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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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家軒的離職,像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水潭,在公司內部激起了層層疊疊的漣漪。珀思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有人坐不住了,開始悄悄翻動招聘網站,琢磨著自己的後路;也有人抱著胳膊觀望,心想反正都是給老闆打工,天下的烏鴉還不一般黑?說不定新來的這位,跟齊家軒一樣是個好東家呢?

新老闆正式走馬上任那天,莊梅剛踏進辦公室,就看見王愛春半個身子都趴在貝貝的工位隔板上,兩人腦袋湊在一塊兒,正壓低聲音嘀嘀咕咕。

王愛春捏著嗓子,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哎呦我的媽呀!我還以為是樓下收廢紙的老大爺呢!還傻乎乎地問他收不收空墨盒……要死了要死了,我咋一點都沒看出來這糟老頭兒會是咱們新老闆?”

貝貝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地悶笑:“可不是嘛!早上我就瞅見他在門口晃悠好幾圈了,那樣子……嘖嘖,看著就讓人心裡發毛,感覺怪兮兮的。”她聲音沒收住,有點大了。王愛春嚇得趕緊伸手去捂她的嘴:“祖宗!小點聲兒!”

“天老爺!你看見他那雙三角眼沒?賊亮賊亮的,跟探照燈似的!”王愛春幾乎是貼著貝貝的耳朵根子,氣聲更小了。

“你們倆嘀咕什麼呢?”莊梅的聲音突然插進來。兩人嚇得一激靈,猛地回頭。

王愛春拍著胸口順氣,看清是莊梅,立刻跟做賊似的先把辦公室門關上,還扒著門縫往外瞄了兩眼,這才湊過來,一臉誇張地比劃:“金莊!我早上撞見新老闆了!就他那模樣——”

“行了行了,”莊梅打斷她,“別在背後嚼舌根了。”王愛春那大嗓門,萬一讓別的部門聽見,影響多不好。再說,她還沒見過這位新老闆呢。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有的人看著不起眼,肚子裡指不定藏著多少貨。而且,畢竟是總公司那邊拍板的人,管理能力總不至於太離譜吧?

莊梅放下包,問貝貝:“報表弄好了嗎?”

“早備齊啦!知道新老闆今天上任,您肯定要開會,我昨兒就核對了兩遍,今早又過了一遍,保證一個數兒都不差!”貝貝麻利地把一摞列印整齊的報表遞過來,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莊梅接過來隨手翻著,眉頭卻微微蹙起。最近幾次活動的效果明顯不如從前,物料供應老是掉鏈子。她想起前兩天巡場,撞見一個銷售員正抱著手機玩得起勁,旁邊的促銷物料堆在地上,連包裝都沒拆。那個充氣跳跳床更是可憐巴巴地癱在那兒,癟得像塊破布。

“今天不是有活動嗎?怎麼還沒開始?”莊梅當時就問。

“開始?”那銷售員頭都沒抬,語氣裡全是牢騷,“啥玩意兒都沒有!缺電機少配件的,難道讓我們用嘴吹啊?賈經理說了,隨便搞搞就行,那就隨便嘍?”說完,又埋進手機裡,螢幕裡傳出一陣刺耳的鬨笑聲,他也跟著嘿嘿傻樂。

莊梅沒再理會。賈傑是剛提拔上來的促銷品經理。她彎腰拿起一個贈品水杯看了看——買滿100元就能免費送一個。就是這杯子,讓她心裡“咯噔”一下。顏色發烏,塑膠手感也薄脆,跟前幾批貨明顯不一樣。她不動聲色地離開賣場,先給賈傑打了個電話,讓他趕緊協調現場活動。電話那頭賈傑倒是答應得又脆又甜:“哎,莊經理放心!我馬上就去現場盯著!保證不影響活動!您就瞧好吧!”

