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窯洞過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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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風塵僕僕地拎著大包小包進了窯洞。農家小院的屋簷下,黃燦燦的幹苞谷和一串串紅豔豔的辣椒透著喜慶。窯洞的窗上新貼了“年年有餘”的福字窗花,院裡那棵老棗樹,枝條密密匝匝地刺向冬日湛藍的天空。

院子收拾得井然有序,碾、磨、鋤頭等農具傢什各歸其位。左邊依次是羊圈、豬圈、雞舍,打理得十分整潔乾淨。右邊是廚房。

“爸,媽,我們回來了!”汪誠中推開院門,亮著嗓子用家鄉話喊道。

屋裡一陣響動,父母親和姐姐們嘩啦一下全迎了出來:“哎呀呀!我們去村頭看了好幾遍,剛回屋坐下,你們就到了!”

父母親臉上溝壑縱橫的笑容,像黃土坡一樣舒展:“誠啊,誠啊,可把你盼回來了!”母親更是高興得老淚縱橫,拉著兒子的手不肯鬆開。

若晴看著老人,心裡湧起一陣酸楚。誠中說過父母才五十多歲,可眼前這風霜刀刻的模樣,看著得有七十了。歲月在他們臉上刻下的痕跡太深。

還有笑得合不攏嘴的二姐、三姐,雖然穿著壓箱底最好的衣服,也掩不住常年勞作的痕跡。只是,沒看見大姐一家。

老兩口幾年沒見兒子,心裡那個高興勁兒就甭提了。只顧咧著嘴笑,直到看見兒子身邊站著的姑娘,才驚訝地合上了嘴。

汪誠中摟了摟若晴的肩膀:“爸媽,這是若晴。你們未來的媳婦兒。”

若晴臉騰地紅了,笑著偷偷擰了汪誠中一把。

母親高興得直點頭,有些語無倫次:“哎喲,這姑娘……長得可真俊啊!像畫上的七仙女咧!”

“快,快進屋!”老兩口歡喜得有點暈頭轉向。

他們的房間早就備好了,乾淨整潔。汪誠中打來熱水,讓若晴先洗去臉上手上的塵土,又拎來一雙厚軟的棉布鞋給她換上。若晴疼得嘴角輕輕抽了口氣。

汪誠中蹲下身,脫下她的襪子,看到腳上磨出的血泡,心疼道:“瞧瞧你,疼吧?”

若晴笑著搖搖頭:“不疼,沒事。”

汪誠中趕緊又出去端來一盆熱水,讓若晴泡泡腳。腳剛浸入水裡,若晴就“哎喲”一聲縮了一下,但很快,一股舒緩的暖意便從腳底蔓延開來。

若晴看著他細心地用熱毛巾輕輕擦乾她的腳,敷上藥,再小心地套上鬆軟的棉鞋,心頭暖暖的。收拾好東西,汪誠中拉著她一起來到堂屋。

兩個淳樸的老人,看著兒子帶回這麼俊俏的姑娘,反倒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怎麼招待才好,只是站在那兒傻笑。老漢眼睛有些渾濁,忙對老伴說:“老婆子,日頭都偏西了,還不快張羅飯去!”

汪媽媽一聽,一拍大腿:“是喲!瞧我這記性!”說完趕緊掀開門簾,招呼著二姐、三姐一起進了廚房忙活起來。

汪爸給煙鍋袋塞滿菸絲,一邊和兒子嘮著家常,一邊“吧嗒吧嗒”地抽著。不一會兒,屋裡便煙霧瀰漫,粗劣苦澀的煙味嗆得人有些透不過氣。

過了一陣,若晴起身:“我去廚房看看,搭把手。”

老漢吧嗒抽了口煙:“不用管她們,外頭風大,仔細嗆著。”

