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永不再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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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雲中村回來,歐陽翰像被剝掉了一層殼。他不再迷戀那些曾引以為豪的精緻標籤——限量版手錶、手工定製西裝、講究到分毫的咖啡豆。生活變得簡單,卻也前所未有地清晰。他開始厭惡從前那個被物慾包裹的自己,那感覺像一場高燒後的清醒,帶著點虛脫,但更多的是慶幸。

他依然保持著乾淨整潔的習慣,只是那份“整潔”裡,刻意雕琢的痕跡消失了。衣櫃里昂貴的衣物蒙了塵,反倒是幾件素淨的棉麻常穿。女友甜甜對此的抱怨日漸增多。她依然沉浸在消費主義的漩渦裡,每一次見面,幾乎都圍繞著她想買的最新款、限量版。歐陽翰的反對一次比一次直接,爭吵成了常態,不歡而散是必然的結局。

他看著甜甜手機螢幕上那些琳琅滿目的商品圖片,只覺得頭暈目眩。包包、口紅、衣服、眼鏡、耳環、項鍊……它們像潮水一樣湧來,又像泡沫一樣堆積。他實在無法理解,人為什麼需要那麼多累贅?需要那麼多“不需要”來填滿生活?

那個週末晚上,甜甜硬拉著歐陽翰去逛街。霓虹閃爍的奢侈品店裡,她一眼就鎖定了櫥窗裡一隻新上市的手袋。歐陽翰掃了一眼價籤,那串數字像冰錐刺了他一下:兩萬。

他沉默了幾秒,喉嚨有些發緊:“甜甜,你包已經夠多了。這個……真的沒必要。”

甜甜正對著鏡子欣賞自己精心描繪的妝容——厚重的藍色眼影下,濃密的假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她聞言猛地扭過頭,精心修飾過的臉上瞬間佈滿怒意:“怎麼啦?我一向都是這麼消費的!歐陽翰,你是不是現在沒錢了?一個區區兩萬的包都捨不得給我買?”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你出差回來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你怎麼能這樣對我?你太過分了!”淚水說來就來,瞬間衝花了她的藍色眼影,在臉頰上留下兩道深色的痕跡。

周圍顧客和店員投來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歐陽翰背上。他眉頭緊鎖,煩躁地壓低聲音:“你別在這兒鬧行不行?我只是覺得沒必要!”

“沒必要?”甜甜像是被點燃了,哭聲更大了,“這根本不是什麼必要不必要!是你!是你現在已經不愛我了!我知道!你就是討厭我買東西!你就是煩我了!嗚嗚嗚……”她哭得肩膀聳動,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歐陽翰忍無可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半拖半拽地把她拉到角落裡。冰冷的牆壁隔絕了部分視線,但甜甜的抽泣聲依然刺耳。“買包和愛不愛有什麼關係?你簡直不可理喻!”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和壓抑的怒火。

“我不可理喻?”甜甜猛地甩開他的手,臉上淚痕交錯,妝容狼狽,眼神卻像刀子一樣冷,“呵,大家都說我好福氣,找了個富二代,人帥家裡金山銀山的!誰想得到啊,連個LV都買不起?真是天大的笑話!”她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譏諷,“歐陽翰,少了你爸那根金柺杖,你什麼也不是!富二代?哈哈哈……”

這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歐陽翰心上。他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曾經讓他心動的眉眼此刻被濃妝和怨憤扭曲。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悲哀湧了上來。“你怎麼……變成這樣了?”他的聲音有些發澀,“你以前不是這樣的。看看你現在,除了買買買,腦子裡還有什麼?如果我真是個窮光蛋,你還會在我身邊嗎?這個世界,除了錢,難道就容不下點別的?我們的精神世界,就那麼一文不值?”

“對!一文不值!”甜甜幾乎是尖叫著打斷他,“現在就是物質世界!現實得很!精神世界?它能當飯吃還是能當包背?你清高,你了不起!我低俗行了吧!”她抹了把眼淚,胸口劇烈起伏,像是下定了決心,“我們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你滿足不了我想要的,早晚也得散!不如現在就痛快點兒!道不同,不相為謀!再說……”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真實的痛楚,“你心裡,早就沒我了,我知道……”眼淚又湧了出來。五年的光陰,終究不是能輕易割捨的。只是她實在無法理解,那個曾經帶她出入高檔場所、對物質享受習以為常的男友,為何變得如此“古怪”,如此沉默寡言,彷彿總在思考著一些她永遠無法觸及的東西。

歐陽翰看著眼前這個徹底被物慾浸染、變得面目模糊的女孩,胃裡一陣翻攪。他彷彿看見她正一步步滑向一個無底的深淵,只要有錢,什麼原則都可以放棄。一股冰冷的憤怒取代了悲哀。“你真是……無藥可救了。”他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顫抖,“為了錢,你大概真的什麼都肯做吧?”

“當然!”甜甜揚起下巴,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強硬,“憑什麼我要過苦日子?大家都是人!我就是要過好的!”

最後一絲留戀也被這句話斬斷。歐陽翰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混雜著巨大的疲憊。“好,”他點點頭,聲音清晰而冷硬,“既然你想好了,那就分手吧。”這個他曾經深愛的女孩,她的世界早已被各種Logo和價籤塞滿,活成了一個被物質操縱的精緻木偶。他並非鄙視金錢本身,金錢是重要的工具。但人若只為金錢而活,那與設定好程式的機器、鋼琴上被動敲擊的琴鍵又有何異?

“分手就分手!”甜甜的眼淚再次決堤,聲音帶著哭腔的顫抖,“你別後悔就行!”

“絕不後悔。”歐陽翰的語氣斬釘截鐵。時間是魔法師也是雕刻刀,五年時光,悄無聲息地將他們塑造成了彼此無法理解的模樣。當句號最終落下,塵埃落定。

“永不再見!”甜甜最後哭喊出這四個字,猛地轉身,踩著高跟鞋踉蹌地衝出了商場大門,背影決絕而狼狽。

回公寓的路上,深沉的夜幕像墨汁一樣潑灑下來。忽然,毫無徵兆地,狂風捲著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地砸落。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了歐陽翰單薄的衣衫,緊貼在皮膚上,寒意刺骨。他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尋找遮蔽,反而微微仰起臉,任由這急風驟雨沖刷著自己。雨水順著他的額頭、鼻樑、臉頰肆意流淌,模糊了視線,也分不清臉上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心底瀰漫開一片沉沉的難過,為逝去的五年青春,為那些曾經清澈如水如今卻渾濁不堪的時光和人。但在這沉重的難過之下,一種更強烈的感覺是:結束了。他終於親手斬斷了這段早已讓他心力交瘁、味同嚼蠟的感情。

雨水冰涼,卻讓他昏沉的頭腦前所未有地清醒。他眯起眼,透過迷濛的雨幕看向前方昏黃的路燈,深深吸了一口混合著泥土和城市氣息的潮溼空氣。一股強烈的、從未有過的解脫感,像這突如其來的暴雨,猛地衝開了他心頭的鬱結與枷鎖。那是一種沉重的負擔被卸下後,靈魂驟然輕盈的通透感,讓他在風雨中,感到一種近乎疼痛的清明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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