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1 / 1)
兩天後,宋健臉上帶著幾道新鮮的擦傷和淤青進了辦公室。那傷痕在他本就略顯刻薄的臉上格外刺眼。小辣椒眼尖,立刻咋呼起來:“哎喲,宋經理!您這臉是跟哪兒‘嚯嚯’的呀?跟人幹架啦?”聲音又脆又亮,半個辦公區都豎起了耳朵。
宋健鼻子裡重重地“哼”了兩聲,臉色鐵青,眼神剜了小辣椒一眼,一言不發,腳步生風地徑直撞進了自己的獨立辦公室,門在身後“砰”地一聲甩上。
沒過一會兒,“宋經理臉上掛彩”的訊息就像長了翅膀,在格子間裡嗡嗡作響。茶水間、過道、工位旁,各種猜測甚囂塵上:
“我看八成是昨晚上酒吧,跟人爭風吃醋鬧的吧?”
“得了吧,他那樣子,喝高了走路不穩,自己摔溝裡更靠譜!”
“嘿,你們說……會不會是碰了‘笑氣’那種玩意兒,嗨過頭磕的?”這腦洞大開的猜測引來一陣壓抑的低笑。
王陽端著杯子,嘴角噙著毫不掩飾的冷笑,聲音不高不低,卻剛好能讓附近幾人聽清:“這叫老天開眼,多行不義必自斃。整天那小人得志的勁兒,看著就噁心。”
一次氣氛凝重的辦公會上,宋健頂著那道橫在鷹鉤鼻左下方的醒目疤痕,表情像掛了層寒霜。他刻意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尖銳:“今天,必須嚴肅討論一個嚴重問題!公司最新一批‘泌爽’飲料,竟然有近兩萬個包裝漏印了關鍵的衛生標識!這是重大質量事故!莊經理——”他猛地轉向莊梅,眼神咄咄逼人,“你作為直接負責人,怎麼解釋?!”
莊梅心裡清楚,這是下屬貝貝的疏忽,但作為部門領導,責任無可推卸。她抬眼,目光掠過宋健臉上那道讓他本就陰鷙的面容更顯猙獰的傷疤,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她挺直脊背,聲音清晰而平靜:“是的,宋經理。這件事的確發生了,是我的管理失職,我願意承擔全部責任。”
“你承擔?你怎麼承擔?!”宋健像是被點燃的炮仗,猛地拔高音調,尾音帶著慣常的、令人不適的“啊嗯”拖腔,“這關係到公司品牌的生死存亡!關係到消費者對我們‘珀思’的信任!啊嗯!你輕飄飄一句‘承擔責任’就想糊弄過去?啊嗯!”他激動地用手指關節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的悶響。
莊梅心頭火起,“啪”地將手中的筆摔在會議桌上,那聲響在寂靜的會議室裡格外突兀。她冷冷地直視著宋健,眼神像冰錐:“那宋經理想怎麼樣?。”語氣裡的挑釁毫不掩飾。
“我…我…”宋健被她直白的質問噎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嚷道,“這是極其惡劣的事件!必須從嚴、從重處理!絕不能姑息!”他嚷完,目光飛快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諂媚瞟向汪誠中。
汪誠中端坐如山,臉上像戴了副完美的面具,看不出絲毫波瀾。旁邊的黃維仁則像個局外人,腦袋像個撥浪鼓,左看看汪誠中,右瞄瞄賈祥雲,渾濁的眼睛裡一片茫然,彷彿誰說話,那目光就機械地跟過去。這老糊塗,是真糊塗,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歐陽翰眉頭緊鎖,打破了僵局:“宋經理,言重了。類似包裝漏印的問題,公司過去不是沒發生過,按既定的《質量事故處理流程》走就行了。沒必要無限上綱上線。”他目光銳利地逼視著宋健,帶著警告的意味。
一直沉默的汪誠中,彷彿不到關鍵時刻絕不浪費金口玉言,此刻終於慢悠悠地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好了,吵什麼。”他眼神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宋健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按老規矩辦。該誰的責任,該扣績效扣績效,該通報批評通報批評。”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黃維仁,那眼神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黃總,您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黃維仁正低著頭,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劃得起勁,刷著短影片,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黃總!”汪誠中提高了音量,語氣裡的不耐煩和鄙夷幾乎要溢位來。
“啊?什麼?”黃維仁如夢初醒般抬起頭,茫然地眨眨眼。
汪誠中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每個音節都敲打著他的威嚴:“還!有!什!麼!補!充!嗎?!”
“哦,沒,沒啦。”黃維仁擺擺手,手機螢幕都沒熄,“會開完了?那就散會吧!”
