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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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的一個夜晚,暮色四合,歐陽翰約了莊梅在“靜廬”茶室見面。這間茶室是他心之所安,瀰漫著一種能沉澱心緒的禪意。素淨的白牆,原木的几案,角落裡一尊沉默的陶罐插著枯枝,一切都乾淨古樸,正是歐陽翰偏愛的風格。情緒低落時,他常獨自來這裡,聽著低沉舒緩的古琴曲,讓滾燙的茶湯熨帖心腸,彷彿再大的波瀾也能被這片靜謐撫平。

此刻,茶桌上器物井然:炭爐裡暗紅的火苗舔舐著鐵釜底部,水聲將沸未沸;素色的茶碗、竹製的茶筅、黑漆的茶杓、裝著抹茶的茶罐、盛著清水的素陶水指,一一靜候。

桌子左邊,一瓶姿態清雅的插花悄然綻放,柔和的線條與微妙的留白,訴說著一種靜態的溫柔。

一縷線香已被點燃,青煙嫋娜升騰,淡淡的沉香氣味在空氣中彌散,帶著一絲清冽的涼意,令人頭腦為之一清。歐陽翰望著那縷細煙出神,思緒卻飄到了剛收到的齊家軒郵件和上次林董秘的考察上。美國總部對珀思的收購已近尾聲,下個月,總部那位雷厲風行的老總將親自帶隊考察。訊息他已呈報新董事會,但塵埃落定,怕是要等考察團離開之後了。眼下,除了等待,他似乎……還能做些什麼?一種混合著期待與焦灼的情緒在胸腔裡鼓盪。

隔壁茶室隱約傳來六絃琴的撥絃聲,清澈而略帶憂鬱,旋律是那首曾風靡一時的《東京愛情故事》主題曲。一個溫婉的女聲用日語低低吟唱:

“隨著時間不斷的流逝,卻不知應該從何說起

浮現在腦海裡的言語,卻消失的無影無蹤。

因為你是那麼的迷人,令我無法坦陳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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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無法自期期人,儘管為此深感苦悶

對你的感情日甚一日,每天都更加喜歡你……”

歌詞像一枚細小的石子,投入歐陽翰沉寂的心湖,漾開一圈圈無聲的漣漪。歌詞裡的迷茫與悸動,竟與他此刻的心境如此貼合。他無法再欺騙自己——那個身影,那份情愫,早已悄然生根。她是那麼鮮活、真誠,帶著不諳世故的明亮,讓他無法忽視。可是……在公司前途未卜的漩渦裡,這份心意,又如何能啟齒?

“嘩啦——”

紙拉門滑軌輕響,門被拉開。莊梅的身影輕盈地閃了進來。她先是對門口的服務生微微欠身致意,隨即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帶著一股室外的微涼氣息。她肩上披著一件蓬鬆的白羊毛披肩,領口垂著兩個毛茸茸的圓球,隨著她的動作俏皮地晃動著,襯得她白皙的臉頰因趕路而泛起的紅暈格外生動健康,一雙黛眉下,眼睛亮晶晶地看過來。

“哎呀,我說歐總,”她一開口,清脆的聲音便打破了室內的沉靜,“怎麼選這麼個地方?吃頓飯怕是腿都要跪麻了吧?哈哈!”她一邊笑著,一邊有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歐陽翰唇角微揚:“第一次來茶室?”

“是啊!沒來過這種地方?”莊梅目光掃過那些古樸的器具和牆上的禪畫,語氣裡帶著新鮮感,“不過……還蠻雅緻的嘛,怪不得你喜歡。”她的目光落在歐陽翰手上,不由微微怔住。

歐陽翰正專注於點茶。他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手腕,動作流暢而專注:用茶杓從茶罐中舀出細膩的抹茶粉,輕輕投入溫熱的茶碗;執起水指,注入少量熱水;隨即拿起茶筅,手腕懸空,以一種穩定而富有韻律的節奏快速攪打。茶筅與碗壁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青綠色的茶湯漸漸泛起一層濃密如乳酪般的泡沫。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種沉靜的優雅,彷彿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儀式。

莊梅看得有些出神,下意識地半張著嘴,忘了言語。眼前這個男人專注時的側影,竟有種說不出的魅力。

一碗碧綠溫潤的茶湯被雙手捧至她面前。莊梅從未接觸過日式茶道,更不懂繁複的禮節,但對方鄭重其事的態度讓她也不由得正襟危坐,雙手恭敬地接過茶碗,學著歐陽的樣子,緩緩啜飲了一口。微苦,回甘,帶著青草的獨特氣息,很特別。

