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1 / 1）
霜降已過。在北方，冷冽的風刀子似的颳著，行人縮著脖子，恨不能把腦袋埋進羽絨服裡。而在南市，秋天似乎才姍姍來遲。樹葉打著旋兒從莊梅眼前飄落，帶著幾分蕭瑟。陣陣帶著涼意的秋風裡，南市街頭的時髦女郎們早已裹上了風衣，蹬上了皮靴，儼然一派提前入冬的時尚光景。
莊梅裹緊身上的淺黃色風衣，風撩起她的長髮和頸間的絲巾。望著飄落的黃葉，她心頭不由得掠過一絲沉重，為公司這小半年來的劇變暗自嘆了口氣。
黃維仁執掌下的珀思公司，早已不復當年齊總在時的光景。內部山頭林立，推諉扯皮成了常態，部門間壁壘森嚴，各自為政。這位黃老闆是個徹頭徹尾的享樂派，最大的樂趣就是讓人事總監賈祥雲領著，四處尋歡作樂。美酒、佳餚、酒吧迷離的燈光和曖昧的氛圍，才是他眼中的人生真諦，刺激才是活著的意義。
賈祥雲在職場摸爬滾打幾十年，早已修煉成頂級“老油條”。年輕時那點微末的夢想，在越來越逼仄殘酷的生存空間裡，早已被擠壓得無影無蹤。偶爾冒頭的那點事業心，在冰冷的現實面前，也脆弱得不堪一擊。生存不易，這道理他懂。但如今公司權力中樞形同虛設，黃老闆又是個扶不起的阿斗……一個念頭在他心底悄然滋長，越來越清晰。
這天，他推開了汪誠中辦公室的門。他那略顯臃腫的身體重重地陷進客座沙發裡，臉上堆滿了愁苦。
“誠中啊，”他拖長了調子，像是剛嚥下一口黃連。
汪誠中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嘴角掛著一絲慣常的微笑：“怎麼了老賈？還有能難倒你這‘萬金油’的事兒？”他語氣輕鬆，帶著點調侃。
“唉！”賈祥雲重重嘆口氣，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你也看見了，自打齊總拍屁股走了，公司這光景……跟以前簡直沒法比！你看那位，”他朝黃維仁辦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昨兒個又在酒吧泡到後半夜，這會兒估計還癱在床上呢。我倒不是說去酒吧放鬆有什麼不對，聽聽歌，解解壓，人之常情。可天天這麼黑白顛倒醉生夢死，公司前途……堪憂啊！”他一邊說，一邊覷著汪誠中的臉色。
汪誠中只是微微頷首，語氣波瀾不驚：“老賈，你說的這些，我心裡也有數。只是眼下這局面……咱們各自管好手裡的一攤子事，也算對得起齊總當年打下的基業和一番苦心了。”
賈祥雲心裡暗啐了一口：“年紀不大，倒學了一身老狐狸的滑溜勁兒！跟我玩這套，你還嫩點。”他索性把話挑得更明：“汪總，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真打算就這麼耗下去？人生在世，機會稍縱即逝，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再說了，”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神秘，“我可聽說，財務部那位‘麻桿兒’（財務趙總身形乾瘦，為人又極其精明小氣，故得此外號），已經在上面活動開了！真讓他成了事兒，將來你難道要仰他鼻息過日子？”
汪誠中沉默了。賈祥雲的話像根針，精準地紮在了他最敏感的神經上。趙總那個人，見縫插針、精於算計，和他一直不對付。若讓趙總掌了權，自己往後的日子可想而知。更重要的是，他和若晴的事前景未明，如果最終進不了許氏集團，他還得在珀思這口鍋裡熬下去……這局面，想想都讓人脊背發涼。
賈祥雲看著汪誠中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又添了一把火：“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公司今後這艘船往哪開，靠誰來掌舵，可就看你汪總的意思了。”他沒把話說得赤裸裸，但意思再明白不過：黃維仁靠不住，未來這權力，咱們聯手拿下，關鍵在你。
