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繼母張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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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若晴生日這天,莊梅硬是輪休了一天。兩人選在一間佈置清雅的小餐館,窗外是幾竿疏竹。莊梅用勺子挖了老大一塊奶油蛋糕,笑眯眯地遞到若晴嘴邊:“張嘴,壽星佬兒!”

許若晴“啊嗚”一口含住,那蛋糕塊兒實在太大,奶油幾乎蹭到鼻尖,她忙不迭地用手在下巴那兒接著,含糊不清地嘟囔:“哪有這麼喂人的……莊梅同志,將來你談戀愛了也這麼豪放,誰受得了?”

莊梅自己舀了一小勺送進嘴裡,滿不在乎地嘬著勺子,又灌了一口冰檸檬茶,才嗤笑道:“談戀愛?嘁——”

“就你們公司那個歐陽翰,”若晴嚥下蛋糕,用餐巾仔細擦著嘴角,“我可幫你打聽過了,品性好,人也精神。”

“霸道總裁愛上我?”莊梅翻了個生動的白眼,叉子戳著盤子裡剩下的蛋糕胚,“我又不傻!再說了,我們公司惦記他的姑娘,能從辦公室排到茶水間再繞回來。”

若晴剛想再揶揄她兩句,包裡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她拿出來一看螢幕,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晴晴,”電話那頭,父親許國棟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懇求,“晚上回來吃飯啊?今天你生日,爸爸和你豔姨……給你準備了生日宴,回來,好嗎?就我們一家人。”

許國棟自從認識了比他小了二十多歲的張豔,整個人像是被重新熨燙過一遍。一場黃昏戀燒得轟轟烈烈。若晴能清晰地感覺到,父親臉上那常年繃緊的、彷彿刻著商場沉浮的線條,如今常常被一種近乎陌生的、鬆弛的笑意取代。尤其是上次那場不大不小的中風之後,鬢角染了霜白,那笑容裡竟透出一種近乎慈祥的溫和,絮叨起家常瑣事來,像個退了休的老頭子。一個曾經在談判桌上殺伐決斷、在董事會上說一不二的鐵腕人物,如今變得……絮絮叨叨。

“……爸,好。”若晴喉頭有些發緊,艱難地擠出兩個字。

和莊梅吃完蛋糕,臨分別時,若晴又湊到莊梅耳邊,壓低聲音:“歐陽翰真挺不錯的,考慮下嘛……”莊梅只是笑著搖搖頭,拍了拍若晴的手背。她是腳踏實地的現實派,從不把精力耗費在夠不著的雲端。歐陽翰是好,可那身家背景、那舉手投足間的距離感,和她隔著千山萬水。她心裡那桿秤清楚得很,幻想一個註定落空的故事,既費神又徒增煩惱。

兩人在街角揮手告別。若晴獨自拐進一家熟悉的花店,挑了一束素淨的香水百合,抱著那清冽的芬芳,回到了闊別已久的許家別墅。

張嬸開了門,臉上堆滿驚喜:“哎喲,若晴小姐回來啦!快進來快進來,我這就給您沏茶去,您愛喝的明前龍井!”

若晴走進寬敞得有些空曠的客廳,目光掃過,不見父親和張豔的身影。“張嬸,他們呢?”

“本來菜都備得差不多了,”張嬸一邊往廚房走一邊回頭說,“可剛才豔姨聽說您愛吃刺身,非說現買的最新鮮,拉著老爺就坐車去海鮮市場了。老爺也樂呵呵地跟著……這煙火氣兒足的!”張嬸笑著搖頭。

許若晴心裡微微一動。父親以前?他連超市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吃飯時身後跟著助理秘書是常態,就算偶爾在家,頂級食材也是專人定時送到府上。如今老了,倒真活出了幾分尋常巷陌的熱乎勁兒。

她把百合插進玄關處一個素色大瓷瓶裡,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在客廳那張寬大的真皮沙發裡坐下,環顧四周。巨大的金色水晶吊燈從天花板上垂落,在光潔如鏡的紅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雕花的樓梯扶手蜿蜒而上。奢華依舊,卻透著一種久無人居的清冷。樓上有一整層是她的專屬空間,雖只有逢年過節偶爾住住,但無論她何時推開房門,裡面總是一塵不染,窗明几淨。她大部分時間,還是獨自待在那套市中心兩百平的公寓裡。

小茶几上擺著幾碟精緻的蘇式小點。張嬸端來剛沏好的茶,青瓷蓋碗裡飄出嫋嫋清香。若晴端起,吹開浮沫,輕輕啜了一口,溫熱的茶湯滑入喉嚨,熨帖又帶著一絲澀意。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是父親的。接著門開了,許國棟拄著柺杖,滿面紅光地走進來,身後跟著的張豔兩手拎滿了鼓鼓囊囊的大購物袋。