回到辦公室,莊梅讓王愛春去倉庫隨機領了幾個同款杯子回來。一對比,果然!顏色、質地,跟之前批次天差地別。這裡面的貓膩,莊梅門兒清。一個杯子哪怕只摳出兩塊錢,兩百萬個杯子下去……這姓賈的胃口可真不小!“吃相也太難看了!”莊梅心裡暗罵。

這些不起眼的細節,砸的是公司的招牌,傷的是消費者的心。“信任”——在市場這片紅海里,這兩個字的分量比山還重。產品要是失了信任,消費者扭頭就走,業績立馬就得滑坡,嚴重的,直接就是滅頂之災。這幾年,多少曾經風光無限的產品和牌子,不就因為這事兒,悄無聲息地就沒了影兒?可要把產品和消費者之間的信任橋樑搭起來,那真是千難萬難。一個產品能得到消費者的認可和信賴,背後是多少心血?莊梅太清楚這中間的利害了。

“莊經理,開會了!”前臺小姑娘探頭進來喊了一聲。

莊梅趕緊抓起筆記本往會議室趕。會議室裡靜得嚇人,只有中央空調風機單調的嗡鳴。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汪誠中好像格外沉重地嘆了口氣,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旁邊的歐陽翰低著頭,鋼筆尖在檔案上劃拉著什麼,沙沙作響。

不一會兒,一個乾瘦黝黑的小老頭兒走了進來,一聲不吭地坐到了主位上。莊梅打量過去: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裡面的襯衣皺巴巴的,領口兩顆釦子明顯扣錯了位置,一高一低。頭頂那幾綹花白頭髮更是東倒西歪,活像被大風颳過。兩撇掃帚眉底下,那雙三角眼沒什麼情緒地掃了眾人一圈:“各位,我叫黃維仁。開始吧。”

莊梅心裡也忍不住嘀咕:“這身行頭……難怪王愛春把他當成收破爛的了。”

黃老闆坐姿看著有點彆扭,瘦小的身子在那張寬大的老闆椅裡顯得更單薄了。他像是椅子上有刺,時不時輕微地扭動一下,眼神也不聚焦,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幾根枯瘦的手指頭在光亮的桌面上漫無目的地敲著,發出輕微的“噠、噠”聲。等各部門例行公事般彙報完工作,他忽然側過頭,問旁邊的賈祥雲:“賈總,你還有補充?”

賈祥雲正神遊天外,被點了名,猛地一激靈,臉上迅速堆起彌勒佛般的笑容,連聲咳嗽掩飾尷尬:“沒有沒有,大家彙報得很全面了!”

“那就散會。”黃老闆乾脆利落地說完,又轉向賈祥雲,“這附近哪有好吃的早點?”

會議室裡瞬間落針可聞。眾人面面相覷,眼神裡全是錯愕。這可是寶貴的早會時間!大家肚子裡都憋著事,等著新老闆指點江山,或者至少談談方向吧?這就……完了?而且,齊家軒時代規矩多嚴?上班時間溜出去吃早飯?那是想都別想!在辦公室偷摸吃個零食都得提防著點。

賈祥雲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反而更殷勤了,此一時彼一時的道理他門兒清。“老闆,您愛鹹口還是甜口?這附近啥都有,我帶您去!”他立刻站起身,一副鞍前馬後的架勢。

看著賈祥雲陪著那乾瘦的小老頭兒走出會議室,剩下的人也只能各自散去。莊梅拿著筆記本回到自己辦公室,一屁股坐在椅子裡,望著窗外發愣。這新老闆……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是真沒什麼想法,還是故意端著?抑或是……扮豬吃老虎?

