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1 / 1)
清酒的微醺氣息,在靜謐得能聽見紙拉門滑軌輕響的茶室裡無聲瀰漫。檀香若有似無,與酒香交織,更添幾分沉鬱。當莊梅的電話鈴聲突兀地劃破這份凝重時,歐陽翰正坐在一方低矮的檜木茶桌後,背脊挺直如松。他對面,是專程從美國總部飛來的董事會秘書林女士。這位氣質素雅、目光沉靜如深潭的中年華人女性,指間拈著一支纖細的銀筆,正專注地聆聽,偶爾在攤開的皮質筆記本上落下幾個娟秀而精準的字跡。她那雙大而明亮的眼睛,捕捉著言語間每一個微妙的停頓與轉折,卻極少言語,只在觸及核心關節時,才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緊挨著歐陽翰坐著的,是珀思公司財務部的副總陳明。幾杯清酒下肚,他原本方正的臉龐已泛起明顯的酡紅,胸口那團憋了許久的鬱氣,此刻正像沸水般頂著壺蓋。他“啪”地一聲將手中的白瓷小杯重重頓在桌面上,杯底與堅硬的黑胡桃木相撞,發出一聲脆響,震得杯中殘酒微漾。“歐陽總,您是親眼見證過的!齊總在的時候,那是什麼光景?”他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憤,脖頸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公司上下,令行禁止!一張促銷的刮刮卡對不上數,銷售部那幫愣頭青能熬他個三天三夜,不把耗子洞都掏乾淨了決不罷休!可現在呢?”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把胸腔裡積壓的濁氣都吐出來,“全亂了!雞飛狗跳!越是亂,某些人就越能渾水摸魚,撈得盆滿缽滿!”話音未落,他仰頭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似乎想澆滅那團灼燒的怒火。
歐陽翰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投入深湖的石子,清晰有力。他將汪誠中如何利用公司品牌資源,私下將貨品倒騰出去中飽私囊的勾當,條分縷析,剝繭抽絲般向林董秘娓娓道來。每一個環節,每一個關鍵人物,都指向明確。同時,他將一個薄薄的牛皮紙檔案袋,連同裡面精心整理的照片和幾段關鍵錄音的複製,無聲地推到了林女士面前的桌案上。動作輕緩,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林董秘,”歐陽翰頓了一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檔案袋上,彷彿能穿透紙張看到背後的沉重,“‘珀思’這個牌子,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從當年收購整合國內幾家老廠開始,多少人沒日沒夜地撲在上面,才一點點把它立起來,在消費者心裡紮下根……”他眼前倏地閃過一張因長期熬夜而蠟黃模糊的臉,那個倒在工位上的中年同事的身影,像一道無聲的鞭痕抽在心上。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有人搭上了半條命,有人耗盡了心血。這個牌子,扛著多少人的指望?如今呢?它正被人從根子上蛀空,眼看就要被市場拋棄。而背後那些人卻完全不顧,只顧自己的利益。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直視著林董秘沉靜的雙眼,一字一句:“往大了說,牌子塌了,珀思在中國還能不能站住腳?往小了說,這對公司裡每一個實心實意幹活、指望著這份工養家餬口的員工,公平嗎?我懇請董事會,看看珀思中國現在狀況。只求將來,能還珀思一個清清爽爽、按規矩辦事的環境,讓牌子能活下去,讓賺來的錢,真真正正流回公司,流到那些為它付出辛苦的人手裡!”