汪誠中心裡明鏡似的。他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語氣卻帶著點推讓：“老賈，看你說的。公司要發展，關鍵還得靠你這樣經驗豐富的老將。人才才是公司最大的本錢。你看莊梅就是個現成的例子。這樣的人，你可得幫我多物色幾個啊。”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賈祥雲像是得了準信，肥胖的身體立刻從沙發裡彈起來，臉上堆滿笑容，“汪總這邊也得給我些得力的人手，我好去安排，妥妥帖帖地安排。”
汪誠中透過鏡片，深深地看了賈祥雲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長：“放心，不會讓你失望。”
接下來的一個月，珀思公司內部掀起了一場靜默的風暴。各部門人事架構被徹底打亂重組，近乎一場大換血。銷售部的歐陽翰、生產技術部的王總像是狂風中的礁石，勉強穩住了位置。除此之外，其他部門的老總們，要麼被調往形同虛設的閒職，要麼“主動”選擇了離職。
塵埃落定，公司核心部門的掌控權，已悄然落入了汪誠中和賈祥雲精心佈局的網中。一場無聲的派系較量，就此畫上句點。
這天，莊梅正在辦公室處理檔案，技術部的小林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手裡攥著一瓶飲料，包裝盒被捏得有些變形，額頭上還滲著細汗。
“莊經理！快，快看看這個！”小林聲音急促，把飲料盒“啪”地放在莊梅桌上。
莊梅拿起來一看，是一款包裝風格與自家“沁爽”頗為相似的飲料。這類模仿品在市場上並不少見，自從“沁爽”爆火後，什麼“冰爽”、“暢爽”、“必爽”之類的山寨貨層出不窮，乍一看還真容易混淆。
“怎麼了？”莊梅有些不解，這類仿品她見多了。
小林二話不說，擰開瓶蓋，把飲料瓶遞到莊梅面前：“您嚐嚐！就一口！”
莊梅狐疑地接過來，抿了一口。液體滑過喉嚨的瞬間，她臉色驟變，猛地抬頭看向小林：“這味道？！”
小林用力點頭，眼神裡滿是焦慮和難以置信：“對！就是一模一樣！口感、甜度、那點特殊的果香回甘……分毫不差！”
“沁爽”的核心配方，是她帶領技術團隊，耗費無數個日夜，反覆除錯、嘗試了上百種原料組合才最終敲定的。配方作為公司最高機密，保管措施極其嚴密，外人絕無可能輕易獲取。
一股寒意從莊梅腳底升起。她眉頭緊鎖，公司內部如今亂象叢生，汪誠中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十天半月難得在公司露一次面，沒人知道他究竟在忙些什麼。她當機立斷：“小林，走！去找歐總！”
兩人步履匆匆趕到歐陽翰的辦公室。推開門，只見歐陽翰正背對著門口，站在窗邊。他的辦公桌上，赫然擺著幾瓶和小林拿來的同款飲料——“美樂”。
“歐總，你看這個！”莊梅將手中的“美樂”也放在桌上，聲音帶著急切，“它的口感……和我們‘沁爽’完全一樣！這怎麼可能？！”
歐陽翰緩緩轉過身，目光掠過桌上的飲料，最後落在了小林身上，眼神銳利如刀：“小林，這事……王總知道嗎？”
小林被看得有些發毛，擦了擦額頭的汗，搖頭道：“我……我最近都沒怎麼見著王總，不知道他在忙什麼。我一拿到這個，測試完味道不對，就趕緊來找莊經理了。”
歐陽翰沒再說話，辦公室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踱回辦公桌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眼神沉鬱地盯著那排“美樂”飲料，過了許久，才沉聲開口：“小林，你先回去。這事，暫時誰都別提，對誰都別說。我來查。”
小林如蒙大赦，連連點頭，趕緊退了出去。
莊梅看著歐陽翰異常沉靜、甚至帶著一絲瞭然的神情，心中疑竇叢生：“歐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家賊’是誰了？”
歐陽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溫度：“心裡有數。晚上……跟我去個地方吧。親眼看看，就都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