“晴晴!快來看看,你豔姨給你買了好多好東西!”許國棟聲音洪亮,帶著邀功似的興奮。

若晴依舊端坐在沙發上,抬眼望去,目光在張豔身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帶著慣有的冷淡。客廳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下。

張豔像是沒看見那目光,臉上笑容不減分毫,聲音又脆又亮:“張嬸!快,這刺身得趕緊放冰箱保鮮層!這九節蝦放水池裡養著,打點氧!還有這貝,拿個大盆,放點鹽水讓它們吐沙……您先拾掇著,一會兒我來掌勺,您給我打下手就行!”她指揮若定,語氣熟稔自然,儼然已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許國棟走到沙發邊坐下,用柺杖頭輕輕點了點若晴的腳背,又朝她擠了擠眼,噘著嘴,下巴朝張豔那邊抬了抬——那意思再明白不過:閨女,給爸點面子!

若晴看著父親那張皺紋裡都藏著討好的臉,那副刻意賣萌的樣子,實在繃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手輕輕推了下父親的胳膊:“行啦,老爺子!”

張豔在廚房麻利地安排妥當,轉身出來,手裡拎著一條顏色極為鮮豔的羊毛披肩,橘黃中跳躍著明快的花紋。她扭著柔軟的腰肢走過來,柳葉眉揚起,笑容熱切:“晴晴,快瞧瞧!今兒在商場一眼就相中了這顏色,鮮亮!今年最時興的款!這橘黃襯你,顯得皮膚更白淨透亮了!”說話間,已經把披肩抖開,帶著一股新衣特有的味道,輕輕搭在若晴肩上。

“唔,好看!真好看!”許國棟在一旁立刻捧場,眼睛笑成了一條縫。

若晴看著父親那眨巴眨巴暗示的眼神,終究還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淺淡的、禮節性的微笑:“謝了。”聲音不高,但清晰地落在空氣裡。

這三個字彷彿有著魔力,張豔臉上的笑容瞬間像花兒一樣綻放到極致,甚至帶上了點激動的紅暈。她那張巧嘴立刻像抹了蜜:“哎呀呀,一家人說啥謝不謝的!許爸爸,快瞧瞧咱們家晴晴,多標緻!這披肩一襯,嘖嘖嘖……像芭比公主似”,。

芭比公主……那是若晴母親在世時,她最心愛的玩具。母親走後,那些精緻的娃娃就被永遠鎖進了閣樓的箱子。

張豔是何等人物,許國棟的眼色還沒使出來,她已心明如鏡,立刻話鋒一轉,笑容不減半分:“你們父女倆慢聊,慢聊!我得趕緊下廚去,今兒可得露一手,給咱們晴兒好好過個生日!張嬸,張嬸!東西都歸置好了吧?咱們開動!”她語速極快,像一陣風似的旋進了廚房,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快的噠噠聲。

若晴默默將肩上那條過於鮮亮的披肩取下,疊好放在腿上。指尖能感受到羊毛柔軟的質地。她拿起茶壺,給父親面前的杯子續上熱茶。嫋嫋茶煙升騰,隔在父女之間。

自從母親病逝,她和父親之間便橫亙著一條看不見的鴻溝,長久的疏遠與沉默早已成為習慣。此刻看著父親那副“老來俏”的滿足模樣,若晴心底泛起一絲複雜的酸澀。她想起不知哪裡看到的一句話:老男人談戀愛,好比老房子著了火,撲都撲不滅。

這些年,或許她只沉浸在自己失去母親的巨大悲傷和孤獨裡,卻從未真正想過,父親一個人,面對商海沉浮的驚濤駭浪,面對觥籌交錯背後的算計傾軋,該是怎樣的不易,怎樣的孤寂。情感上,她依然無法原諒父親在母親病重後期那些有意無意的疏忽和傷害,像一根隱秘的刺紮在心底。但這麼多年過去,父親一直過著近乎清教徒般的生活,在物質上對她予取予求,近乎無度的遷就和縱容。他笨拙地、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方式,試圖彌補那道看不見的裂痕。

張豔身上那種撲面而來的精明和市儈氣息,依然讓若晴本能地感到不適,但……看著父親臉上那發自內心的、久違的快樂和鬆弛,她終究還是願意,至少在表面上,給這個年輕的後媽一個位置。

許國棟見女兒神色平靜,甚至還給自己倒了茶,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才算落了地,眉眼舒展,開始東拉西扯地聊起天氣、花房裡的蘭花、公司裡某個老部下的孫子,瑣碎得像鄰家大爺。

“開飯啦——開飯啦——!許爸爸,晴晴,快請上座!”張豔圍著一條大紅的圍裙,從廚房門口探出身,聲音洪亮地招呼著。

“請吧,許大小姐?”許國棟拄著柺杖站起來,故意做出一個誇張的躬身禮。

若晴忍不住被他逗樂了:“請吧,許大老爺。”

