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1 / 1)

加入書籤

兩人坐在油膩膩的小桌旁,烤串籤子凌亂地堆在盤裡,空氣裡瀰漫著孜然和炭火的氣息。若晴正拿起一串滋滋冒油的羊肉,手機鈴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喂?……嗯,好……知道了。”若晴放下手機,唇邊還沾著點孜然粒,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對面的莊梅,“莊,汪誠中說他一會兒過來接我,去BlackCassis。今兒週末,別回去悶著了,一起去玩會兒唄?”

莊梅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行頭——規矩的白襯衫塞進筆挺的黑色西裙裡,活脫脫一個銀行櫃員或者……高階餐廳的侍應生。她扯了扯嘴角,自嘲地擺擺手:“得了吧,你看我這身兒,往那兒一站,人家鐵定當我是領位員!算啦算啦,我的畢業論文還在召喚我呢,deadline不等人。”

若晴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再看看周圍穿著熱褲吊帶、妝容精緻的路人,終於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趕緊用手背掩了掩嘴。

兩人走到巷子口,昏黃的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汪誠中的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路邊停下。車窗降下,露出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臉,金絲眼鏡在夜色裡反著光。他的視線掃過莊梅,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但帶著不容置疑的邀請:“莊梅,一起吧。”

“謝謝汪總!真不去了!”莊梅立刻擺手,笑容堆得滿滿當當,聲音也刻意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公式化的熱情,“您開車慢點,注意安全!玩得開心點哦!”

汪誠中沒再說話,只是透過鏡片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禮貌的微笑下面凍著一層薄冰,又像冰層下壓抑著某種滾燙的東西。這一眼掃過來,莊梅莫名覺得一股涼氣順著後頸爬上來,彷彿巷子深處穿堂而過的冷風,瞬間吹散了剛才的煙火氣。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更用力地揮了揮手,轉身快步走向地鐵站的方向。

汪誠中看著莊梅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才收回目光。若晴坐進副駕,繫好安全帶,餘光瞥見他緊抿的唇線和不自覺繃緊的下頜。那張英俊的側臉此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鬱,像蒙上了一層灰。車廂裡的空氣瞬間變得沉悶粘稠。若晴心裡咯噔一下,知道他情緒又不好了,識趣地把湧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只默默調低了空調的風速。

車子匯入夜晚的車流,霓虹燈的光影在汪誠中的眼鏡片上明明滅滅。他沉默地握著方向盤,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回了那個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週末清晨——菲戈酒店,見許若晴父親許國棟的那一幕。

那天他起得很早,近乎虔誠地沐浴更衣。剃鬚刀片刮過下頜,留下光潔的皮膚。他開啟衣櫃,小心翼翼取出昨晚熨燙得一絲不苟的灰色義大利定製西裝,套上雪白的埃及棉襯衫,手指翻飛,將一條暗紅色桑蠶絲領帶系得完美無缺。最後,他拿起那瓶價值不菲的古龍水,對著空氣噴了兩下,微微側身,讓細密的水霧均勻地落在頸側和手腕。鏡子裡映出挺拔的身形和無可挑剔的面容,嘴角揚起的那抹自信弧度,幾乎能驅散一切疑慮。他滿意地關上門,步履輕快地下樓。

菲戈酒店的大堂奢華而安靜。他剛踏入,一位穿著深色西裝、氣質沉穩的中年男人便迎了上來,微微欠身:“汪總?您好,我是許總的助理,他派我來接您。這邊請。”

“有勞。”汪誠中頷首,保持著無可挑剔的儀態,跟在助理身後。電梯平穩上升,他腦中卻像高速運轉的計算機,將可能被問及的每一個問題、精心準備的每一個答案、甚至細微的表情管理都在心裡飛速過了一遍又一遍。面對許國棟——許氏集團的掌舵人,若晴的父親,他不敢有絲毫懈怠,這場“考試”,他必須拿到滿分。

厚重的包間門被助理無聲地推開。汪誠中一步跨入,目光瞬間捕捉到端坐在巨大圓桌主位上的許國棟。男人年近六旬,頭髮一絲不苟地梳向腦後,穿著剪裁精良的深色夾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朝他招手:“小汪,來,快請坐。”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親切之下是難以逾越的疏離感,彷彿一道無形的屏障。

“許伯父,您好!”汪誠中立刻上前,聲音裡是恰到好處的恭敬和熱絡。

兩人落座。汪誠中眼角餘光掃過桌上:精緻的冷盤、溫潤如玉的骨瓷餐具、醒酒器中深寶石紅的液體……奢華無比。然而此刻,他的味蕾彷彿失靈了。全部的感官和神經都高度緊繃,等待著這場決定他事業和人生走向的終極“大考”。空氣里昂貴的雪茄餘香混合著食物的氣息,卻只讓他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許國棟拿起溼毛巾擦了擦手,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汪誠中臉上,嘴角掛著那抹淡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別緊張,就是週末一起吃個便飯,隨便聊聊。”他打量著眼前這個讓女兒傾心的年輕人,確實儀表堂堂,英俊得耀眼。

