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1 / 1)
車子一路狂飆,遠離了城市的燈火,駛入郊區一片荒蕪的野地。車燈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大片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枯黃搖曳的蘆葦蕩。後生猛打方向盤,車子一個甩尾,粗暴地停在蘆葦叢深處,碾倒一片枯草。
車燈熄滅,四周瞬間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風吹過蘆葦的沙沙聲。黃維仁還在“笑氣”餘韻中飄飄然,傻笑著想去摟駕駛座的人。後生眼神一厲,猛地轉身,一把揪住黃維仁價值不菲的羊絨衫前襟,像拖死狗一樣將他從副駕座位上硬生生扯了出來!
“哎喲!你……你想幹什麼?你……你……”黃維仁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力嚇得魂飛魄散,酒和藥都醒了大半,但渾身痠軟無力,驚恐地瞪著眼前這張在黑暗中依舊俊美卻冰冷如霜的臉。
“閉嘴,老東西!”後生低喝一聲,毫不留情地將他摜在冰冷堅硬、佈滿碎石枯枝的地面上。黃維仁只覺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劇痛讓他蜷縮起來,發出痛苦的呻吟,緊接著一陣更強烈的眩暈襲來,他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黃維仁是被刺骨的寒冷和喉嚨裡火燒火燎的乾渴硬生生逼醒的。他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稀疏的星光灑下來。他渾身劇痛,骨頭像被拆過一遍,臉上、手上火辣辣的,不知被蘆葦劃了多少道口子。冷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單薄的衣物,凍得他牙齒打顫。
“水……水……”他嘶啞地呻吟著,喉嚨幹得冒煙。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牽動全身的傷處,疼得直抽冷氣。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像條瀕死的蠕蟲一樣在冰冷潮溼的地上艱難爬行。終於,他摸到了一個淺淺的泥水坑,渾濁的積水散發著土腥和腐爛植物的氣息。強烈的乾渴壓倒了一切,他不管不顧地把臉埋進泥坑裡,像牲口一樣貪婪地啜飲起來。那泥水的腥臭和土腥味直衝腦門,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哇”地一聲,將剛喝進去的泥水連同胃裡的酸液全吐了出來,狼狽不堪。
他想打電話求救,哆嗦著摸出手機,螢幕卻漆黑一片——沒電了。絕望像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找秘書?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了。這副慘狀,這副在荒郊野嶺像條落水狗一樣爬行的醜態,怎麼能讓手下人看見?他黃維仁丟不起這個人!他只能咬緊牙關,忍受著徹骨的寒冷、鑽心的疼痛和極度的乾渴,像一攤爛泥般癱在蘆葦叢裡,蜷縮著身體,一分一秒地捱著,祈禱著天亮。每一陣風吹草動都讓他心驚膽戰,生怕那後生去而復返。
終於,天邊泛起一絲灰濛濛的魚肚白。曠野的死寂被遠處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引擎聲打破。一輛破舊的小貨車,晃晃悠悠地沿著遠處的土路駛來,是趕早去城裡菜市場賣菜的農民!
黃維仁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扯開嘶啞疼痛的喉嚨,發出微弱卻拼命的呼喊:“救命!救命啊!救……命……”聲音在空曠的野地裡顯得格外悽慘。
開車的是一位皮膚黝黑、面相憨厚的中年漢子。他似乎聽到了什麼,疑惑地放慢了車速,搖下車窗仔細聽。“救命……”那微弱的呼聲再次傳來。漢子臉色一變,立刻靠邊停車,跳下車,循著聲音深一腳淺一腳地鑽進蘆葦蕩。
“哎喲喂!大爺!您這是咋啦?咋跑這鬼地方來了?傷著哪兒了沒?”漢子看到蜷縮在泥地裡、渾身汙泥、臉上帶傷、瑟瑟發抖的黃維仁,嚇了一跳,趕緊蹲下身。
漢子是個熱心腸,二話不說,結實黝黑的脊背往下一沉:“來,大爺,您傷得不輕,別亂動,俺背您出去!咱趕緊上醫院!”那結實的脊背,成了黃維仁此刻唯一的依靠。
第二天上午,賈祥雲一路小跑,氣喘吁吁地趕到醫院病房門口。他推開門,只見黃維仁正掛著點滴,臉色灰敗,嘴唇乾裂起皮,更重要的是——他的嘴角明顯地向一邊歪斜著,時不時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賈祥雲心頭猛地一跳,臉上堆起誇張的擔憂:“喲!黃總!您這是……這是怎麼弄的?看著……看著像是中風了?”他小心翼翼地試探。
“呸!你……你才中風!”黃維仁氣得猛地想坐起來,卻牽動傷處,疼得齜牙咧嘴,嘴角歪斜得更明顯了,說話也帶著點含混不清,但那股子狠厲勁兒還在。