陳明早已按捺不住。他帶來的那份列印出來的、密密麻麻標註著紅色驚歎號的異常資金流水資料遞給林董,此刻也被他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勁兒,“我陳明在財務這行幹了小二十年,從沒這麼憋屈過!真想總部趕緊派雷霆手段下來,再這麼下去,我那財務部成什麼了?菜市場嗎?什麼阿貓阿狗都能往裡塞!”他猛地想起那個靠馬總監關係進來的小財務,本事稀鬆,連個像樣的報表都做不利索,卻仗著“關係”,在部門裡指手畫腳,甚至敢對他這個副總甩臉子。更讓他心驚肉跳的是,這倆“寶貝”跟汪誠中之間那些不清不楚的賬目勾連,簡直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埋雷。“我那是管錢、看賬、給公司守大門的地方!要的是真才實學有規矩的人!不是看誰臉皮厚、會來事、裙子短!會賣笑的人”這話說得又糙又狠,,把他這些日子積壓的窩囊氣、對專業被踐踏的憤怒,一股腦全劈了出來。
林董秘接過那份沉甸甸的資料,修長的手指一頁頁翻過,良久,她緊抿的唇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絲弧度極淡,卻像陰霾中透出的一縷微光,帶著洞察和理解。“陳總,你的處境和擔憂,我感受到了。董事會這次單獨派我來,而不是透過常規渠道,這份用心,你們應該明白。”她揚了揚手中的紙頁和那個牛皮紙袋,動作沉穩有力,“這些材料,我會原原本本帶回總部。請相信,董事會和所有人一樣,期待看到一個健康、透明、有真正生命力的珀思中國。”她的聲音不高,卻像定海神針,讓躁動的空氣為之一凝。
這場關乎珀思中國命運的密談,已在清酒與茶香的氤氳中拉鋸了數個小時。茶室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肩頭。就在歐陽翰深吸一口氣,準備補充關於總經理黃維仁的最後一點情況時,他西裝內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嗡嗡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螢幕上,“莊梅”兩個字固執地跳躍著。關鍵處,被這不合時宜的鈴聲生生掐斷。
歐陽翰眉心微蹙。他腦中迅速盤算著稍後要帶林董秘去看的幾個關鍵地點和證據,此刻絕不能分神。他指腹在螢幕邊緣一劃,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電話。對於重要事務,他有著近乎苛刻的專注力,任何干擾都令他本能地抗拒。除非天塌下來,否則此刻他絕不會接。指尖在螢幕上快速點動,一條簡短的簡訊發出:「在忙。有事?」
處理完這小小的插曲,他迅速將注意力拉回,轉向林董秘,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穩,但提起的話題卻更為敏感:“還有關於現任總經理黃維仁先生的一些情況,需要向您反映。”他斟酌著詞句,儘量客觀,“他在個人生活作風上……存在一些問題。在國內目前的政策環境下,這本身就存在風險。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完全被某些人架空了,對公司核心業務疏於管理,甚至漠不關心,實際上已經淪為……一個被利用的工具人角色。這對公司運營毫無助益。我懇請總部考慮,能否儘快委派一位具備豐富管理經驗、能真正掌控局面的人選來接手珀思中國的業務?”
話說完,一股強烈的、近乎渺茫的期待在他心底翻湧——他多麼渴望能再有一位齊家軒那樣的人出現。
可這念頭一起,隨即被冰冷的現實澆滅。那樣的人物,何其罕見?像齊家軒那樣,將一身心血毫無保留地傾注於公司,管理上鐵面無私卻又心繫員工冷暖,在巨大的利益誘惑面前巋然不動,堅守著內心的準則……這需要何等強大的定力與近乎聖徒般的自我約束?一個真正把員工的福祉放在利潤之上的掌舵者,在物慾橫流的商海中,簡直是鳳毛麟角。
自從在雲中村經歷那次靈魂的洗禮,歐陽翰對自身進行了徹骨的反思。那些曾經追逐的名利浮華,如今在他眼中已褪盡了光環。生活只需整潔體面,內心的澄澈與精神的豐盈,才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與安寧。
他太瞭解人性了,尤其是在利益的巨大漩渦面前。他見過太多人,如何被貪婪一點點蠶食掉底線,如何在誘惑的甜香中一步步滑向深淵,直至面目全非,甚至粉身碎骨。汪誠中這類人,貪婪而野心勃勃,世上從不缺少。但又有幾個,能真正逃脫那柄懸於頭頂的、名為“報應”的利劍?歐陽翰深信,終有一日,那柄象徵正義的利劍會轟然斬落,將一切魑魅魍魎的翅膀徹底粉碎,還這世界一片應有的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