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入鄉隨俗（1 / 1）
第二天一早，若晴起床，桌上已經擺著呼呼直冒熱氣的牛羊肉泡饃。四個青花大碗端上來，裡面的肉燉得又酥又爛，羊肉、粉絲熱騰騰、香噴噴，饃烙得又脆又黃。
若晴看到那像臉盆一樣大的碗，不由捂住嘴笑了：“天呀！”她可頭一次用這麼大的碗吃飯。
汪誠中在旁邊直樂，故意端個大碗放到若晴面前：“喏，全得吃完！”
若晴瞪了他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過：這臉盆似的一碗，怎麼吃得完啊！
汪媽媽笑著打了兒子一下：“哪有這麼待客的！晴晴，咱不理他啊，我去給你拿個小碗。”汪媽媽轉身拿了個碗過來。
若晴眼睛再次瞪得老大：“這是小碗？”
“啊，是啊，”汪媽媽有點不好意思，“這是我們這兒最小的碗啦，平時都不咋用它，太小了，裝湯麵不方便。”
這碗比若晴平常用的湯碗還大一圈，居然算是最小號。她算是見識了，一方水土一方風俗，只好點點頭。
汪媽媽從那“臉盆”大碗裡挑了些軟爛的羊肉和粉絲到“小碗”裡，熱騰騰地端給若晴：“快，晴晴，趁熱吃。”
若晴道了謝，暗下決心：無論如何也得吃完。可挑起一口送進嘴裡，她眼睛一亮，“哇！”羊肉的濃香裹著滑溜的粉絲，一口下去，熱乎乎的感覺從喉嚨暖到胃裡，又滿足又熨帖，實在太好吃了！
結果，她不僅把那一“小碗”羊肉湯吃得精光，還吃了一小塊烤得金黃酥脆的鍋盔。
汪誠中吃得“呼啦呼啦”響，額頭冒汗，一大碗羊肉泡饃見了底。他響亮地打了個飽嗝，摸著肚子，心滿意足地用家鄉話說：“還是咱的羊肉泡饃好吃咧！”臉上泛著舒坦的光。
汪媽媽笑著看兒子：“可不是，你多久沒吃過了，當然香。唉，原先家裡窮，別說羊肉泡饃了，那會兒，豬肉都難得吃上，真是苦了你們幾個孩子。就你那三姐，到現在個子都不高，都是那會兒虧了身子。”
“她是不長個子，全長心眼裡了，”汪爸忽然接了一句，“家裡哪個不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啥都得聽她的，就顯著她機靈聰明。”逗得大家都笑起來。
“可不嘛，這幾個孩子啊，老三機靈，老二實在，老大——”汪媽媽話頭猛地頓住，掩飾地招呼，“吃飯，吃飯。”
汪誠中只當沒聽見，他心裡最記掛的就是大姐。無論如何，走之前得見大姐一面。但父母顯然怕提這事。他埋下頭，繼續“呼啦呼啦”地吃著，額角滲出細汗。在若晴眼裡，此刻的汪誠中，褪去了西裝革履包裹下的那份慣常的冷峻，在父母身邊，顯出一種完全放鬆下來的模樣。
第三天晚上，飄著雪。汪誠中和若晴一起來到小鎮的市場。他打了輛車，把年貨送到大姐家門口。敲了半天門，才聽見裡面一陣拖沓的腳步聲，一個含混不清、拉得老長的聲音問：“誰呀——”
門一開，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一箇中年男人醉眼惺忪地看向汪誠中：“你誰呀？”昨夜酒喝得太多，他頭暈腦脹，一時沒認出是小舅子。
汪誠中一見這男人，火“噌”就上來了，揚手一巴掌扇過去：“誰？你看看我是誰！我姐呢？你倒有閒心喝酒！大過節的，下這麼大雪，冰天雪地的，我姐和糖寶孃兒倆去哪兒了？啊？！”
高富捱了一巴掌，這才清醒，仔細一看是汪誠中，脖子一縮：“哎喲！小舅子！你啥時候回來的？也不吱一聲！嘿嘿，快，快屋裡坐！”
汪誠中和若晴把買的年貨搬進房間。若晴打量了一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挺乾淨整齊。
汪誠中放下東西，沒好氣地問：“我大姐和糖寶呢？”
“她…她們出去啦！”高富囁嚅著，眼睛不敢看汪誠中，只偷偷瞟了眼許若晴，一下子呆住了：這女的也太俊了！
“出去？去哪兒了？啊？大過年的，下這麼大雪！你倒清閒在家灌貓尿！”汪誠中越說越氣，又要動手。
若晴趕緊拉住他。高富低著頭：“我…我勸她多少回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姐那脾氣，犟得要命！我這…這不又沒找著活計…她…她擺攤去了。”聲音越來越小，兩隻腳在地上搓著，嘴角耷拉著。
汪誠中一腳踹過去：“在哪兒擺攤？！你不知道去幫忙？！糖寶才多大？！你不心疼媳婦，連親閨女也不心疼？！凍壞了咋辦？！你個沒人味的東西！老子今天非教訓你不可！”想到大姐這些年受的苦，汪誠中心裡的火壓不住，一邊罵一邊就要揍高富。
高富抱著頭蹲下：“別打！別打了！我這就去！我這就去還不行嘛！哎呀，真是的，回來就打人，哪有小舅子這麼對姐夫的……”
三人來到一處市場。雪夜裡，遠遠就能看見幾個支著塑膠棚子的攤位。已經有幾家開張了，賣臊子面、刀削麵、臘汁肉夾饃的，夾雜著兩個烤串攤。汪誠中一眼就看見了大姐。她沒支棚子，只圍著個頭巾，在寒風裡守著個賣鍋盔的小攤。客人大多是買烤串的，買了就鑽進旁邊紅色的塑膠棚子裡吃。汪誠中看著大姐單薄的身影，心裡一陣發堵。
忽然，一聲清脆的童音響起：“舅舅！舅舅！”
汪誠中循聲望去，小糖寶正扒拉著紅塑膠簾子喊他，小臉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清亮亮的眼睛。
大姐聽到女兒喊聲，轉過身，一下子愣住了，隨即“哎呀”一聲：“誠中？！真是你？！哎呀，我不是在做夢吧！”
汪誠中幾步過去抱起糖寶，聲音有點哽：“姐，我回來了。”
大姐一下子撲過來抱住弟弟，眼淚嘩嘩往下掉，一邊用手捶著他後背一邊說：“你看你！回來咋也不提前說一聲？你…你都不想姐了？”
“誰說不想？我這不來看你了嘛！”汪誠中的眼淚也湧了出來。天空飄著碎碎的雪花，他拉起大姐的手，那粗糙硌人的觸感讓他的心猛地一揪：“走，咱回家！”
高富趕緊跑過去搬那烤鍋盔的小爐子：“我來我來！呵呵！”
這時，大姐才注意到旁邊的若晴，疑惑地問：“這位是？”
汪誠中抹了下眼角，笑著說：“姐，這是你弟媳婦。”
大姐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哎呀！你看我！光顧著跟你說話了，真是…真是的！快，快，咱們回家！”她連忙招呼若晴。
小糖寶也高興地喊：“舅媽！回家啦！”
若晴臉微微紅了。看著大姐臉上被風吹得粗糙的皮膚和額角過早生出的幾根白髮，她忽然明白了這個姐姐在汪誠中心底沉甸甸的分量。一股由衷的敬意，在她心底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