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歸鄉情切(1 / 1)
春節,汪誠中帶著若晴一起回他陝西偏遠的家鄉。
狹小的機艙裡,若晴依偎在汪誠中懷中,眉眼彎彎,笑意溫柔。汪誠中輕輕捏了捏她的臉蛋,帶著一絲寵溺和不解:“傻丫頭,這是去鄉下吃苦,怎麼開心成這樣?”
“誠中,”若晴的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心尖,“無論天涯海角,只要和你一起,哪裡都好。”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汪誠中心底激起巨大的漣漪。震驚攫住了他——他從未料到她的愛如此真摯,如此毫無保留,像一團燃燒的火焰,熾熱得燙人。長久以來,他內心那片冰冷堅硬的土地,彷彿被這火焰灼烤,悄然融化、溼潤。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穿過若晴烏黑如瀑的秀髮,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
在他的世界裡,愛情如同生命中其他虛幻的泡影,美麗卻易碎,隨時可能消失無蹤。他對若晴的愛,並非純粹得不染塵埃。他貪圖她顯赫的家世能帶來的捷徑,更貪戀她令人心折的美貌。那些深藏在英俊外表下的算計與齷齪,連他自己都時常鄙夷。然而,當若晴毫無保留地將這顆滾燙的心捧到他面前時,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濃烈的愛意,像重錘狠狠擊中了他。他感到一種難以承受的重量——他覺得自己根本不配擁有這樣純粹美好的情感,更不配得到眼前這位溫婉美麗女子如此深厚的情意。
汪誠中心如明鏡,他過往的每一步行動都帶著明確的目的性,自私自利是刻在骨子裡的烙印,付出真心對他而言是愚蠢的冒險。可這一次,胸腔裡那顆習慣於精打細算的心,卻為若晴劇烈地、不受控制地跳動著。一種陌生的悸動在滋生——那是真正的愛嗎?由心底最深處萌生的、不受他那些功利算計汙染的愛意?這陌生的感覺讓他惶恐,甚至有些……不習慣。
飛機落地,輾轉兩個多小時的顛簸車程後,他們踏上了通往大山深處的最後一段路——十幾公里的崎嶇山路。前些日子的雨水將黃土路浸泡得泥濘不堪,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每一步都格外費力。儘管天氣晴好,陽光灑在山巒上,但這段跋涉對從小養尊處優的若晴來說,無疑是巨大的考驗。腳底很快磨出了水泡,每一步都帶來鑽心的刺痛。她緊咬著下唇,強忍著不吭聲,不願讓汪誠中看出她的不適。那雙精緻的義大利黑色小羊皮靴,早已被黃泥裹滿,失去了原有的光澤。
“若晴,上來,我揹你走一段。”汪誠中彎下腰,語氣不容置疑。他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和緊蹙的眉頭,心疼與愧疚交織。她本不必受這份苦,全是為了他。
“不用,我沒事!”若晴倔強地搖頭,深吸一口氣,抬起灌了鉛般的腿,繼續向前挪動。她甚至回過頭,臉上努力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朝著落在後面的汪誠中大聲喊道:“加油啊,誠中!我看到前面的小山村啦!快跟上!加油!”山風吹亂了她額前的碎髮,在她身後飛舞。她回頭的那一刻,夕陽的金輝勾勒著她的輪廓,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汪誠中從未見過的光芒——堅韌、快活,甚至帶著點探險般的興奮。紅撲撲的臉頰上,沒有抱怨,只有蓬勃的活力和一種近乎純粹的幸福。這嬌貴的花朵,遠比他想象中要堅韌得多。
就在這時,一陣高亢、遼遠的歌聲,裹挾著黃土高原特有的蒼涼與粗獷,穿透清冷的空氣,從遠處山坡上滾滾而來:
羊啦肚子手巾呦三道道藍,
咱們見個面面容易哎呀拉話話的難。
……
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藍,見面面容易拉話話難。
一個在山上一個在溝,拉不上話話招一招手。
……
若晴不由得停下腳步,用手在額前搭起涼棚,循聲望去。只見對面高高的山坡上,在天幕的映襯下,一個老漢頭上纏著標誌性的白羊肚毛巾,身上是件洗得發白的舊黑棉襖,一根細麻繩系在腰間,腳上沾滿泥巴的解放鞋深深踩在黃土裡。他肩上扛著一把老舊的鋤頭,行走在陡峭的坡樑上,放聲唱著那古老的信天游。歌聲質樸得如同腳下的黃土,飽含著世世代代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的情感和嘆息。
