又給他倒了一盞。
“師兄,這酒是今天專門從酒窖裡抬出來的,就等著您呢,多喝幾杯!”袁冰妍溫言軟語,一如盛夏雨冰,一如寒冬火燭,沁人心脾,暖人肺腑。
秦揚不禁笑了,朝她點點頭。
這酒喝的鬱悶,尷尬的讓人難受。
酒過三巡,秦揚又不喝了,只是看著御龍不說話。
不過說實話,御龍確實帥。
御龍劍眉星目,五官稜角分明如刀砍斧切,也許是在西北邊地捶打多年,他的眼中總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戾氣。他的臉也歷經滄桑,一眼就能看出是在邊地的刀尖泥雪裡滾過的。一個少年,自幼時起就被西北的風霜雨雪、飛沙走石磨礪得像一個三四十歲的大漢了,可是沒人相信,他現在也不過才二十七八,和飛羨魚一個年紀。
飛羨魚比他稍好一點,也就好那麼一點點,帥也比他帥不到哪裡去。同是邊關風月吹出來的,好不了多少。兩人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句話出自上古軍歌,寫得是戰友情)的同袍夥伴,只是飛羨魚原本是個地方上的豪強大族。和御龍不同,兩人一同入朝,御龍投在擁護太子黨的大將軍傅朝安門下,飛羨魚則回老家入府做了一名折衝府的府兵小將。反正就是一句話,飛羨魚並不差錢,也不想著著急加入任何人的黨派之爭。
和御龍相比,飛羨魚最明顯的不同就是比他更白一點,一雙佛眉,永遠不急不躁,永遠散漫清閒。
可你別看飛羨魚長得這麼“慈眉善目,”他的諢號可是“錦衣橫行。”
沒有什麼事是能讓他急頭白臉的。
被秦揚這麼盯著看,御龍和飛羨魚都受不了了,飛羨魚首先笑著問:“師兄,如果今日款待不周,這張桌子我現在就給它掀了,哪裡不好你只管說,我現在就給你去辦!只要能找到的,我都給你辦來!”
雖是開玩笑的語氣,只這份霸氣倒是讓人刮目相看。
御龍也跟著笑起來,“別看我們這師弟開玩笑,他真能做到!師兄有什麼不滿意的,你儘管提,我讓師弟去辦!辦不到的!我來辦!”
一看主人家張了口,時機已到,秦揚離了席,“撲通”一下子就跪倒在御龍面前!
離他最近的袁冰妍嚇得手裡的筷子都掉地上了,她想去撿筷子,又想去扶這個師兄,一下子手忙腳亂,不知道該幹什麼了。
御龍和飛羨魚互瞟一眼,已經猜到了個七七八八,但是都沒說話。
秦揚現在是沒有絲毫師兄的派頭了,跪在那裡,鬼哭狼嚎的,飛羨魚一見這樣,心裡已經猜到他想要說什麼了,他一擺手,讓圍著桌子侍立一旁的一眾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僕從下人退下去,因為飛羨魚和家主御龍經常在此相聚,甚至同吃同住,這幫家裡的僕人都對飛羨魚極為相熟,一看飛羨魚讓他們下去,都巴不得趕緊走,也不等御龍同意,都呼啦啦的散開了。
這幅樣子和之前御龍對他費勁口舌、好言相勸的態度完全反了過來。
“師弟救我呀!”秦揚涕淚橫流,哭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沒說話,忙抬起頭跟御龍哭訴。
斷斷續續的,秦揚把怎麼被林雲惣要挾、怎麼被他強迫、林雲惣怎麼跟他說的什麼“天罰,”自己怎麼實在沒辦法、忍無可忍、無需再忍,怎麼用“激將法”殺了跟蹤他的小嘍囉,自己怎麼想的、怎麼跑到這裡,一路上怎麼披星戴月的找到趕路,自己怎麼無路可退、無可奈何的……
但他沒提自己在掩埋小光頭的時候為了以防萬一重錘小光頭的腦袋,就是怕他沒死透……
這個你怎麼不提?
所以說,不要惹老實人。
秦揚為了拱火甚至還把林雲惣覬覦袁冰妍的事說了,就好像那個故意挑事的鄰居家惡婆婆一樣。
秦揚趴在地上哭得死去活來,袁冰妍在他身後站著,朝他的後背飛了一記白眼。又朝御龍悄無聲息地撒嬌賣萌,表白自己,以示無辜。
秦揚在真的“萬般無奈的情況,下”他找到御龍,先向他求救,說是林雲惣害他,所以自己來是來投奔師弟的。
再說自己願意投奔御龍,也希望師弟能救一方水火,自己的家人妻子如同箭在弦上、迫在眉睫,不得不救啊!
