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1 / 1)
大老闆齊家軒從總部開會忽然回到珀思公司。集團總公司架構發生重大變化,董事調整變更,而他將調離珀思公司,回總部另行安排職位。這訊息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他心中激起千層浪,又迅速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壓下。
珀思公司,凝聚了他數載的心血與時光。他曾豪情滿懷,籌措滿志地規劃藍圖,從制度流程的梳理再造,到關鍵崗位的人事調整,事無鉅細,親力親為。如今,銷售業績斐然,利潤較之前翻了幾番,業內矚目。他比誰都清楚,一個公司沒有三至五年的沉澱和積累,很難有脫胎換骨的質變。而就在這根基初穩、藍圖方展的重要當口,他卻要抽身離去。這其中緣由複雜,難以向外人道。他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臉上是連日奔波和思慮留下的疲憊痕跡。就在這時,篤篤的敲門聲響起。
“請進。”齊家軒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沉靜。他是一個溫和而親切的男人,儒雅的談吐中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對員工,無論職位高低,他從未有過呵斥,更不曾仗勢欺人。即便是最底層的員工,他也能平等相待,真誠坦蕩,沒有絲毫老總的架子。這份尊重與真誠,讓他在珀思贏得了員工們發自內心的尊敬與愛戴。
人事總監賈祥雲推門進來,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錯愕。他萬萬沒想到齊家軒會提前回來。此刻的賈祥雲,身上那套本該筆挺的藍色西裝皺巴巴的,領帶也沒打,襯衫領口微敞,顯得有些狼狽。
齊家軒抬眼看了看他,微微頷首示意他坐下。齊家軒自己永遠是一絲不苟的——熨帖的深色西裝,系得一絲不苟的領帶,袖口乾淨整潔,連桌面上檔案的邊角都對得整整齊齊。老闆的講究和品味,作為人事總監的賈祥雲自然是琢磨透了的。他今早如此失態,一是沒料到齊家軒會提前返回南市,二是昨晚應酬喝了酒,回家又和老婆拌了幾句嘴,早上匆匆忙忙套上衣服就衝出了門,哪還顧得上熨燙?更要命的是,他那北方人嗜好的早餐——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就著幾瓣生蒜吃得酣暢淋漓——此刻正化作濃烈氣息,隨著他開口撲面而來。平時老闆在,他絕不敢如此放肆,都是趁老闆出差,才敢溜到樓下小麵館大快朵頤。接到老闆電話時,他慌忙撂下筷子就往公司趕,可這蒜味,哪是漱口水就能立刻掩蓋的?
“齊總,您回來了!有什麼指示?”賈祥雲堆起笑容,儘量控制著氣息。
齊家軒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頭,隨即恢復平靜:“下午,召集幾位總監開個會。我有重要事情宣佈。”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賈祥雲略顯緊張的臉上,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過了這個月,我要離開珀思了。”
“這……這太突然了!”賈祥雲千猜萬想,也絕沒料到是這個結果,“是……總公司的決定?”