“前兩天,你打我電話,有什麼事情嗎?”歐陽翰放下自己的茶碗,聲音溫和地切入正題。

莊梅捧著溫熱的茶碗,指尖輕輕摩挲著碗沿。之前那份為公司品牌前途憂心忡忡的急切感,經過幾日的沉澱,已經淡了許多。她垂下眼睫,聲音輕卻清晰:“我……準備辭職了。”

“辭職?!”歐陽翰正要舉杯的手猛地頓住,茶水在杯中晃了一下,他迅速將茶杯放回桌面,發出輕微的一聲磕響。他抬眼,目光銳利地看向莊梅:“為什麼?”

莊梅像是卸下了什麼包袱,語氣反而輕鬆了些,甚至帶著點無所謂。她自顧自地拿起茶杓,學著歐陽的樣子往空碗里加茶粉,動作略顯生疏:“你也看到了公司現在這攤子事兒,跟汪誠中那幫人攪和在一起,實在沒意思。幹得不開心,就走唄,哪來那麼多為什麼?”

“你已經找好下家了?哪家公司?”歐陽翰的聲音低沉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茶杯邊緣。

“嗯,”莊梅點點頭,“是菲羅(Filo),也是快消行業的頭幾家了。”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他們開的條件不錯,薪水是現在的……一倍多。”話一出口,她心裡卻莫名地空了一下。為什麼要告訴他這個?是對這份信任的依賴,還是潛意識裡希望……他能挽留?除了那幾個一起打拼的小夥伴,這間公司裡,她唯一不捨的,似乎就是眼前這個人了。

歐陽翰沉默了。他低著頭,暖黃的燈光勾勒出他英俊而略顯冷硬的輪廓,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緊抿的唇線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茶室裡只剩下炭爐上水將沸的微響和隔壁縹緲的琴聲。良久,他輕輕籲出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直視著莊梅,那眼神裡有急切,有懇求,還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聽我說,莊梅,”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再等等。給我兩個月……不,一個月!就一個月的時間。如果一個月後,我還不能把這團亂麻理清,你再離開,行不行?”

莊梅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頭看著碗中碧綠的茶湯。幫他?汪誠中那種老狐狸,盤根錯節,想扳倒他談何容易?她不是沒試過,只是覺得太累了。

“莊梅,”歐陽翰的聲音沉緩下來,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我知道,以你現在的能力,離開是遲早的事。外面有獵頭捧著高薪來挖你,很正常。但是,”他頓了頓,眼神更加深邃,“你真的願意看到‘泌爽’——這個你一手一腳、傾注了那麼多心血做起來的品牌,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真的願意看著它落到一個只懂壓榨、毫無品牌信仰的人手裡?真的願意看著珀思,就這樣被拆解、被吞噬嗎?”

“我……就是個打工的,哪有那麼高的情操。”莊梅低聲嘟囔,像是在反駁他,又像是在說服自己,但底氣明顯不足。

“對,我不該用這些來要求你。”歐陽翰的目光沒有離開她,語氣變得異常柔和,卻又無比真誠,“但我一直相信,你骨子裡是個真誠、善良、有原則的人。這點,非常非常珍貴。再大的困難壓不垮你,再大的誘惑和汙濁,也沾染不了你那份純粹。你像……像極了太陽花,充滿著生命力。”他幾乎要脫口而出更深的情感,喉結滾動了一下,硬生生將那份悸動壓了下去,轉而用更堅定的語氣說:“難道,你就甘心在汪誠中這些人面前退縮嗎?哪怕……只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再堅持這一個月?就當是……幫我一個忙。”

莊梅被他這番話觸動,心中那點不甘和倔強又被點燃了。她抬起眼,迎上他灼熱而充滿期冀的目光。那目光裡有一種不屈服的光芒,像暗夜裡的星火。她垂下眼簾,盯著茶碗裡漸漸消散的泡沫,指尖微微用力。時間在沉默中流淌。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抬起頭,像是卸下了某種無形的重負,又像是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好,歐陽。我答應你。就……一個月。一個月後,我再走。”

莊梅又默默喝了兩口茶,桌上的精緻和菓子點心,此刻卻再也勾不起她的胃口,只覺得舌尖殘留的茶味,帶著一絲複雜的微苦。

夜色漸深,歐陽翰將莊梅送到她家樓下時,和她道別,看著她嬌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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