若晴微微一笑:“沒事兒。”汪誠中知道她聞不了煙味,介面道:“唉,讓她去吧,她喜歡幫忙。”說完給若晴遞了個眼色。

若晴掀開門簾出去,深深吸了兩口清冽的空氣,走向院子角落的廚房。廚房裡,冰箱、微波爐、電磁爐一應俱全。短短几年,山村變化翻天覆地,通了電,安了電視和移動訊號。村裡人搞起了直播帶貨,土特產賣得紅火,家家戶戶都忙得熱火朝天。

不過汪媽媽還是習慣用那口燒柴的大灶,覺著那樣燒出來的飯才香,才有那股柴火氣。她正在灶臺邊忙活,三姐拉著風箱,二姐在外頭水池邊洗菜。二姐看見若晴,靦腆地笑了笑。

若晴進了廚房,目光落在那口大鐵鍋上,心裡暗歎:“這鍋可真大!”

汪媽媽瞧見若晴進來,一臉褶子笑開了花:“晴晴,快屋裡歇著去!這兒煙大,仔細嗆著你!快,快出去!”一邊說著,一邊推著若晴往外走。

三姐一邊拉著風箱一邊笑:“媽,您也進屋去陪客吧,我和二姐能行!”

“那哪成!今兒有貴客,光你倆我哪放心!”汪媽媽還是把若晴推出了廚房簾子,這才回頭,笑眯眯地看了一眼若晴裹在柔軟皮衣裡的身影,對三姐說:“這姑娘,長得是真俊哪,難怪誠那麼稀罕。”

三姐笑道:“媽,您兒子稀罕的,您都稀罕!”

“那是!不說別的,這廚房裡的電器,哪樣不是誠買回來的?你們幾個姐姐,他也從來沒少幫襯。年節給孩子買這買那……就是你大姐……”汪媽媽提起大姐,臉上的喜色淡了,籠上了一層愁雲。

三姐呼啦呼啦拉著風箱:“媽,高富也太不像話了!大姐樣樣忍讓,他倒得寸進尺。大過年的還跟大姐吵,這次誠回來,他們哪還有臉來?”

二姐洗好菜進來:“姐夫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誠!他欠誠那麼多錢,哪還有臉來見?”

“行啦行啦!”汪媽媽瞪了兩個女兒一眼,“我可跟你們說,今兒飯桌上,誰也不許提你大姐,更別提高富,聽見沒!”

“知道了媽,大過年的,提那糟心事幹啥。您進屋陪陪若晴,人家頭一回來,別怠慢了。一會兒做硬菜時喊您。還有,我和二姐備好了給大姐的年夜菜,一會兒送過去,也讓他們一家過個年。”三姐說。

“嗯,難得你們姐妹幾個這麼親。”汪媽媽臉上這才又有了點笑意。家裡窮是窮點,可孩子們心齊,不像有的人家,有點錢反倒鬥得跟烏眼雞似的。她一輩子樸素的願望,就是孩子們過得好。雖然骨子裡重男輕女,可女兒也是身上掉下來的肉,哪個過得不好,她都揪心。每次想起大姐,那愁苦就爬滿了臉。

回到屋裡,汪媽媽盤腿坐上炕沿,順手拿起針線笸籮裡的鞋底衲了起來,一邊衲一邊拿眼慈愛地瞅著若晴。若晴搬了個小凳子挨著她坐下。她對年長的婦女有種天生的親切感,她們像她早逝的母親,身上有種為兒女傾盡所有的力量。

若晴的目光落在汪媽媽那雙飛快穿梭針線的手上,不由愣住了。那是一雙黢黑、粗糙的手,佈滿深深淺淺的裂口,有些還洇著血絲。

她低低驚呼:“阿姨,您的手!”汪誠中和他爸聞聲都看了過來。

“唉,沒事沒事,莊稼人嘛,都這樣。回頭抹點蛤蜊油就好咧!”汪媽媽不在意地笑笑,手下依舊飛針走線。

若晴的心像被什麼揪了一下。她從未見過一雙手能裂成這樣。她見慣了的是保養得宜、塗著蔻丹、戴著鑽戒的白皙手指。

汪媽媽看了眼若晴細皮嫩肉臉蛋,帶著點自豪說:“俺家三閨女,比你大不了幾歲。她們現在可出息了,做鞋有鞋樣,做襪有襪樣。如今這日子,不算差咧。”二姐是個勤快人,話不多,起早貪黑侍弄莊稼,農閒時也做些吃食去集市上賣點零花錢,日子過得安穩實在。女兒們一點小小的本事,都讓當媽的覺得臉上有光,忍不住要拿出來說道說道。