這傢伙……跟個娘娘腔一樣……囉嗦……
御龍和飛羨魚互相點點頭,
“師兄!此事匪小,事關人命……”御龍故意說話說一半,秦揚千里迢迢趕來投奔師弟,肯定不會就這麼半途而廢,他也絕對不會把說出去的話再咽回去,他既然敢來這裡,也就明白這意味著什麼,自然也是做好了打算,為了以後能有一棵能倚靠的大樹,為了能保護自己的妻兒,為了把八虎山握在自己手裡,他只能走這一步,投奔師弟投靠朝廷。
“我願意為師弟你做任何事!效犬馬之勞!”秦揚腆著個大臉央求道,身為一派江湖勢力的掌門大弟子,秦揚完全沒有那個架子,也不要自己的臉。
“我願意為你掃平所有的障礙!只要你肯幫我!”
“不是為我!是為朝廷!”御龍把他扶了起來。
兩杯酒下肚,秦揚又開始沒完沒了的臉最後求御龍救自己的家人。
話已經說到這個地步,御龍又看了飛羨魚一眼,可飛羨魚並沒有看他,只顧吃菜。
御龍坐直了身子:“師兄!你可知我是朝中大將軍傅朝安門下?”
“知道!”秦揚如實做答。
“那你可知,傅朝安大將軍是誰的‘門下’?”御龍問。
“太子……?”秦揚小心翼翼地探著身子,生怕聲音太大讓別人聽見。
“所以——你不是為我效命,你是為太子效命!”御龍語重心長,其實是在警告、提醒他。
事到如今,已經騎虎難下了,秦揚“沉重”地點點頭,“我明白!”
“那就好!喝酒!喝酒!繼續喝酒!用天不喝酒,那就去喝他的‘一清二白茶’!”
飛羨魚白了他一眼,沒說話,低著頭繼續拿筷子往嘴裡塞,而且,自始至終,他的嘴幾乎沒停過。
“那……我的家人……?”秦揚又變得謹小慎微、察言觀色起來。
“我去辦!師兄你別緊張,彆著急!”袁冰妍主動伸出手,安慰著他。
“那就謝謝師弟(道門不分男女,只有師兄弟,沒有所謂的師姐妹之稱)了!”秦揚回過頭來,仍然憂心忡忡。
“放心放心!吃飯吃菜!我們繼續飲酒!”御龍笑了。他的“吃飯吃菜”對飛羨魚說的,“我們繼續飲酒”才是對秦揚說的。
飛羨魚不屑地冷哼了一聲,繼續扒拉盤子裡的東西,還夾了一塊糖醋排骨給秦揚。
“你怎麼老夾那些油膩膩的肉啊!”袁冰妍不高興地嘀咕了一句。她不喜歡油炸食品和甜食,但是,秦揚卻很愛吃。
“哦……我這不是為了補充脂肪嗎?”秦揚隨口解釋道。
“你這是想死吧?”袁冰妍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想……當然不想!我哪捨得死呢!哈哈……師妹你就別逗我了……呵呵……”
“哼……真是氣死我了!”袁冰妍嘟囔道,不滿地端著自己的碗離開了桌子。
“師姐!你幹嘛呀?”飛羨魚抬起頭來,皺著眉頭看著她,“你這樣不禮貌,會影響大家的!”
“你管我啊?反正跟你無關!”
“你……唉,懶得理你……”飛羨魚放棄掙扎。
“師弟!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啊?”秦揚湊近他,神情凝重道,“雖然你剛才表現得挺厲害,但我覺得我們應該還是要儘快逃離京城才行,否則被發現了,後果不堪設想!”
“是啊!師哥,咱們得抓緊時間走了,趁他們都不注意……”
“師姐!”秦揚打斷袁冰妍的話,轉向飛羨魚,“師弟,我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咱們還是先找個隱蔽的地方避一避風頭吧!”
“不行!”飛羨魚斬釘截鐵的拒絕道。
“為什麼?”秦揚疑惑地問道,“難道你還想等著他們來找我們?”
“我們為什麼要躲呢?”
“你……你的意思是?”秦揚震驚。
飛羨魚點頭,一字一頓的說:“我的意思就是!他們越想找我們,就證明越在乎我們!我們就更不需要躲避他們了!”