“嗯,總部架構調整。”齊家軒的回答簡短有力,沒有多餘的解釋。
賈祥雲腦子“嗡”的一聲,隨即飛快地轉動起來。兩秒之後,職業化的反應占了上風,他立刻換上無比惋惜的神情,語氣誠摯中帶著一絲哽咽:“唉,齊總!說實話,我……我是真不捨得您離開珀思啊……您對我影響太大了!開闊了我的視野,啟發了我的智慧。要不是您雄才大略、勵精圖治,哪有珀思今天在業內的地位和業績?我雖然這把年紀了,但也真心想跟著您實現宏圖大業啊!如今公司剛打下根基,您就要走,我……”他說著說著,眼圈竟真的泛了紅,聲音也低沉下去,彷彿下一秒就要掉下淚來。
這番馬屁拍得有些過火,但其中幾分真情,連賈祥雲自己都分不清。年輕時,他也曾有過鴻鵠之志,只是歲月磋磨、環境浸染,漸漸磨平了稜角,變成了一隻精於算計的“燕雀”,一個深諳職場規則的“老油條”。可誰內心深處,又真的看得起一個油頭滑面、只會逢迎的“油子”呢?連他自己都時常感到厭棄。如今公司好不容易氣象一新,齊家軒這根定海神針卻要抽走,未來的局面……他不敢細想。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齊家軒聽著,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意,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瞭然:“祥雲,不用太擔心。總部會從上海派一位經驗豐富的老總過來接任。我會做好交接,確保公司平穩過渡。而且,”他語氣轉為肯定,“汪總和歐總都是能獨當一面的干將,公司運轉不會有問題。你先去安排會議吧。”
賈祥雲立刻站起身,連聲應道:“好的好的,齊總,我這就去安排,保證下午會議準時。”
他剛準備轉身離開,又被齊家軒叫住:“老賈。”
賈祥雲那微胖的身軀一個急剎,略顯笨拙地一百八十度轉回,臉上瞬間又堆滿恭敬:“齊總?”
“通知的時候,”齊家軒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掠過人事總監,“讓市場部的莊梅也一起列席會議。”
“哦?哦!好,好!莊梅,我一定通知她到位!”賈祥雲再次恭敬地應下,這才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門一關上,賈祥雲臉上職業化的表情立刻垮了下來,心底湧上一股真實的難過。他深知,齊家軒這樣的老闆是可遇不可求的。公司今日的輝煌業績,哪一項背後沒有大老闆事無鉅細的操勞?他勤奮忘我,一件件帶領團隊高效執行戰略,建立起公平競爭、開明溝通的氛圍。正是在這樣良性的土壤裡,公司業績才如芝麻開花節節高,連他賈祥雲的年終獎都跟著翻了好幾番。老闆這一走,公司會不會又陷入派系傾軋、管理混亂的老路?他不敢想,一路走回自己辦公室,忍不住又嘆了兩口氣。回到座位,他第一件事就是趕緊讓助理王美玲去樓下7-Eleven買了瓶強力漱口水,對著垃圾桶狠漱了幾遍,直到嘴裡只剩薄荷的清涼,又泡了杯濃綠茶,這才定下神,開始逐個通知下午的總監級會議。
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在會議室光潔的長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歐陽翰第一個走進來,他習慣性地環顧了一下這間熟悉的會議室,陽光落在他年輕英挺的側臉上。他拉開椅子坐下,默默整理著手頭的筆記本和資料。
莊梅跟在市場總監汪誠中身後走進來。汪誠中步履輕快,臉上帶著慣常的自信笑容。接著,人事賈總、財務趙總、生產技術王總也陸續落座。
齊家軒最後步入會議室。他走到主位,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位核心骨幹,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下來,空氣彷彿凝固了。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沉穩而清晰地宣佈了自己即將離開珀思的訊息。
“……很遺憾,我不能繼續和諸位並肩奮戰了。”短暫的沉默後,齊家軒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但請相信,總部派來的新老總同樣優秀,定能帶領大家在未來的日子裡再創輝煌。我會以你們為榮,並在遠方為珀思送上最深的祝福。”
