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愛的溫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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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和一個年輕的醫生推著手術床,悄無聲息地向病房滑行。深夜的醫院走廊被寂靜浸泡著,只有車輪在冰冷瓷磚上滾動時發出的、帶著幾分滯澀的“咯噔”聲,以及三人腳步的輕響。這聲音在空曠的過道里被放大,顯得格外刺耳,像是鈍刀子,一下下划著夜的厚幕。連平日裡話匣子關不住的王愛春,此刻也緊抿著嘴。

窗外,昏黃的路燈光被搖曳的樹枝切割成破碎的光影,掠過莊梅疲憊的臉頰。她心裡那塊懸了一夜的石頭,終於隨著醫生那句“手術很成功,再晚點就真危險了”而稍稍落地,卻又被另一種沉甸甸的情緒取代。她低頭看向病床上的戚美美——瘦小的身體幾乎被寬大的白色被單淹沒,露出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緊閉的雙眼下是濃重的陰影。平日裡那個張牙舞爪、彷彿渾身是刺的女孩不見了蹤影,只剩下一個蜷縮的、脆弱的輪廓,像暴風雨後被打落枝頭的小鳥。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此刻,身邊竟空無一個親人。那些她用以武裝自己的強悍、霸道,那些鋒利傷人的“爪子”,不過是孤獨和傲慢鑄就的盔甲,掩蓋著內裡無人知曉的可憐與孤單。此刻,病痛輕易地擊碎了這層外殼,將她的無助與狼狽赤裸裸地攤開在冰冷的現實裡,也展現在她的同事面前。

回到病房,醫生和護士指揮著,王愛春搭著手,小心翼翼地將戚美美挪到病床上。莊梅看著同樣熬紅了眼的王愛春,頭髮鬆散地粘在汗溼的額角,啞聲道:“愛春,你先回去吧,今晚我守著。”

“不,你回吧,我還頂得住。”王愛春搖頭,聲音也帶著沙啞,瞥見莊梅眼下的烏青。

“聽話,回去。”莊梅語氣堅決,帶著不容置疑的疲憊,“明天你來換我。她這樣子,身邊沒人不行。我答應過外婆的。後面幾天,咱倆得輪著來。快回去睡會兒。”

王愛春猶豫了一下,沒再堅持:“……那行。我先去給你租個躺椅。”她快步出去,不一會兒搬回一張簡陋的摺疊椅,又風風火火地跑到樓下小賣部,買了麵包和速溶咖啡堆在床頭櫃上。“喏,多少墊點肚子,累了就眯一會兒,別硬撐。”她匆匆交待。

“知道,習慣了。”莊梅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王愛春離開後不久,手機螢幕亮起,是歐陽翰的資訊,詢問情況,叮囑她別太累,說早上過來接她。莊梅簡短地回了句“謝謝”,聲音輕得像嘆息。

這一夜,莊梅幾乎沒閤眼。麻藥效力褪去,疼痛如潮水般湧來,戚美美在病床上輾轉反側,發出壓抑而痛苦的呻吟。莊梅立刻湊近,俯下身,聲音放得又輕又柔:“美美?是不是疼得厲害?想喝水嗎?”

戚美美艱難地點了下頭,嘴唇乾裂。莊梅連忙拿起帶吸管的水杯,一隻手小心地托起她的後頸,將吸管送到她嘴邊。戚美美小口啜吸著,眉頭卻因為吞嚥牽動的疼痛而擰得更緊,額頭上很快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莊梅用紙巾,動作極輕地替她擦拭。

戚美美緩緩睜開眼,那雙平日盛滿倔強或譏誚的眼睛,此刻水汽氤氳,失了焦距。她費力地抬起那隻沒打點滴的手,冰涼的手指摸索著,抓住了莊梅正給她擦汗的手腕,指尖微微顫抖。眼淚毫無徵兆地、大顆大顆地從眼角滾落,洇溼了枕套。“……莊梅,”她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謝謝你。”

“謝什麼呀!”莊梅心頭一酸,卻故意把聲音揚起來,帶著點滿不在乎的勁兒,想驅散這沉重的氛圍,“有我在,你指定沒事兒!趕緊好起來是正經!”她衝著戚美美咧開一個笑臉,儘管自己眼下青黑,笑容也顯得蒼白,“好啦,甭跟我這兒煽情了,等你好了,可得請我吃頓好的,雙份兒蛋糕!想讓我白伺候?門兒都沒有!”

戚美美蒼白的嘴角似乎想往上彎一彎,卻猛地被一陣劇痛扼住,身體不受控制地蜷縮起來,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哎喲!”