若晴嘴角彎起,心裡卻漫起對母親的思念。她想起小時候過年下雪,堆起雪人,給它戴上帽子,畫上長長的眼睛和小丑似的紅嘴巴。雪人滑稽地笑著,映著她凍得紅撲撲的臉蛋。媽媽親著她的臉蛋誇:“晴晴真棒,晴晴真聰明,晴晴是媽媽的貼心小棉襖。”

若晴眼底漸漸浮起一層霧氣。大過年的,她趕緊掐斷那些遙遠的回憶,暖暖地靠在汪媽媽身邊,看著她一針一線地衲鞋底,聽著她絮絮叨叨,一種久違的家的暖意包裹著她。直到廚房喊人,汪媽媽才放下針線起身。

豐盛的年夜飯擺上了桌。三姐夫和二姐夫也帶著孩子們回來了,打過招呼便進廚房幫忙端菜。菜式很足:滋滋冒油的烤肉、香氣撲鼻的粉蒸肉、炒米、臘肉、噴香的肉夾饃、熱騰騰的胡辣湯、滷汁涼粉、油汪汪的肉餄絡……汪媽媽一樣樣介紹著。

汪誠中和他爸、兩個姐夫喝著酒,划著拳。二姐、三姐不停地招呼若晴吃菜。孩子們嘰嘰喳喳,滿屋子的歡聲笑語。外面震天響的炮仗聲此起彼伏,家家戶戶忙活一年,就為了這團圓的時刻。

若晴吃得讚不絕口,好些吃食是她頭一回嘗。那肉夾饃,饃皮金黃酥脆,咬一口,肉香四溢,滿嘴生香。

吃完飯,收拾利落,放過煙花,二姐一家和三姐一家準備回去了。若晴拿出帶來的禮物——當季流行的羊絨圍巾,送給了兩位姐姐。

三姐摸著圍巾,觸感異常柔軟:“真柔,真軟和!”翻看標籤時,忍不住驚呼:“哎喲我的天!咋這麼貴咧!咋這麼貴咧!”

汪誠中笑道:“姐,這是上好的羊毛,義大利的牌子,輕軟還特別暖和。”

三姐夫打趣道:“完了完了,國外的圍巾都圍上了,這下你三姐更得‘洋氣’了,我在家這地位更要墊底嘍!”說得大家都笑起來。

兩位姐姐笑道:“花這老些錢幹啥咧!謝謝啦,晴晴!”然後歡歡喜喜地圍上圍巾,帶著點小得意,挽著各自的丈夫離開了。

晚飯後,汪誠中和若晴去山裡轉了轉。十指相扣,慢慢走在黃土地的夜色裡。這裡並非想象中那般單調荒涼。夜幕降臨,一間間窯洞的窗戶透出溫馨的光,家家戶戶窗上貼的大紅剪紙窗花在燈火映襯下格外醒目,迎接著新年。遠處近處,一朵朵五彩的煙花在墨藍的天幕上砰然綻放,絢爛奪目,與大都市的霓虹相比,別有一番淳樸又熱烈的年味兒。

若晴的心被幸福和溫暖填得滿滿的。她抬起臉,一雙明亮的眼睛映著煙花的流光,注視著愛人:“誠中,我愛你。”

“我也愛你,晴晴。”他真實的面容在煙火的明滅中顯得格外溫柔。

在漫天璀璨的煙花下,他們緊緊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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