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繼母張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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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豔為討好許家大小姐許若晴,幾乎耗盡了心神。縱然年輕,此刻坐在柔軟的真皮沙發上,兩個眼皮也沉得像灌了鉛,直打架。她強撐著,伸手從水晶果盤裡抓過一把瓜子,“咔噠、咔噠”地磕起來,用這點細微的機械動作和舌尖的鹹香抵抗著席捲而來的疲憊。想想覺得不妥,又將瓜子輕輕放下,先拿了兩個油亮的核桃,小心地放進許父攤開的手心,溫聲道:“國棟,您摩挲活動活動經脈,對身體好。”接著,她熟練地用核桃夾剝開兩個核桃,取出飽滿的仁兒,放在一隻小巧的骨瓷碟裡,輕輕推到許父面前的茶几上。然後,她安靜地坐回原位,陪著許父看電視。螢幕上正播放著許父鍾愛的二戰紀錄片,炮火連天,黑白影像閃爍。張豔實在提不起半分興趣,那些遙遠的硝煙與她此刻的睏倦格格不入。但她不吱聲,只是暗暗掐了下自己的虎口,打起十二分疲憊的精神,一邊繼續輕柔地磕著瓜子,一邊目光溫順地落在電視螢幕上,偶爾適時地點點頭。她知道,許父最是愛重她這份“懂事兒”——該熱鬧時活潑俏皮,像只解語花;該安靜時,便如眼前這般,溫婉似水,無聲陪伴。

許父粗糙的手指摩挲著光滑的核桃,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半晌才開口,聲音帶著一絲老年人的倦意:“不看啦,你也早點休息吧,今兒你也忙碌一天,辛苦了,豔豔。”他側頭看向張豔,眼中有不易察覺的滿意。

張豔立刻綻開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眼波流轉間帶著親暱:“看您說的,只不過做餐飯,有什麼辛苦的。再說,若晴這麼懂事體貼,就算辛苦點,我這心裡也跟喝了蜜似的甜啊!”她邊說邊利落地起身,走到紅木櫃子前,拉開抽屜,精準地取出一包分裝好的藥片,又倒了半杯溫水,一起遞到許父手邊,“倒是您公司裡那些老油條,才真讓我頭痛呢。”她語氣半是抱怨半是撒嬌,帶著點無奈的嬌嗔,“呵呵,老許,您看您讓我一個女人去接這麼大的攤子,人家怎麼會服氣嘛。”

“唔,”許父就著水把藥片嚥下,眉頭微蹙,“你在公司這一年成績有目共睹,銷售提升10%,這是實打實的。倒是那些老人,”他鼻子裡哼了一聲,帶著點冷意,“個個都以為當年和我一起打天下,就真把自己當成這公司的半個主子了?倚老賣老!”

“他們對工作可以懈怠,我只求他們別處處掣肘,阻礙我的方案推行就好。”張豔嘆了口氣,聲音放得更柔,帶著點自謙的委屈,“唉,說白了,我畢竟年輕嘛,還有許多要向他們這些前輩學習的地方。但是,爸,他們抱著的那些條條框框真的還適用嗎?時代在飛速進步,我們要是還守著老皇曆一成不變,公司的未來……”她話沒說完,留下引人深思的餘地,目光懇切地望著許父。

“唔。”許父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這正是他力排眾議讓張豔進入公司核心管理層的目的。這家他親手創立、曾經輝煌無限的公司,經過幾十年的發展,如今暮氣沉沉,幾乎是在原地踏步。老人、老規定、老制度……像一層層沉重的枷鎖。這兩年發展舉步維艱,利潤不斷下滑。創新,迫在眉睫!張豔帶來的新思路和執行力,是他眼中打破僵局的唯一希望。

張豔見好就收,立刻收斂了話題,臉上又恢復了溫順的神情。她默默服侍著許父吃完藥,攙扶著他去浴室洗漱,調好水溫,準備好浴巾睡衣,一切做得細緻妥帖。待許父洗完澡出來,她又照例拿出按摩油,半跪在柔軟的地毯上,力道適中地為許父按摩著有些僵硬的腿部肌肉。直到許父沉沉睡去,發出均勻的鼾聲,她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主臥。

關上厚重的實木門,張豔臉上那層溫婉的面具瞬間剝落,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她拖著灌了鉛的雙腿走回自己那間比老家整個房子還大的套房,一頭栽進寬敞的、鑲嵌著金色水龍頭、飄著玫瑰花瓣的按摩浴缸裡。溫熱的水瞬間包裹住她緊繃的四肢百骸,她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筋疲力盡地閉上雙眼,任由身體在水波中微微漂浮。

溫熱的水流撫慰著痠痛的肌肉,思緒卻像掙脫了韁繩的野馬。幾年前?她不過是個掙扎在溫飽線上的小公司銷售員,為了幾百塊提成能磨破嘴皮子跑斷腿。而如今,她卻是一家規模龐大、資產雄厚公司的實際掌舵人之一,手握重權,住在普通人難以想象的豪宅裡。這一切,真真恍若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不真實得讓她心頭髮顫。

她想起前兩天刷抖音,偶然聽到一個教授的話:“狗熊長大了還是狗熊,可人不是。”當時只是一笑而過,此刻在氤氳的水汽中回味,卻如醍醐灌頂。人生的際遇,當真是翻雲覆雨,變幻莫測。這不正是人生的樂趣和意義所在嗎?只要內心燃燒著足夠強烈的、改變命運的渴望,人的未來,真的擁有無限可能,神秘、迷人、充滿未知的樂趣。

是啊,誰說不是呢?張豔的嘴角在霧氣中勾起一絲複雜難辨的弧度。就拿她自己來說,這人生,何止是風雲變幻?簡直是脫胎換骨,從地獄爬上了雲端!

思緒的閘門轟然開啟,沉甸甸的過往如潮水般湧來:

她原本只是湘西大山褶皺裡一個貧瘠小村的農家女。家?那根本不能稱之為家。是幾間漏風的土坯房,是永遠填不飽的肚子,是身後一串嗷嗷待哺、衣衫襤褸的弟妹。童年記憶裡瀰漫著劣質苞谷酒的刺鼻氣味和母親壓抑的啜泣。父親?那是個被酒精和賭癮徹底吞噬的軀殼。他清醒的時間少得可憐,每次醉醺醺地踹開家門,或者輸光了口袋裡最後一枚硬幣回來,迎接母親的就是狂風暴雨般的拳腳。小小的張豔,總是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第一個尖叫著衝上去,用自己單薄的身體擋在瑟瑟發抖的母親前面。母親則像護雛的母雞,死死把她摟在懷裡,用更單薄的脊背承受著大部分打擊。即使這樣,小張豔的胳膊、後背、腿上,也總是舊傷未愈又添新淤,青紫交疊,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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