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1 / 1)
豔姨呆坐了一會,思緒翻騰,她有些恍惚的離開了餐廳。回程的路上,窗外的景色模糊成一片流動的光影,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冰涼,幾乎感覺不到觸感。將車停好,走進花園,老許正在澆花修枝,這原本請了工人,老許一直嫌棄人家修剪的不行,非要親自來修自己的花花草草,他正低頭修著玫瑰花的枝頭,抬眼看到豔姨回來道,“咦,你不是說今天晚些回家嗎?沒去美容做頭髮?”
豔姨眼神飄忽地、近乎空洞地看了一眼許父,“嗯,沒去。”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許父這才注意到豔姨的臉色蒼白,趕緊放下剪刀,拄上柺杖走了過來,摸了摸豔姨的額頭道,“怎麼了,豔豔,你身體不舒服嗎?”他敏銳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
“沒,沒有。”豔姨用力地擠出笑容,那笑容像一張精心描畫的面具,“瞧你這麼緊張幹嘛,我沒事,可能忙碌慣了,反而今天感覺閒的慌,我,還是早些回家吧。”
“你呀,就算休假也是電話不停的,那有什麼真正的休假,辛苦你啦,豔豔。”
張豔聽到許父的體貼話,心道看來若晴沒說剛才的事情,緊繃的心絃略微一鬆,嘴角努力向上彎起一個弧度,心中五味雜陳——慶幸、一絲隱秘的愧疚,以及再次確認:是的,他是愛她的。從認識他起,她要的東西他從來都不會吝嗇。
“回家吧。”張豔陪著許父慢慢的向別墅走去,許父邊走邊道,“說起來,我晚上想吃你做的手擀麵條,行不呢?嗯。”
“張嬸會做,讓她做吧。”張豔心事重重道。
“哎喲,她做的那個手擀麵真是粗的粗,細的細,那叫麵條,能吃嗎?那真是面坨糊一鍋。”想到張嬸上次做的那個面,張豔不由被逗得噗呲笑起來,這短暫的笑意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很快被心底的沉重吞沒。
一進屋,許父嚷嚷著要吃手擀麵,果然張嬸一聽說要吃手擀麵,就趕緊擺手道,“哎呀,這個……這個,老闆讓我做啥吃食我都在行,就這個手擀麵,是我的短板,唉,老闆娘上回倒是教過我的,我這水平……”
豔姨壓下心頭的煩亂,笑道,“那裡真要你做,你倒老實,老許故意逗你呢?”
張嬸這才手搓了搓,“我就說嘛,老闆吃麵必定是老闆娘親自做的才行。不過,我也儘快學會,免得辛苦老闆娘。”
“做個面辛苦啥,張嬸你去將面和了,麵糰的比例上次和你說過,和麵團別太軟了,也別太硬了。”
“知道了,放心,都記在筆記本上呢。”張嬸笑眯眯的進了廚房。
許父坐在皮沙發上喝茶調侃道,“張嬸,你倒是挺認真的,做個麵條還要做筆記。”
“不記不行啊,我又不像老闆娘那麼聰明,笨人有笨法子嘛。”
許父哈哈大笑起來,“你倒是變著法子的拍了她馬屁。”
張豔已經將圍裙抖了抖圍上,動作是習慣性的流暢。先給許父的杯裡倒滿茶,自己也沏了茶,喝了兩杯,她的面色漸漸紅潤起來,但那紅潤更像是被熱茶逼出來的,而非內心的暖意。笑道,“凡事都要用心,就如這手擀麵,如果你用心做,面一定會好吃百倍。”
張豔喝完茶,拿起溫熱的毛巾,先拿了熱毛巾給許父仔細地擦擦手,動作輕柔,然後將兩個光滑的核桃放在許父的手掌裡,就去廚房裡做手擀麵。許父一邊熟練地摩擦著核桃,一邊又撒嬌道,“我想吃酸菜的,加點肉絲在裡面……我不吃元茜……”
“知道啦,一會就好啦……要求真多。”張豔回頭對著許父地嬌嗔一笑。
許父微微笑著看著張豔在廚房忙碌的背影,她對他的寵愛勝過萬千,對他的呵護勝過甜言密語,將他的心一點點的融化掉。這樣的老夫少妻,並不多見。他自從遇到她之後,感覺自己又活回到塵世裡,活的有些滋味了。看著那纖細卻堅韌的背影,他彷彿又看到無數個夜晚她悄悄為他掖好被角的樣子,心頭湧起一陣深沉的暖流和感激。