“好的,伯父。”汪誠中努力放鬆面部肌肉,綻開一個得體的笑容。然而,不知是緊張還是包間裡暖氣太足,紅暈竟不受控制地爬上了他的臉頰。這突如其來的、近乎少年般的羞赧,與他精心營造的精英形象形成奇異的反差,竟意外地透出一絲脆弱和天真。

即便是許國棟這樣在商海沉浮數十載、早已練就鐵石心腸的老狐狸,心頭也莫名被這抹紅暈觸動了一下,如同平靜的湖面投入一顆小石子,盪開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

汪誠中敏銳地捕捉到了許國棟眼神中那絲微妙的鬆動。他立刻端起面前的水晶高腳杯,杯中的紅酒在燈光下流轉著誘人的光澤。“伯父,非常感謝您今天給我這個機會。能和您聊天,聆聽您的教誨,實在是我莫大的榮幸……”他開啟了自己的“天賦”,言語如同精心打磨過的珍珠,流暢、動聽、充滿溢美之詞,既表達了對若晴的愛慕,又不著痕跡地將許國棟捧到了雲端。

許國棟安靜地聽著,臉上那抹淡笑始終未變,。等汪誠中告一段落,他才緩緩舉起杯,輕輕與汪誠中的杯子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叮”聲。他抿了一小口紅酒,喉結滾動,放下杯子,才用那種特有的、帶著歲月沉澱感的徐緩腔調開口:“聽若晴說,你們相處得不錯,她對你有好感。所以今天約你,就是想當面聽聽你的想法。”

汪誠中心中一凜,立刻順著杆子往上爬,語氣誠摯:“若晴非常愛您,也特別尊敬您。她常跟我說起您,說您是她最敬佩的人,是最好的父親……”他試圖用親情牌來軟化對方。

“嗯。”許國棟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眼神卻倏地一黯,那裡面飛快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東西——是傷感?是遺憾?還是別的什麼?

汪誠中不敢停頓,趕緊描繪理想藍圖:“若晴對我來說,是人生中可遇不可求的緣分。我們性格很合,都喜歡安靜,不喜歡太鬧騰的場合。平常相處,很多時候就是待在家裡各自看看書,或者一起去運動場跑跑步、打打球。我對物質這些東西,其實看得很淡……每個人追求不同吧,我更向往的是一種內心的寧靜和平和。可能……這也是性格使然。”

“這樣最好。”許國棟聽完,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瀾,依舊是那抹淡笑,只是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瞭然,彷彿早已看穿他精心描繪的這幅“歲月靜好”圖景背後,隱藏著怎樣的底色。他像點評一個無關緊要的劇本般,輕飄飄地接了一句:“相近更相知嘛。”

一個多小時看似賓主盡歡的談話後,兩人在酒店門口道別。許國棟的座駕無聲地滑走,留下汪誠中獨自站在微涼的空氣裡,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像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一個月過去了。汪誠中試圖融入許家這艘巨輪的夢想,如同石沉大海,沒有激起任何迴響。許國棟在見過他之後,彷彿忘了這回事,對女兒的感情不置一詞,態度曖昧不明。

焦灼感如同滾燙的岩漿,日夜灼燒著汪誠中的心。他沒有告訴若晴。他太瞭解她了,這個被保護得太好的女孩,對金錢和地位有著近乎天真的淡漠。如果他說要帶她遠走高飛,去吃糠咽菜,她沒準真會毫不猶豫地點頭。但汪誠中絕對不要這樣的結果!那種捉襟見肘、仰人鼻息的窮日子,他早已刻骨銘心,發誓這輩子再也不要回頭!

此刻,他握著方向盤,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湧動的車河,腦海裡不受控制地將那天在菲戈酒店的每一個細節、許國棟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都掰開了揉碎了反覆咀嚼。西裝?完美。談吐?無懈可擊。態度?謙恭有禮。連那恰到好處的臉紅,都像神來之筆!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哪個環節露出了破綻?他反覆推演,卻始終找不到那個致命的“扣分項”。

正當他深陷在自我懷疑與煩躁的泥沼中時,手機螢幕突然在昏暗的車廂裡亮起,發出“叮噠”一聲清脆的提示音。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螢幕上跳出的那個名字,像一束強光瞬間刺破了他心頭的陰霾。剛才還緊鎖的眉頭驟然舒展,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勾起,牽出一個冰冷而篤定的弧度。哼,這世上只要是他汪誠中想要的東西,還沒有誰能真正攔得住!

莊梅和若晴在巷口分別。走過一個紅綠燈路口,她停下腳步等待。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是歐陽發來的微信:“我,在江邊散步,你在哪兒?”

莊梅看著螢幕,指尖飛快地敲下回復,嘴角揚起一絲狡黠又帶著點疲憊的笑:“今晚?葡萄美酒夜光杯,佳人有約啦。”

手機很快又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出歐陽帶著一串問號的追問:“???,約了人?…………誰啊??”

莊梅沒再回復,只是把手機揣回兜裡。綠燈亮了,她隨著人流快步穿過斑馬線。地鐵站口的風帶著城市的喧囂撲面而來。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今晚那盞孤零零的檯燈下,等待她的,註定又是一個與書籍奮戰的漫長夜晚。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