賈祥雲心裡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但臉上立刻擠出更圓滑的笑容,變臉比翻書還快:“哎喲喂,瞧我這張破嘴!該打!您瞧瞧您這福相,這氣度,哪能中風啊!中大獎還差不多!”他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黃維仁露在被子外的手和臉頰上明顯的青紫瘀傷,心裡瞬間明白了七八分——老傢伙這是栽在“色”字上了,而且栽得夠狠。
他這才注意到病床旁邊還站著個侷促不安的中年漢子,臉曬得黑紅,穿著沾著泥點的舊棉襖,一身的汗味,雙手緊張地搓著。漢子見賈祥雲看過來,連忙開口,語氣裡滿是樸實的憤慨:“唉,這位老闆,您說說,這是哪個天殺的缺德玩意兒乾的啊?把這麼大歲數的老人家,就扔在那荒郊野外的蘆葦蕩子裡!這大冷天的,凍一宿,還傷成這樣!要不是我趕早去賣菜,碰巧路過聽見喊救命,那可真要出人命了!作孽啊!”他越說越激動,顯然是真為這“可憐的老人”打抱不平。
賈祥雲心裡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從錢夾裡抽出幾張百元大鈔塞給漢子:“兄弟,多謝你了!一點心意,買包煙抽,壓壓驚。”
漢子像被燙到一樣,連連擺手後退:“使不得使不得!老闆,這錢俺可不能要!人沒事比啥都強!這麼大歲數了,遭這罪……唉!俺還得趕去賣菜呢!”說完,不等賈祥雲再說什麼,漢子轉身就匆匆離開了病房,那樸實耿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賈祥雲看著那背影消失的方向,心裡五味雜陳,不知是感慨這世道還有這樣的傻子,還是聯想到什麼,一時竟有些出神。
“咳咳……咳……”兩聲低沉、帶著威脅意味的咳嗽將他驚醒。賈祥雲猛地回頭,只見病床上,黃維仁那雙渾濁卻銳利如刀的三角眼,正死死地釘在他臉上,目光冰冷得像毒蛇的信子,盯得他後頸發涼,心裡一陣陣發毛。
“黃總,您……您有什麼吩咐?渴不渴?餓不餓?我……”賈祥雲連忙堆起更殷勤的笑容,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話沒說完,就被黃維仁嘶啞、冰冷的聲音硬生生截斷:“哼!裝,接著裝!你們……真當我是老糊塗,什麼都不知道?好……好得很!”他喘了口氣,歪斜的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弧度,“如今……我這老臉也丟盡了,索性……索性也就不要了!說吧,你們……打算給我分多少?”
賈祥雲心頭劇震,彷彿被重錘砸了一下,臉上血色瞬間褪去,但他強撐著,露出一副茫然無辜的表情,聲音都帶了點顫:“什……什麼?黃總,您說什麼?我……我聽不太明白啊?”他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哼!不明白?”黃維仁三角眼裡的寒光更盛,嘴角因激動而劇烈抽搐,“……廠裡的利潤!公司賬上……做的那些鬼畫符!你們……真當我瞎了?聾了?!”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
賈祥雲的冷汗“唰”地下來了,他知道,這老狐狸不是詐唬,是真聞到味了。
黃維仁死死盯著他,一字一頓,不容置疑地下令:“去……告訴汪誠中!五……五開!少一個子兒……哼!”他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哼,“……否則,有他好看!你們……都別想好過!”最後的威脅,帶著赤裸裸的狠絕。
“哎……哎喲!我的黃總哎!”賈祥雲感覺天旋地轉,差點哭出來,他急得直搓手,“您……您這不是為難我嘛!我……我就是個跑腿傳話的!您才是大老闆!這事兒……這事兒您親自跟汪總說,他……他還能不聽您的?”他只想把這燙手山芋趕緊扔出去。夾在這兩頭惡虎中間,他感覺自己就是塊隨時會被撕碎的肉。
“哼!”黃維仁重重地哼了一聲,閉上眼睛,頭靠在枕頭上,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帶著掌控生死的冷酷,“少……給我耍滑頭!你……是什麼東西,我……清楚得很!你要……不願意說,行啊……”他微微睜開一條眼縫,寒光直射賈祥雲,“明兒……你就給我回家……好好‘反省’!啥時候……反省‘夠’了,想‘明白’了……再說!”
賈祥雲看著床上這隻病懨懨卻依舊能亮出獠牙的老虎,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這才真正意識到,眼前這個人,這個他一直以為在裝瘋賣傻、好糊弄的“甩手掌櫃”,才是真正握著他生殺大權的閻王!權力,他想收就能收,想放……也得看他的臉色!自己那點自以為是的圓滑,在他眼裡,恐怕就是個笑話。
他呆立在病床邊,後背的冷汗浸透了襯衫,心裡飛快地盤算著利害:汪誠中那邊不好交代,可眼前這位爺更是得罪不起!他像被抽乾了力氣,肩膀頹然垮了下來,長長地、認命地嘆了口氣,聲音乾澀:“唉……行,黃總。我……我去說。”他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
黃維仁的眼睛已經完全閉上,彷彿剛才那番雷霆之怒從未發生。他只是極其輕微地、帶著至高無上權威地點了下頭,從喉嚨裡擠出一個模糊的鼻音:“嗯。”
賈祥雲如蒙大赦,又像鬥敗的公雞,低聲說了句:“那……您好好修養,我先……先去辦事。”他幾乎是踮著腳尖,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病房,輕輕帶上了門。門關上的瞬間,他才發覺自己手心裡全是冷汗,後背一片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