原來的他,怎麼活呢?自從若晴的母親去世,若晴從來不曾原諒過他,他沒有責怪,儘自己的能力改善和女兒的關係,年輕風流總是付出慘痛的代價,而他背付著沉重的十字架活到50多歲,期間孤獨和艱難可想而知。那些年,巨大的別墅裡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迴盪,晚餐對著長長的、冰冷的大理石桌面獨自進食。無論是事業上多麼的困難和家庭的冷清,他沒有任何人可以訴說,也不願意和任何人傾訴,所有的困境和艱難自己默默消化掉,焦慮時期,整夜整夜一個人呆在書房裡吸菸,菸灰缸堆滿菸頭。
但他不責怪任何人,也沒資格去責怪。
只到遇到豔姨,他才漸漸的生活的有些滋味,有了些人間的煙火氣,甚至有了些快樂。
這兩年,豔姨陪著他經歷過無數的磨難,從不曾有半句怨言,總是和聲悅色,溫情待他,即要管理公司的一堆的事情,又操心他的衣食和身體,親力親為,儘管有張嬸,但其實大部份他吃的食物都是豔姨親自制作,早上,他聽著她起來窸窸窣窣穿好衣服下樓為他準備好豐富和營養早餐,兩人吃完早餐,豔姨坐車去上班,晚上,回家又去廚房給他準備晚餐,日日夜夜,如果僅僅是為了錢,一個女人是做不到這麼的心甘情願,真心相待。
晚上,兩人吃完手擀麵,麵條筋道爽滑,酸菜肉絲鹹香開胃,是熟悉熨帖的味道。張豔又陪著許父聊會天,說了說公司的近況,然後安排許父洗澡做按摩,待許父休息後。
張豔疲憊的去洗完澡,穿上柔軟的真絲睡裙,披著件披肩上了別墅的天台。夜風帶著涼意,瞬間穿透了薄薄的睡裙。她點燃一根菸,打火機在微顫的指尖“咔噠”一聲亮起幽藍的火苗。煙霧裡她抬眼看向墨色的天空。夜色如此的晴朗,一輪彎如鉤的月亮掛在天際,美麗孤清的注視塵世間的繁華似錦、富貴榮華、熱鬧喧囂、枯枝敗葉、窮困潦倒,安靜冷清,痛苦淒涼……注視著千年來塵世的風雲與變幻。那清冷的光輝灑在她身上,像一層寒霜。
她理了理今天情緒,混亂不堪,她得好好的想一下。冷風讓她打了個寒噤,下意識裹緊了披肩。
若晴怎麼會這麼巧遇到她,這事顯然很不正常。她思來想去,腦子中閃現一張臉,對,就是他,汪誠中!。雖然她只看了他一眼,但多年在銷售行業混的豔姨還是從這個男子眼睛裡看到一種冰冷而精明的算計和不加掩飾的野心。那眼神,像潛伏在暗處的獵食者
豔姨想起前不久,老許和汪誠中見過面,當時,老許對他的評價是一個愛美人的人怎麼可能不愛江山?當時只覺得是句玩笑話,現在回想,那汪誠中看向若晴的眼神,確實帶著一種勢在必得的灼熱。
豔姨不由的心頭猛地擁起一陣寒意,那寒意比天台的風更刺骨,直透骨髓。如果真如她的猜測是汪誠中一手安排,那這個男人的心機也太可怕了。他不僅窺探她的隱私,更精準地利用了若晴。如果這個男人進了許氏集團,她將來在公司必定會遇到一個強勁的對手。儘管她有老許撐腰,但如此心機深沉、不擇手段的男人怎麼肯仰視她的鼻息?怎麼肯聽命於她的指揮和命令。她不禁將披肩死死地拉了拉,彷彿這樣就能抵擋那無形的、來自未來的冰冷寒氣。
但是,如果真是這個汪誠中一手安排,那他的目的顯然是想進許氏,豔姨不由深深地蹙起細長的眉毛。她忽然身體有些顫抖,是的,她忽然明白了。
他想利用的,不僅僅是她的“女兒”這個事實,而是利用這個事實作為武器,在許父心中製造裂痕!他賭的是許父對她隱瞞的憤怒,賭的是許父對她動機的懷疑,賭的是這份“人間煙火”下的信任是否足夠牢固!
她的女兒——她小心翼翼隱藏、視為軟肋和秘密的女兒——竟然成了別人瞄準她的靶心,成了別人撬動她地位的槓桿!她的心怦怦直跳,像一面被瘋狂敲打的鼓,幾乎要撞破胸腔。她一刻也等不急了,她需要儘快和這個人會面,必須在他把“女兒”這張牌打到老許面前之前,掌握主動權!
豔姨將煙狠狠熄滅在冰冷的欄杆上,彷彿也捻熄了最後一絲猶豫,裹緊披肩,快步轉身進了屋。夜色在她身後,沉靜如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