餐廳的長餐桌上,果然擺得滿滿當當,色香味俱全。張豔的手藝確實了得。正中央是一個精美的雙層奶油蛋糕。許國棟拿起斟滿紅酒的高腳杯,手臂微微有些顫抖,他看著若晴,眼神裡有愧疚,有期盼,還有濃得化不開的慈愛:“晴晴,今天是你的生日。爸爸……爸爸這些年,只顧著忙生意上的事,疏忽了你……對不起。爸爸祝你生日快樂!永遠……快樂平安。”他說得有些艱難,說完,像是要壓下翻湧的情緒,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喝得太急,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臉都漲紅了。張豔立刻放下筷子,繞過來,一手熟練地拍著他的背,一手遞上溫水,聲音又急又心疼:“哎喲喂,我的許爸爸,您慢點兒!慢點兒!這酒又不是水,哪有這麼灌的!”

他們之間那種自然流露的默契和關切,像一對相伴多年的尋常老夫妻。若晴看著這一幕,眼底猛地一酸,一股熱意直衝上來。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澄澈的酒液在杯壁上掛出漂亮的弧線。她看著父親,又看向張豔,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爸,豔姨……我敬你們。祝你們……幸福安康。”這祝福,終究還是說出了口。

張豔受寵若驚,忙不迭地也舉起杯,聲音裡是抑制不住的激動:“晴晴!哎喲,謝謝你!謝謝你的祝福!許爸爸,您聽見沒?這……這可是我今天收到最貴重的賀禮了!”

許國棟咳得眼淚都出來了,聞言卻立刻又綻開笑容,再次舉起剛被張豔續了小半杯的酒杯,聲音沙啞卻異常洪亮:“好!好!好!為了這最貴重的賀禮,乾杯!”

三隻酒杯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噹”聲。那聲音不大,落在若晴心上,卻像沉重的鼓點,敲得心口一陣悶痛。杯中的酒,入口是甜的,滑到喉嚨深處,卻泛起濃烈的苦澀。

晚宴後,三人在客廳略坐了坐。若晴看著父親和張豔之間流淌著一種安寧的、屬於他們自己的氛圍,便藉口公司還有點事要處理,起身告辭。

許國棟和豔姨一直送到門口花園。看著女兒的車尾燈消失在林蔭道的盡頭,許國棟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拄著柺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夜風吹動他花白的鬢髮。他轉頭對身邊的張豔低聲說:“這兩天,抽空幫我約一下汪誠中。”

張豔扶著丈夫的手臂,只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問,目光若有所思地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

車子駛離了別墅區,匯入城市的車流。雖然表面上接納了張豔,但那份對母親的深切懷念,卻在心底某個角落愈發洶湧澎湃起來。若晴將車停在鬧市區路邊,推開車門走了下去。霓虹閃爍,將街道渲染得光怪陸離,晚風帶著些絲絲的涼意,吹拂著她單薄的衣衫。璀璨的燈光映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明明滅滅。街邊一家精品店的巨大落地音箱裡,正流淌著一首有些年頭的旋律:

“……想要有個家,一個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時候,我會想到它……想要有個家,一個不需要華麗的地方,在我受驚嚇的時候,我才不會害怕……”

沙啞的女聲帶著滄桑的渴望,在喧囂的街頭顯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像小錘子敲在若晴心上。她停下腳步,望著櫥窗裡映出的自己孤單的身影,眼底的熱意再也無法抑制,迅速模糊了視線。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著那個熟悉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將聽筒緊緊貼在耳邊。

“生日快樂。我的晴晴。”汪誠中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低沉而溫柔,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力量,“今晚……能把剩下的時間留給我嗎?讓我……陪陪你?”

或許,電話那頭的這個男人,才是她疲憊靈魂最終想要停泊的港灣。她累了,從未如此渴望一個安穩的懷抱,一份踏實的溫暖,一個只屬於兩個人的、小小的家。

“誠中……”她哽咽了一下,淚水終於滑落,滾燙地流過冰涼的臉頰,“……我愛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表白震動。再開口時,他的聲音更加低沉,帶著一種近乎鄭重的承諾:“晴晴,我現在……也許還不能給你一個完美的承諾。但請你相信,這顆心,這條命……此生,都願意交託給你。”

淚水決堤般湧出。若晴結束通話電話,坐回車裡,發動引擎。車子向著汪誠中公寓的方向駛去。城市的流光溢彩在車窗上飛速流淌,像一條迷離的星河。

公寓裡,等待著她的,是溫暖的燈光,搖曳的燭光,嬌豔的紅玫瑰,還有那個張開雙臂、帶著熟悉氣息的擁抱。深情的目光交織,然後是幾乎令人窒息的、滾燙的熱吻。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顧慮,所有的前塵舊事,在這一刻都顯得無足輕重。此刻,她只想將自己點燃,將一顆心毫無保留地獻祭給這個名叫汪誠中的男人。哪怕未來是焚身的烈焰,是粉身碎骨的懸崖,她也甘願縱身一躍,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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