雖然歌詞裡的陝北方言她不能完全聽懂,但那旋律中蘊含的深情、期盼與人生的況味,卻像一股強勁的風,毫無預兆地穿透了她的心防。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在胸中激盪、衝撞,帶來一種原始的感動和震撼。她只覺得眼眶發熱,如此簡單而深沉的表達,竟讓她感到一種近乎神聖的幸福與快活。她幾乎是本能地,從揹包裡掏出隨身攜帶的相機,對著那山坡上的剪影,對著這蒼茫的天地,按下了快門。“咔嚓”幾聲,將時間定格在這一刻——這正是她熱愛攝影的初衷:捕捉生命中那些無法言喻的、瞬間的永恆。
而一旁的汪誠中,早已是百感交集。這熟悉的調子,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他記憶深處塵封的閘門。歌聲灌入耳中,每一個音符都重重敲打在他心上。這個從貧瘠山坳裡掙扎出去的年輕人,胸腔裡翻湧起難以抑制的酸楚。當年在這塊土地上,在那小小的、昏暗的窯洞裡,那份改變命運的渴望,那份不甘貧窮的苦悶,曾如何像野火一樣在他年輕的身體裡熊熊燃燒,灼燒著他,也支撐著他。
歌聲牽引著他的目光,望向那連綿起伏、溝壑縱橫的故土。舉目四顧,一排排依山而鑿的窯洞,從山腳密密麻麻地排布到山頂,像大地滄桑的褶皺,一覽無餘地展現在眼前。視線瞬間模糊了,淚水毫無徵兆地湧了上來。
過往的歲月如同褪色的膠片,在腦海中一幕幕飛速閃現:半山腰那孔破敗不堪的土窯洞,除了幾把磨得烏黑髮亮、搖搖晃晃的破木椅子和一張小圓桌,幾乎家徒四壁。他就在那張破椅子上,度過了無數個埋頭苦讀的日夜。夜裡點不起油燈,就把小桌搬到窯洞外,藉著鄰居家窗戶透出的微弱光線看書,眼睛就是在那時熬壞的,落下了近視的根子。家裡常年不見葷腥,父親偶爾咬牙買回幾塊排骨,那點可憐的肉星子全都緊著他這個“讀書的苗子”。姐姐們和父母只能在他啃過的骨頭上,再費力地吮吸那些早已被他颳得乾乾淨淨的肉渣。那滋味,那心酸,像烙印一樣刻在他心上。從那時起,他就發下毒誓:這輩子,絕不再過這種窮得讓人抬不起頭的日子!
後來,他拼命考上了重點大學,成了山坳裡飛出的“金鳳凰”。可家裡的境況依然窘迫。大姐省吃儉用接濟他,但每月那點錢,精打細算也常常捉襟見肘。他在學校裡掃過樓道,在食堂打過雜工,寒暑假就去建築工地搬磚扛水泥。所有的髒活累活他都幹過,生活的艱辛,他早已嚐遍。每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那種深入骨髓的窮酸和窘迫,他真是過夠了,也怕夠了!
而他曾對若晴娓娓道來的、那些關於在佛羅倫薩欣賞文藝復興雕塑的“浪漫經歷”,不過是他精心編織的幻夢。一個連飯錢都要精打細算的窮學生,哪來的閒錢去歐洲遊歷?那些故事,不過是為了迎合她的品味,讓自己顯得博學、浪漫、有格調,是他精心設計的才華展演。正是這一層又一層的“華麗包裝”,讓她一步步沉醉,最終交付了真心。此刻,這家鄉的歌聲,這貧瘠的土地,像一面最真實的鏡子,照得他那些謊言如此蒼白可笑。面對若晴那份熾熱的信任,他內心的震動裡,摻雜了越來越濃重的無地自容。
工作後的第一年,他幾乎沒給自己添置任何像樣的東西,把攢下的所有血汗錢寄回了家。父母用這筆錢,終於箍起了三孔像樣的石窯洞。雖然比不上城裡人的樓房,但在他們那閉塞的山坳裡,已經是翻天覆地的變化。家裡添置了些簡單的傢俱和電器,一時轟動四鄰。窮了一輩子的父母,臉上第一次有了光彩,佝僂的腰桿也似乎挺直了一些。那石窯洞,是他用“背叛”鄉土的方式,為鄉土掙來的“體面”。
在蒼涼悠遠的信天游餘韻中,兩人沿著蜿蜒泥濘的山路,又走了許久。汗水浸溼了衣衫,腳下的泡磨破了又起。終於,當他們氣喘吁吁地翻過最後一道陡峭的山樑時,視線豁然開朗。
一座被巨大山體溫柔環抱的小小村落,靜靜地臥在山谷之中。夕陽的餘暉給錯落的窯洞頂、嫋嫋的炊煙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整個村莊在冬日的黃昏裡顯得格外冷清、寂寥、靜謐,如同一幅凝固在時光裡的、帶著淡淡哀愁的風情畫。
“哇!到了!終於到了!哈哈哈——”巨大的喜悅衝散了旅途的疲憊,汪誠中像個孩子般歡呼起來。他猛地轉身,一把將身邊的若晴攔腰抱起,在原地轉了好幾個圈。爽朗開懷的笑聲在山谷間迴盪,驚起了幾隻歸巢的寒鴉。這一刻,歸鄉的激動暫時壓過了心底那複雜難言的潮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