“哎喲我的祖宗!”莊梅嚇得趕緊按住她,“別亂動!傷口要崩開的!乖,好好躺著,閉上眼睛,睡覺!睡覺就不那麼疼了,聽話。”她像哄小孩一樣,聲音放得更柔。

戚美美順從地閉上眼,長長的睫毛溼漉漉地搭在眼瞼上,微微顫動。除了外婆,她似乎從未被人如此細緻地、帶著點“霸道”的溫柔對待過。

天剛矇矇亮,熬了一宿的莊梅強撐著起身。戚美美術後未滿24小時,還不能進食,莊梅又餵了她幾次水。想到公司還有個重要會議不能缺席,她只能硬著頭皮去找護工。

醫院走廊盡頭的“護工角”,幾個女人或坐或站。莊梅一眼相中一個身材敦實、動作麻利的黑臉阿姨,她正手腳利索地給隔壁床一位癱瘓的白髮老太太換紙尿褲。老太太瘦骨嶙峋的腿無力地搭在床邊,空氣中瀰漫著一絲不潔的氣味。

“阿姨,想請您照顧個人。”莊梅上前開口。

那阿姨頭也沒抬,手上動作不停,嘴裡噼裡啪啦報著價,像背熟了千百遍:“一百一天,只管扶上廁所、遞個便盆。喝水、看吊瓶、換藥、打飯打水倒垃圾這些雜活兒,得加錢,二百一天全包。擦身子洗澡不管啊,那是另外的價錢。”她語氣乾脆,帶著點不容置疑的權威。

莊梅聽得一愣,眉毛下意識就挑了起來。好傢伙,這服務專案分得比她們做市場細分還精細!一百塊就管個上廁所?這錢也太好賺了吧?

黑臉阿姨麻利地給老太太收拾乾淨,拉好被子,這才扭頭瞥了莊梅一眼,見她猶豫,粗聲粗氣地催促:“請不請?不請我走啦,那邊還有活兒等著呢,忙得很!”

“能……便宜點嗎?”莊梅試探著問。

“哎喲姑娘,醫院裡頭都這個價兒,不還價!”阿姨一擺手,一副“愛請不請”的表情。

莊梅環顧四周,其他幾個護工,要麼是顫巍巍的老婦人,要麼是腿腳看著就不太利索,個個臉上都掛著長年累月面對病痛和瑣碎積攢下來的漠然與疲憊。莊梅心裡嘆了口氣,人在屋簷下啊。想想也是,天天泡在這滿是消毒水和病痛呻吟的地方,伺候著形形色色難纏或不難纏的病人,心情能好到哪去?

她咬咬牙,又回到黑臉阿姨跟前。阿姨正給那老太太喂一碗看不出顏色的糊糊,勺子颳著碗邊發出刺啦聲。“來,張嘴,哎——好,嚥下去……對嘍……唉,養了五個閨女,一個靠不上的,造孽喲……喲,是不是又拉了?這味兒……”她熟練地放下碗,掀開被子一角,動作快得驚人。

“阿姨,”莊梅再次開口。

“咋?想好了?”阿姨這才正眼看她,手上還在給老太太擦拭。

“嗯,二百,全包。”莊梅認命了。

“行。錢不用給我,找護士站登記,出院一塊兒結。我只管幹活。”阿姨言簡意賅,注意力又回到老太太身上。

“那……麻煩您了,她剛睡著,一會兒醒了可能要喝水,您多看著點。”莊梅指了指戚美美的床位。

“放心,丟不了。”阿姨頭也不回,語氣篤定。

走出醫院大門,清晨微涼的空氣帶著點溼意撲面而來。莊梅深深吸了一口,卻感覺腳下發飄,像踩在棉花上。歐陽翰的電話適時響起,說車在路邊,不能久停。

莊梅小跑著下樓,拉開車門鑽進去,一股暖意和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車載香氛味道包裹了她。歐陽翰遞過來一個紙袋,裡面是一杯溫熱的牛奶和一個還冒著熱氣的漢堡——麵包鬆軟,夾著嫩滑的煎蛋和幾片生菜。

“咦?不像買的?”莊梅接過來,指尖感受到牛奶杯壁傳來的暖意。

“嗯,快吃,吃完抓緊眯一會兒。”歐陽翰發動車子,平穩地匯入早高峰的車流,目光掃過她眼下的青黑和略顯凌亂的頭髮,聲音低沉,“看你熬的。”

“嗯……”莊梅應了一聲,忽然想起什麼,趕緊掏出手機,“哦對了,得先給外婆報個平安。”

電話接通,外婆蒼老而焦慮的聲音立刻傳來。莊梅打起精神,用盡可能輕快的語氣安撫著:“喂,外婆!是我,莊梅!對,對,沒事了沒事了!手術特別成功,醫生說再觀察兩天就能回家了!您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嗯嗯,好的,您別客氣,應該的……外婆再見。”

掛了電話,外婆那帶著濃濃鄉音、充滿牽掛的蒼涼尾音彷彿還在耳邊。莊梅靠在椅背上,只覺得疲憊像潮水般湧來。

歐陽翰本想勸她回家休息,但透過後視鏡看到她強打精神的側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今天那個由齊家軒主持的會議對她有多重要。他調低了車載音樂的音量,只留下舒緩的背景旋律:“閉眼歇會兒吧,到了公司我叫你。”

“嗯……”莊梅低低應了一聲,把沒吃完的早餐小心包好放進袋子裡。車窗外,城市的清晨在流動。她閉上眼,鼻尖縈繞著牛奶的溫熱香氣、麵包的麥香,還有車廂裡那點乾淨的、屬於歐陽翰的氣息。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沉重的眼皮緩緩合上,意識很快沉入了短暫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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