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1 / 1）
晚上，莊梅坐進了歐陽翰的車。車子在夜色中駛向郊區，左拐右繞，穿過一片沉寂的農田後，終於在一處僻靜地停了下來。熄火，黑暗瞬間包裹了他們。
兩人無聲地下車。莊梅下意識地跟在歐陽身後，還沒走出幾步，一隻溫熱的手就堅定地握住了她微涼的手指。歐陽翰沒有回頭，只是手上微微用力，傳遞著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他們就這樣沉默著，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了二三百米。四周只有蟲鳴和風聲。
前方豁然開朗，一座工廠的輪廓在昏黃的燈光下顯現。一輛貨車正倒車裝貨，發動機的轟鳴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歐陽猛地一拽莊梅，兩人迅速閃身躲進路旁一堆廢棄建材的陰影裡。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廠房門口走出來——技術部的王總。他習慣性地抬手，撩了撩頭頂那幾綹稀疏的頭髮，正對著裝車的人指指點點。裝車的人點點頭，跳上駕駛室，載滿貨物的卡車緩緩駛離。
廠區入口的空地上，聚著幾個人影，菸頭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滅滅。莊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人事的賈總、剛才的王總，還有那個居中站著的，正是汪誠中！王總對著賈總遞過來的煙擺了擺手，顯得格格不入。這個平日裡公認的老實人，竟然也在這裡……莊梅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錢這東西，真能讓鬼推磨，也能讓老實人趟進渾水。
夜，靜得可怕。連遠處樹葉的摩擦聲都清晰可聞。那邊幾人的交談聲，斷斷續續地飄了過來。莊梅屏住呼吸，指尖冰涼地摸出手機，悄悄按下了錄音鍵。
賈總的聲音帶著一種誇張的得意：“萬事開頭難嘛，汪總！這生產線一立起來，往後還不是咱們說了算？哈哈……”他的笑聲在空曠的夜裡顯得特別刺耳。
汪誠中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慣有的謹慎：“小心點沒壞處。這才剛起步。下週你跟我還得飛趟美國總部，上面那幾位‘老佛爺’的關係，還得再打點打點。根基不牢，後面容易出事。”
“您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賈總拍著胸脯，語氣諂媚，“早都安排妥帖了。那幾個老古董，遠在天邊，懂什麼這邊的行情？還不是聽您彙報？這黑的白的不都由您定調子麼？”他這話倒有幾分真心，汪誠中這份滴水不漏的算計，連他也不得不服。
三個人影在夜色裡像一團不祥的陰雲，被繚繞的煙霧包裹著。他們壓低聲音，討論著如何從財務系統裡“走賬”，如何把本應屬於公司的銷售款項，神不知鬼不覺地匯入他們控制的隱秘賬戶，如何利用合作的經銷商網路，把回款洗得乾乾淨淨再落入私囊……賈總說到得意處，又是一陣壓抑不住的低笑，隨即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
“哎，給你們爆個料，可別往外傳！”他狠狠把菸頭摁在地上碾碎，語氣充滿了鄙夷，“黃維仁那狗東西！你們知道他好哪口嗎？”他啐了一口，“上次他帶我去那什麼……同志酒吧！我的天，差點沒把我噁心吐了！這狗東西，居然好這一口！那雙三角眼，專門往男人身上瞟，真他媽不是個東西！”他瞥了眼旁邊身姿挺拔、面容英俊的汪誠中，帶著點惡意的調侃，“汪總，您可得當心點兒啊，他就好您這種英俊瀟灑的，小心他哪天對您下手！哈哈哈……”
汪誠中鼻腔裡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他？哼。”
莊梅只覺得歐陽翰握著她的手心全是冰冷的汗水，她自己更是後頸發涼，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難怪……上次賈傑在贈品上做手腳的事，她向汪誠中報告後如同石沉大海。原來他們早就是一條船上沆瀣一氣的賊！這夥人的膽子，簡直是無法無天！
兩人屏息凝神，像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退離了這個藏汙納垢的“地下”工廠。回去的路上，莊梅癱坐在副駕駛，一言不發。車窗外的黑暗飛速倒退，她心裡堵得難受。當初她拼盡全力，幾乎讓公司銷售額翻了一番。可現在呢？銷售一天天滑坡，前線銷售員們拼死拼活賺的血汗錢，卻像水一樣流進了這群蛀蟲的口袋！
“都錄好了？”歐陽翰的聲音低沉而平穩，打破了車內的死寂。
“嗯。”莊梅的聲音乾澀。
“放心，”他的目光直視前方黑暗的道路，語氣斬釘截鐵，“不會讓他們得逞。”
“嗯。”
歐陽翰把莊梅送到家樓下，看著她安全進了單元門，才調轉車頭。他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回了辦公室。那一晚，他辦公室的燈亮到很晚。一封措辭嚴謹、證據清晰的郵件，最終傳送給了美國總部的核心負責人，同時抄送了齊家軒。
一個星期後，總部派來了兩名董事。他們在公司查賬、巡視倉庫和工廠，動作迅速，波瀾不驚。幾天後，便離開了。
又一個星期，在例行的品牌經理會議上。汪誠中板著臉，目光銳利地掃過莊梅，開始講話。他先是泛泛批評了近期市場表現，然後話鋒陡然一轉，矛頭直指莊梅：
“……莊經理，最近你們品牌的銷售額下滑很嚴重！作為品牌負責人，你是不是該好好反思一下？促銷活動陳舊老套，缺乏新意，思路僵化！這就是你的工作成果嗎？”
一句句指責，像冰冷的針扎過來。莊梅聽著，胸中的怒火再也壓不住。這些莫須有的罪名，這賊喊捉賊的嘴臉！她猛地合上面前的膝上型電腦，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打斷了汪誠中的話。
“汪總！”莊梅站起身，聲音不高，卻帶著壓抑不住的鋒芒，“有事說事，該誰的責任誰擔！銷售額為什麼下滑，您心裡比誰都清楚！我只是個品牌經理，公司的整體促銷策略、費用流向，哪一項不是您親自審批、親自把控？真要追責，怎麼也輪不到我來背這個鍋吧！”她深吸一口氣，目光如炬，“還有，上次我向您彙報的贈品被動手腳、渠道費用異常的問題，後來有下文嗎？結果呢？！”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汪誠中的臉色由白轉青，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他猛地抬起手，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直直指向會議室門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出去！”
莊梅一把抓起桌上的電腦包，挺直脊背，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頭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關上，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空氣。她心裡狠狠啐了一口：
家賊！一窩碩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