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1 / 1)
市場部的人氣,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乾癟下去。陳玉環率先揮別格子間,風風火火地投身直播帶貨,直言“賺錢比打工強百倍”;貝貝自宋健那場風波後,心有餘悸,也悄然離職;戚美美遞了辭呈,準備下個月飛往大洋彼岸;王愛春則拉著小老鄉,熱火朝天地籌備起自己的小檔口生意。轉眼間,偌大的部門只剩下莊梅、尚未離開的戚美美和即將離開的王愛春三人苦撐。
就在這青黃不接的當口,人事部忽然塞進來兩個新員工。莊梅一頭霧水,徑直找到人事部。趙蓉蓉笑吟吟地端了杯茶給她:“別急,小莊,先喝口茶。正要跟你說這事兒呢,人我們已經面試過了,明天你見見,沒問題就定下來吧。”
莊梅端著茶杯,心裡咯噔一下——面試過了?連她這個部門經理都還沒見過面?這流程走得未免太“高效”了些。
一週後,趙蓉蓉滿面春風地攔住莊梅:“小莊,人員搞定啦!她們明天就正式上崗。”
“明天上崗?”莊梅愕然,“可我們汪總還沒過目,我也還沒……”
“汪總說了,”趙蓉蓉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這事賈總定了就行。就這麼辦吧。”她拍拍莊梅的肩,輕飄飄地走了。
莊梅站在原地,心裡那點疑惑瞬間沉了下去,變成一塊冰冷的石頭。這架勢,分明是“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人事權旁落,部門形同虛設,她這個主管,不過是個蓋章簽字的擺設。
王愛春雖已離職在即,但訊息依舊靈通。中午,她約了人事部低調的王美玲吃飯。兩人因同姓“王”本就親近幾分,更因一次意外結下情誼——王美玲曾在下班路上高跟鞋踏空摔傷,是王愛春二話不說揹著她爬上樓梯打車送醫,跑前跑後。這份情誼,讓王美玲對王愛春格外信任。
飯桌上,王愛春幾句甜絲絲的“美玲姐”一叫,便套出了關鍵資訊。飯後回來,她壓低聲音對莊梅說:“莊,打聽清楚了。那個胖點的海菇,是賈總的關係戶,具體啥關係不清楚;另一個寧小紅,是趙蓉蓉塞進來的。面試?純屬走過場!我還聽說……”她湊得更近,聲音幾不可聞,“她倆那文憑,水分大著呢!”
莊梅苦笑:“你‘聽說’的,十有八九是真相。”
“你呀,就是太較真!”王愛春搖著頭,伸出雙手做了個在水中摸索的動作,“沒聽過嗎?水至清則無魚,渾水才好摸魚嘛……”
莊梅被她誇張的動作逗得撲哧一笑:“你這張嘴……行,渾水摸魚是吧?但願摸來的這兩條‘魚’,別把池子攪得太渾。”
她心裡早已認命:就算是兩個“傻子”,她也得接著。只是沒想到,現實比“傻子”更讓她頭疼。
第二天一早,新同事報到。
海菇,人如其名般豐腴,穿著印滿卡通圖案的上衣,像顆移動的彩色糖果。寧小紅則是一身吊帶亮片裙,妝容精緻濃豔,帶著幾分刻意的張揚和風塵味。
莊梅暗自嘆氣,強打精神做了簡單介紹,安排王愛春把基礎工作表格分發給她們。
海菇剛坐下,就從碩大的包裡掏出一包黃油餅乾,“咔嚓咔嚓”吃得投入,鍵盤敲得噼啪響,也不知是在工作還是聊天。寧小紅倒是坐得筆直,一副認真模樣。
畢竟是新人,莊梅只佈置了少量簡單任務。眼看下班時間到了,兩人卻還伏在電腦前“奮戰”。莊梅有些納悶,起身踱過去檢視。這一看,差點沒背過氣去!
海菇的電腦螢幕上,原本設定好的表格公式被改得面目全非,資料錯得離譜!寧小紅那邊,文案裡錯別字連篇,語句不通。
“停!停!停!”莊梅連忙叫停,指著海菇的螢幕,“海菇,這些公式是預設好的,你直接輸入資料就行,怎麼改公式了?”
海菇嘴裡塞滿了餅乾,含糊不清地說:“唔…我覺得那公式不太合理,就最佳化了一下……”
“最佳化?”莊梅耐著性子,“好啊,那你用你最佳化後的公式給我看看效果?”
