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繼母張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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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秋後的夜晚,爛醉如泥的父親被抬回來,直接送進了縣醫院搶救。張豔跟著去了,她站在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病房外,隔著玻璃冷冷地看著那個臉色蠟黃、插著管子的男人。一個從未有過的、冰冷而清晰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腦海:“就這樣睡過去吧,永遠別醒來了……哪怕以後和媽去討飯,也比現在這樣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強!”這惡念讓她自己都打了個寒顫,卻像藤蔓一樣牢牢纏住了她的心。

醉鬼父親命硬,醒了過來,卻成了一灘只能癱在床上的爛泥。母親,那個沉默得像塊石頭的女人,默默地接屎倒尿,擦身翻身,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整個家坍塌的重量,也扛起了對這個再也揮不動拳頭的男人的怨與憐。生活的重壓像磨盤一樣碾著她,她只是更沉默地佝僂下去。

那時的張豔剛上初中,每天放學後,就背起母親熬夜做好的繡花小鞋、繡花小荷包、鞋墊、襪子,沉甸甸的一大包,擠上破舊的城鄉小巴,到縣城最熱鬧的集市搶佔攤位。她總能機靈地找到入口處最好的位置。母親只求能換幾個油鹽錢,沒給她定價。張豔卻自有主意:最精巧的虎頭小鞋,針腳細密,虎睛炯炯有神,她定最高的價!因為她看準了那些年輕的媽媽們,自己捨不得吃穿,對孩子卻格外大方。她的小攤前總是圍滿了人。她嘴甜得像抹了蜜,“阿姨”“姐姐”叫得親熱,誇孩子長得俊俏,夸人家有眼光,順帶著推銷旁邊的小荷包、鞋墊。“您看這鞋墊,吸汗透氣,配您剛買的這雙小鞋正合適呢!”人家被她哄得高興,往往也樂得掏錢。張豔長得清秀,穿著打補丁但洗得發白的衣服,眼睛裡透著股倔強的靈氣,總能博得不少同情和好感。她的貨,總是整個集市上賣得最快、最好的。

“醉鬼”父親在床上唉聲嘆氣、拖拖拉拉地熬了一年多,終於嚥了氣。那點微薄的低保也隨之消失。母親帶著四個半大不小的孩子,日子像掉進了冰窟窿,更加艱難,幾乎看不到一絲光亮。

張豔咬著牙撕掉了高中錄取通知書——那薄薄的一張紙,在她手裡重逾千斤。她把眼淚憋回去,毅然決然地踏上了南下打工的路。流水線上的工人,像螺絲釘一樣重複著機械的動作,一站就是十幾個小時;餐廳的服務員,端著滾燙的盤子穿梭在油膩的桌椅間,被呼來喝去是常事;髮廊的洗頭妹,手指被劣質洗髮水泡得發白發皺;寒冬臘月天不亮就起來掃大街,凍得手指失去知覺;洗腳店的洗腳妹……那是她最不願回憶的一段。無數雙粗糙、佈滿老繭、甚至帶著異味和腳氣的腳浸在渾濁的水裡,她年輕潔白的雙手就在這渾濁中揉搓、按摩,指甲縫裡永遠洗不乾淨那股混雜著藥水和汗臭的味道。指關節被水泡得發白起皺,皮膚也變得粗糙。但她不敢停,每一分錢都是弟妹的學費、母親的藥費。生活的苦汁,她一滴不剩地嚥了下去。

然而,骨子裡那份不甘像野草一樣頑強。只要有丁點喘息的時間,她就鑽進塵土飛揚的街邊電腦培訓班,笨拙地敲擊鍵盤,學習打字。19歲那年,命運終於吝嗇地給了她一點甜頭——一家小公司不要求學歷,招文員。雖然薪水微薄,但張豔終於能坐在有空調的辦公室裡,穿著乾淨的衣服,不用再直面那些令人作嘔的腳了。這對她而言,已是命運一次小小的、值得欣喜的轉折。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珍惜這個機會。勤勞肯幹,心思活絡,眼明手快,很快就得到了老闆的青睞。一個偶然的機會,她被調去做銷售。彷彿天生就該吃這碗飯,她憑著那份從市井中磨礪出的察言觀色、能說會道和一股不服輸的韌勁,業績一路飆升。老闆不僅賞識她的才能,更對她日漸綻放的青春美貌垂涎三尺。一次應酬重要客戶,她被灌了不少酒,昏昏沉沉間,被心懷不軌的老闆帶回了辦公室……事後,老闆帶著施捨和輕蔑的神情,將兩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扔在她腳邊。張豔沒有哭喊,沒有怒罵,她默默地、一件一件撿起自己被撕破的衣服穿好,然後蹲下身,撿起了那兩張沾著灰塵的鈔票。她抬起頭,臉上沒有淚,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接下來的日子,她像最耐心的獵人,不動聲色地收集著老闆偷稅漏稅、做假賬、剋扣工資、甚至一些見不得光的交易證據,一條條,一件件,整理得清清楚楚。然後,在一個安靜的午後,她將這些材料整整齊齊地放在老闆寬大的辦公桌上,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卻帶著冰錐般的寒意:“張總,這些東西值多少錢,您心裡比我清楚。不用我多說吧?”

老闆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指著張豔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憋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算你狠!”他黑著臉衝進財務室,粗暴地拉開保險櫃,拿出兩沓厚厚的、用紙條捆好的百元鈔票(俗稱“紅磚頭”),狠狠摔在桌上:“拿著,滾蛋!別讓我再看見你!”

張豔拿起那沉甸甸的兩萬塊,脊背挺得筆直,走出了那棟曾帶給她希望又將她推入深淵的大樓。直到轉過街角,確認沒人看見,滾燙的眼淚才像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她的青春,她的純潔,在這些人眼裡,就只值這麼多嗎?兩萬塊,像烙鐵一樣燙在她的心上。

心灰意冷之下,她無處可去,又回到了那個瀰漫著藥水味的洗腳店。手指重新浸泡在渾濁的水裡,搓揉著陌生的腳掌。她看著鏡子裡那張年輕卻寫滿風霜的臉,絕望地想:一個農村妹,初中學歷,大概這輩子頂破天,也就是個“技術好”的洗腳妹了。改變命運?痴人說夢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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