他的目光落在歐陽翰身上,帶著期許:“年輕有為的歐總,”又轉向汪誠中,“市場部的汪總,未來銷售的重任,還需你們多多輔佐新老闆,貢獻智慧。”接著,他看向賈祥雲:“人事的賈總,公司發展離不開人才,不拘一格降人才的重擔,也要你多費心。”最後,他的視線溫和地停留在莊梅臉上,聲音格外輕柔,“莊梅,今天是我特例邀請你列席。珀思需要像你這樣頭腦靈活、銳意創新、追求卓越的年輕人。‘沁爽’的成功只是一個開始,我期待著你未來能開創出更驚豔的產品……”
這訊息如同驚雷,會議室裡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幾秒鐘後,才由歐陽翰帶頭,響起了掌聲,起初有些稀落遲疑,隨即變得整齊而熱烈。
過去這一年,齊家軒在商場上運籌帷幄,步步為營。從渠道模式的精準選擇,到靈活多變的分銷策略,他和團隊一起制定了無數以小博大、以弱勝強的經典案例。珀思的渠道網路日益暢通,攻城略地,勢如破竹。特別是“沁爽”系列的成功上市,不僅讓公司市場排名扶搖直上,利潤更是實現了驚人增長,一躍成為行業翹楚。
歐陽翰內心波瀾起伏。珀思的亮眼業績早已引得業內同行眼紅不已,私下裡向他丟擲橄欖枝、許以豐厚薪酬的公司不在少數。但他感念齊家軒的知遇之恩,視其如師如父,始終未曾動心。如今恩師突然離去,新老闆是何脾性?能否像齊總一樣給予他充分的信任和空間?一切都是未知數。齊家軒的決斷力、大智慧、寬厚仁愛,那種渾然天成的領袖魅力,在這個世界上,實在是鳳毛麟角。想到此,歐陽翰對未來不禁平添了幾分憂慮。
與歐陽翰的憂心忡忡不同,汪誠中心裡反而輕鬆了不少。這一年,得力於莊梅這個聰慧下屬的出色表現,成功開發出“沁爽”系列,為公司帶來鉅額利潤,也讓他汪誠中在業內聲名鵲起,身價倍增。更重要的是,他與許氏集團的千金許若晴關係已然明朗。齊家軒的離開與否,對他而言已無足輕重。未來的他,註定是許氏的當家人,哪裡還會在意珀思這個小總監的職位?於是,他如同一位訓練有素的演說家,口若懸河,言辭懇切又不失華麗地大力頌揚了齊家軒的種種豐功偉績,表達著深切的遺憾與不捨,那感人肺腑的話語,讓本就情感豐富的莊梅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地往下掉。莊梅也哽咽著,真情實意地感謝了大老闆給予她的寶貴成長機會和信任。
這場會議,瀰漫著濃重的懷舊與感傷氛圍。那些並肩作戰、熬夜趕方案、慶功暢飲的點點滴滴,彷彿都化作了眼前繚繞的輕煙,在眾人複雜的心緒中漸漸飄散……
會議結束,眾人陸續離開。歐陽翰剛走出會議室,就被齊家軒叫住:“歐陽,來我辦公室坐坐。”
兩人來到齊家軒那間視野開闊、陳設雅緻的辦公室。齊家軒走到靠牆的書櫃前,開啟一個精緻的深色木盒,從中取出一支造型簡約卻質感非凡的鋼筆。“歐陽,”他轉過身,將筆遞過來,“這支筆,你留著做個紀念吧。”在他一手打造的團隊裡,歐陽翰是他最早的舊部,一路追隨,情誼深厚。在他心中,始終偏愛著這位陽光俊朗、才華橫溢、兼具儒雅與幹練的得力干將。
“謝謝齊總!”歐陽翰雙手接過那支沉甸甸的筆,手指間能感受到筆身溫潤的觸感,心頭百感交集,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感謝。
兩人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坐下,聊起了過往的崢嶸歲月,也談了些對未來的期許。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染上了醉人的橙紅色。當如火的霞光透過玻璃窗,將整個辦公室塗抹上一層溫暖而略帶感傷的金輝時,歐陽翰才起身告辭。
送走歐陽翰,齊家軒獨自一人踱步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他雙手環抱胸前,深邃的目光投向遠方。天際,落日的紅霞燃燒得正烈,映紅了半邊天空,那壯麗又悽美的光芒也映照在他沉靜的臉上。他的心中,如同窗外的晚霞般翻騰不息。這裡,傾注了他太多的心血與夢想,那些精心繪製的藍圖,那些未竟的事業……這些希望,是否會隨著他的離去,如同眼前這輪無法挽留的夕陽,最終緩緩滑落,沉入無邊的夜色?一種難以言喻的留戀與悵惘,在霞光中無聲地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