除了歐陽翰和莊梅開始利落地收拾面前的檔案筆記本,其餘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一樣,齊刷刷投向汪誠中。汪誠中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下撇了撇,幾乎看不出是個表情,終於吐出兩個字:“散會。”凝固的空氣瞬間流動起來,眾人這才窸窸窣窣地起身、收拾東西,魚貫而出。
散會後不久,莊梅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是汪誠中。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悶,走進汪誠中那間寬敞明亮的副總辦公室。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也硬邦邦的:“汪總,您找我。”
“來來來,莊梅,坐,坐。”汪誠中臉上堆起和煦的笑容,起身親自給她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唉喲,看看你,在會上那臉繃得,跟結了冰似的。來,喝口水,消消氣。”他坐回寬大的皮椅裡,身體微微前傾,顯得很親近。
莊梅在他對面的客椅上坐下,沒碰那杯水,臉上的冰霜也沒化開多少。
“莊梅啊,”汪誠中語氣充滿了感慨,“從我把你招進珀思那天起,你就從來沒讓我失望過。能力、責任心,都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更何況,你和若晴親如姐妹,”他話鋒一轉,笑容更深,“你說,我能不護著你嗎?放心吧,不就是兩萬個包裝嘛,小瑕疵,掀不起多大浪。該怎麼處理按流程走,有我在這兒鎮著,沒人能借題發揮。”他觀察著莊梅的臉色,見她依舊沉默,又語重心長地補充道,“你啊,就是性子太直,太剛,容易吃虧。職場上,有些事要學會迂迴,該忍的時候忍一忍,啊?有我在,誰還能真欺負了你去?”
莊梅心裡冷笑一聲,像明鏡一樣:宋健這上躥下跳的瘋狗,不就是你汪誠中在背後牽繩放出來的嗎?現在倒來唱紅臉打親情牌?她垂下眼瞼,盯著自己交握的手,沒接話。
汪誠中彷彿沒看見她的沉默,自顧自地拉開抽屜,拿出兩包裝幀精美的進口糖果,推到莊梅面前,笑容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無奈和寵溺:“喏,這個啊,是若晴特意叮囑我帶給你。嘖嘖,對我這個男朋友都沒這麼上心過呢!有時候啊,我還真有點吃你們倆的醋,好得跟一個人似的。”
聽到“若晴”的名字,莊梅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動了一些。她拿起那兩包糖,指尖能感受到硬質包裝的稜角。“替我謝謝若晴。”她終於開口,聲音雖然還是有點乾澀,但臉上的寒冰總算融化了些。
“嗯,一定帶到。”汪誠中滿意地點點頭,習慣性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顯得格外誠懇。“你看,你剛進公司那會兒,條件其實不算特別突出,但我就是看中你身上那股子不服輸的韌勁兒,那股精神氣!這幾年,我手把手教你帶專案,給你壓擔子,把‘沁爽’這麼重要的品牌交給你負責……”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莊梅,“如今,你已經是能獨當一面的干將了,也沒枉費我當初的苦心栽培和信任啊。”他向後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期許,“你的潛力,遠不止於此。未來的路,還長著呢。”
這番話,半是提醒,半是施壓。莊梅心裡五味雜陳。她確實厭惡宋健的小人嘴臉,但汪誠中說的也是事實。沒有他當初力排眾議招她進來,沒有他給的機會和平臺,讓她從零開始啃下“沁爽”這塊硬骨頭,她不可能有今天的積累和底氣。那些熬過的夜、加過的班、頂住的壓力,都歷歷在目。
她嘴角極其勉強地向上牽動了一下,算是回應了一個笑容,聲音也緩和了些:“謝謝汪總的信任和提攜,我會繼續努力的。”
“嗯,這就對了嘛!”汪誠中笑容更盛,身體前傾,顯得很滿意,“別為這點小事置氣了。啊?回頭有空,約上若晴,我們三人一起聚聚,搞個戶外燒烤,放鬆放鬆,開心一下!”
“嗯,好的。那…汪總,沒什麼其他事的話,我先去忙了。”莊梅站起身。
汪誠中親切地點點頭,笑容可掬:“去吧去吧,好好幹。”
莊梅拿著那兩包沉甸甸的糖果回到自己部門所在的開放辦公區。她拆開包裝,將花花綠綠的糖果分給周圍的同事,貝貝接過糖時,眼神躲閃,滿是愧疚。
莊梅拍了拍她的肩,沒說什麼。
莊梅回到位置上,重重地坐進椅子裡。她沒有立刻工作,而是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發了好一會兒呆。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桌上那支摔過的鋼筆。
“沁爽”專案,從最初的立項調研、配方研發、包裝設計、渠道談判,到每一場推廣活動、每一次危機公關……樁樁件件,都浸透了她的心血。多少個日夜顛倒,多少次據理力爭,才讓這個品牌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重新煥發生機。可如今,公司內部卻是這副烏煙瘴氣的樣子!宋健仗著汪誠中的勢,拿著雞毛當令箭,四處煽風點火,排擠異己,把個好端端的團隊攪得人心惶惶。
這樣下去不行,這凝聚了多少人心血的百年品牌,難道就要在這樣無休止的內耗和傾軋中,眼睜睜看著它從市場上一點點黯淡、消失嗎?
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和責任感在她胸中翻湧。她抓起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滑動,找到了歐陽翰的名字。必須找他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