莊梅腦子裡各種念頭翻來覆去,想得太陽穴都隱隱作痛。最後,她長長吁了口氣,算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憑自己現在的能力,飯碗總歸是不愁的。她自修的碩士文憑眼看就要到手,英語也沒落下,這段時間正鉚足了勁兒寫論文呢。

轉眼一個月過去。除了那場潦草的開場會,新老闆黃維仁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沒見他有什麼大動作。

底下的人漸漸有點坐不住了。比起齊家軒那會兒大刀闊斧的改制、事必躬親的勤勉,這位新老闆簡直像個甩手掌櫃,頗有幾分明朝萬曆皇帝“萬事不理”的架勢。這讓下面幹活的人心裡直犯嘀咕:活兒該怎麼幹?勁兒該往哪兒使?上面沒個準話,大家心裡都沒底。

表面的風平浪靜之下,暗流開始湧動。

汪誠中對市場部的工作也明顯懈怠了。偶爾來辦公室聽莊梅彙報,也是心不在焉,嗯嗯啊啊地應付著,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要知道,自從跟許若晴好上,這位汪總可是走路都帶風,恨不得天天哼著小曲兒照鏡子。最近這陰晴不定的樣子……莊梅心裡犯疑:“該不會是跟許大小姐鬧彆扭了吧?”

週末,若晴打電話約莊梅去吃烤串。

小巷深處,一家掛著大紅燈籠的老字號烤串店煙火氣十足。兩人剛進門,一個圍著油膩圍裙的中年老闆就熱情地迎上來,麻利地給若晴拉開椅子,又倒上兩杯熱茶。

莊梅去旁邊奶茶店買了兩杯珍珠奶茶回來。老闆正好端上來一大盤烤得滋滋冒油的串兒,香氣撲鼻。他又特意端來一盤金黃焦香的烤雞翅,笑呵呵地放在若晴面前:“美女,這盤送你的!我開這麼多年店,就沒見過你這麼標緻的姑娘!嚐嚐我的手藝!”

“喲,老闆,您這是看臉打折呀?”莊梅笑著打趣。老闆嘿嘿一笑,搓著手,有點不好意思地走開了。

莊梅拿起一串烤得焦香的羊肉,咬一口,外焦裡嫩,配著冰涼的珍珠奶茶,確實過癮。若晴卻要了兩瓶冰啤酒,給莊梅倒了一杯,自己也滿上。

“若晴?”莊梅驚訝地看著她,“你以前不是滴酒不沾嗎?怎麼喝上這個了?”

“莊,你陪陪我,”若晴端起杯子,一仰脖就灌下去半杯,冰涼的酒液讓她微微蹙眉,又給自己倒滿,“心裡憋得慌。”

“是不是汪誠中欺負你了?”莊梅放下手裡的串,臉色認真起來。

若晴嘆了口氣,搖搖頭:“不是他。是我爸……他堅決反對我和誠中在一起。”她眼神黯淡下來,“你知道,我媽走後,我和我爸關係就一直淡淡的。雖然要什麼給什麼,物質上從沒虧待過我,但這次……他態度特別強硬,甚至還……還找人查了誠中的底細。”

“查底細?”莊梅瞪大了眼,“為什麼啊?”

“唉,”若晴又灌了一口酒,“還不是為了許氏集團那點家業。說實話,我真不明白我爸為什麼就那麼看不上誠中,說他‘不堪大用’,簡直莫名其妙!明明就只見過一次面,能看出什麼?”

“你爸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看人的眼光……總歸是毒辣的。”莊梅拿起一串烤韭菜,慢條斯理地吃著,頓了頓,又半開玩笑地補了一句,“不過話說回來,這豪門女婿,也不是那麼好當的哦?”

若晴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討厭!說正經的呢!”

莊梅收起玩笑的神色,認真地問:“若晴,既然你爸這麼反對,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若晴咬著下唇,鮮豔的唇色襯得她臉色有些倔強,“我也不知道。可我是真的愛他!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離開他的!”她的語氣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

莊梅看著她這副為愛痴狂的樣子,無奈地撇撇嘴:“你呀,真是‘愛美人不愛江山’的現代版?一點譜都沒有。人心隔肚皮,有些考驗……是經不起的。”她意有所指地說。

“他不會!”若晴斬釘截鐵,眼神異常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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