秦揚呆滯片刻,激動得站了起來,雙膝跪倒在飛羨魚面前,“師弟!你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
“嗯。”
秦揚又是震驚又是狂喜,忍不住仰頭大喊道:“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師父!您在天上看著吧!徒兒一定會光耀門楣的!一定會成功!”
第四十三章師姐師叔
秦揚一邊大喊一邊流淚。
“秦揚!你在胡鬧什麼呢?”
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屋外傳來,一陣勁風撲面,秦揚猛地睜開眼睛,只見屋內多了一個人,而此人便是他的師弟御龍!
“師弟!你……”秦揚嚇了一跳,連忙擦掉眼角的淚水。
“秦師弟,這是怎麼了?”御龍似笑非笑地盯著秦揚。
秦揚連忙掩飾性的擺擺手,故作鎮定道:“沒什麼,就是喝酒喝多了,失態了!”
御龍輕笑了一聲,說道:“師弟啊,我看你也喝了不少,醉意朦朧的,還是早點睡吧!明天早點起床,收拾一番,我帶你進宮拜見皇帝陛下去。”
“師弟?我……我要拜見皇上……”秦揚傻愣愣的望著御龍,感覺腦袋暈呼呼的,有些懵懂。
“是啊!”御龍拍了拍他的肩膀,“師弟,你不記得你的仇人是誰了嗎?他現在已經登基了!他就是當今皇上李天佑!你不是一直想報仇嗎?機會來了!現在是一個好機會,錯過就可惜了啊!”
“可是……師弟……你也知道……我……”
“你擔心什麼?”御龍笑眯眯的說,“放心吧!有師兄在,保準你平安順遂!”
“……師兄,我知道了!”秦揚深吸了一口氣,“那……師弟就借你吉言了!”
“嗯!好好休息吧!”
“是!多謝師兄體諒!師兄慢走!”
“不客氣!”
御龍微笑地轉身走了出去,秦揚立即癱軟在椅子上,渾身汗溼,衣服黏糊糊的貼在身上。他喘著粗氣,眼淚止不住的滑落下來。
“嗚哇——”他抱住腦袋痛哭起來。
袁冰妍推門而入,見狀趕忙衝過去,“哎喲喂!你怎麼啦?哭啥呀?”
“師妹,你說我該怎麼辦?我不能再待在這裡了!”秦揚哽咽著說道。
“為什麼呀?不就是進宮覲見陛下嗎?這不好嗎?你不是想報仇嗎?你不是恨透了那個狗賊了嗎?”袁冰妍不解的說,“既然他都殺了你爹孃,還想逼死你!咱們為何不進宮告訴天佑,讓他給咱們主持公道?”
“師妹!你是真的不懂!”
“什麼?我不懂?”袁冰妍怒火蹭的冒了起來,“師兄你是瞧不起我是不是?”
“不是!我……我是說……我總覺得我們這樣進宮是自投羅網!”
“師兄,你怎麼會有這種奇怪的想法呢?”袁冰妍不屑道,“咱們是朝廷冊封的忠臣良將,他李天佑憑什麼殺我們?他不敢!”
“師妹!你不信我嗎?你忘了,那天你是怎麼被綁起來的了?”
“那次……是你幫我偷跑出去的,可你最終還是……”
“那不同!”秦揚堅決地說,“那次我是奉命去送藥材,本質上是完全合規矩的,我們不怕查!我就怕這次!我們是私闖民宅,是刺探軍情!萬一他們認為我們是奸細,要抓捕我們審訊呢?我們豈不是白費了力氣?而且……我聽說,現在朝堂裡的官員都支援李天佑登基,因為……他實在是太優秀了,如果他做了皇帝,對我們來說是件極其危險的事,畢竟……他的母親是當年謀逆造反的罪魁禍首之一,你我二人若是成了李氏的敵人,肯定不會有好結果的!所以,我們還是低調一點好!”
“原來你在擔心這些啊!”袁冰妍鬆了口氣,“我說呢!你怎麼突然變了個人似的。那……師姐幫你一把,幫你想個好辦法!”
“什麼辦法?”秦揚連忙問道。
“你看你,這麼晚了,還不洗澡睡覺!”
秦揚聞言,臉上露出尷尬的苦笑,說道:“師妹,我這不是……”
“算了!我替你洗!”袁冰妍說罷,不由分說,拽起秦揚就往浴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