海菇聞言,握著滑鼠在螢幕上茫然地一通亂點,幾次差點把整個表格刪掉,急得莊梅連聲喊:“停手!快停手!”她無奈地嘆氣,“算了,把表都發給我吧。”
莊梅只得認命地接過爛攤子,埋頭修復那些被“最佳化”得七零八落的公式和資料。
下班鈴聲一響,兩位新同事如同聽到衝鋒號,瞬間拎包起身。
寧小紅扭著腰肢直奔洗手間,片刻後出來,妝容更豔,亮片裙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對莊梅拋下一句“明天見”便搖曳生姿地走了。
海菇也奔向洗手間,回來時喘著氣,邊走邊打電話:“餓死啦!晚上我要吃一大盤餃子!要大份的!”
莊梅眼皮都沒抬,只當沒聽見,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打,收拾殘局。幸好工作量不大,她很快弄完。
“唉,莊梅,”王愛春湊過來,一臉戲謔,“我看這兩位‘人才’,就精通兩件事!”
“哪兩件?”莊梅頭也不抬地問。
“這也不懂,”王愛春頓了頓,加重語氣,“那也不懂!”
莊梅被這精準的吐槽逗得再次失笑:“你這張嘴啊……真是損人不見血!這渾水裡摸來的兩條‘魚’,可夠我喝一壺的。”
週末,即將正式離開的王愛春特意約莊梅吃飯告別。她穿了件鮮豔的大紅裙子,早早到樓下新開的餐館點好菜,等著她那苦命的“鏟屎官”朋友。
莊梅加完班走進餐館,一臉疲憊,灰頭土臉。
“莊!這兒!”王愛春揮著塗著大紅指甲油的手招呼她,“你呀,就是死心眼!公司現在這光景,你還事事較真,累不累?”
莊梅一口氣喝乾杯中的水,才緩過勁兒:“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活兒擺在那兒不弄齊整,心裡過不去那道坎。”
“給那兩位大小姐‘鏟屎’,值當嗎?”王愛春撇撇嘴,壓低聲音,“我可聽說,那個寧小紅,路子‘野’著呢!心思壓根不在正道上,專琢磨怎麼‘釣大魚’!”
“不至於吧?好歹是外企……”
“外企?”王愛春嗤笑一聲,“你看看現在珀思成什麼樣了?汪總能跟以前的齊總比嗎?賈傑那種貨色都能當經理,風氣早爛透了!可惜我明天就走了,留你一個人在這兒還得熬一個月,賈傑指不定怎麼給你穿小鞋……”她頓了頓,揮揮手,“算了,不提那倒胃口的。來,莊,嚐嚐這個,你肯定愛吃。”她夾了兩塊油亮的紅燒肉放到莊梅碗裡。
“謝謝愛春。”莊梅心頭一暖,也給王愛春夾了個大雞腿,“你也吃,你喜歡的。”
“莊,你知道海菇那姑娘早上吃多少嗎?”王愛春誇張地瞪大眼,“三個大蛋糕!兩盒牛奶!一包黃油餅乾!外加一大碗油潑面!我的天!”
“能吃是福。”莊梅想起海菇那永不停歇的嘴。
“福氣?”王愛春搖頭,“我看她的人生目標就是吃飽了睡,睡醒了玩,玩餓了接著吃。仗著是趙蓉蓉的親戚,有恃無恐。發給她核對公式,看都不看……寧小紅呢,表面認真,肚子裡是真沒墨水。那文案錯得都沒法看!一下班?嘿,立馬變裝閃人,撈偏食的本性暴露無遺。”
“人各有志吧。”莊梅淡淡地說,“有人生來就是奔著享樂去的。”
一頓飯,吃的是離愁別緒,品的是世態炎涼。告別了王愛春,莊梅獨自走向江邊。夜風帶著水汽拂面,月色依舊清朗,灑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她望向遠處城市的燈火,那些曾經並肩奮鬥的身影彷彿還在眼前晃動——陳玉環在直播間賣力吆喝,貝貝驚魂未定的眼神,戚美美憧憬異國的笑容,王愛春風風火火的背影……如今只剩她一人,守著這日漸傾頹的攤子,面對兩個“這也不懂,那也不懂”的關係戶,還有那渾濁不清、只容得下“摸魚”的職場泥潭。物是人非的蒼涼感,無聲無息地漫上來,比這冬夜的江水更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