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下,是自己打來的(1 / 1)
又過了幾日。
天放晴了。
官道不再泥濘,隊伍行進的速度快了許多。
但陳勝的心,卻比下雨時還要沉重。
他和吳廣招攬的那幾個兄弟,現在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躲閃,尷尬,甚至還有一絲疏遠。
沒人再提“大楚興,陳勝王”的事了。
是啊,誰會提呢?
押送他們的秦吏,真的像變了個人。
不僅頓頓有肉粥,晚上還讓他們睡在乾燥的營帳裡。有人生病了,甚至還會主動找來草藥。
不僅如此,朝廷的正式公文也下來了。
每個人都拿到了一筆錢糧,雖然不多,但那是他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公文上用硃砂紅印清清楚楚地寫著:服役期滿,可自行選擇歸鄉,或是在當地落戶,朝廷分發田地。
這一下,軍心徹底定了。
不,應該說,是造反的心,徹底散了。
有安穩日子過,有田地可以種,誰還願意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去幹那誅九族的勾當?
夜裡,陳勝把吳廣拉到一處僻靜的樹林裡。
“廣哥,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陳勝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有些猙獰,“再過幾天,到了大澤鄉,人心就徹底散了!”
吳廣嘆了口氣,滿臉愁容:“我何嘗不知?我這幾天旁敲側擊,跟他們說秦皇暴虐,說這只是朝廷的緩兵之計。”
“可沒人信了!他們都說,是扶蘇太子仁德,大秦要變天了!”
“扶蘇!”
陳勝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們策劃了這麼久的驚天大業,眼看就要成了,卻被這個素未謀面的太子殿下,用幾道所謂的仁政,攪得天翻地覆!
“放棄嗎?”
吳廣有些洩氣地問。
“放棄?”陳勝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我陳勝,胸懷鴻鵠之志,豈能一輩子當個刨土的農夫!”
“天下,是靠自己打下來的!不是靠別人施捨的!”
“這安穩日子,是假的!是嬴政父子麻痺我們的毒藥!只要秦的天下還在,我們終究還是任人宰割的魚肉!”
他這番話,與其說是說給吳廣聽,不如說是說服自己。
吳廣被他的氣勢所懾,動搖的心又一次堅定起來。
“那……那我們怎麼辦?大家都不跟我們幹了。”
陳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們不願反,我們就逼他們反!”
“明天,我們就動手!”
“動手?怎麼動?”
“殺了那兩個秦吏!”
“我們殺了官,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到時候,由不得他們不跟我們走!”
吳廣倒吸一口涼氣。
他看著眼前的陳勝,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這還是那個和他一起長大的勝哥嗎?
可事已至此,他已經上了陳勝的船,再也下不去了。
他一咬牙,狠聲道:“好!就這麼幹!”
……
第二天清晨。
隊伍照常出發。
那兩名秦吏像往常一樣走在隊伍最前面,還在商量著中午給大家吃什麼。
突然,陳勝和吳廣暴起發難!
他們抽出藏在身上的短刃,趁著兩名秦吏毫無防備,從背後狠狠刺入了他們的心臟!
“噗嗤!”
鮮血噴濺而出。
兩名秦吏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倒在了血泊中,臉上還帶著錯愕的表情。
所有戍卒都驚呆了!
現場一片死寂。
陳勝舉起沾滿鮮血的短刃,振臂高呼:“秦法暴虐,今我等已殺秦吏,再無退路!願隨我等反者,生!不願者,死!”
他身後的幾個心腹,也同時拔出武器,對準了那些驚慌失措的戍卒。
人群中,有幾個戍卒還記恨著秦朝過去的暴行,又被眼前的血腥場面所刺激,腦子一熱,也跟著喊了起來:“反了!反了!”
但更多的人,卻是滿臉恐懼。
甚至還有憤怒。
“陳勝!你瘋了!”一個年長的戍卒指著他罵道,“朝廷已經施以仁政,我們馬上就能過上好日子了!你為什麼要害我們!”
“聒噪!”
陳勝眼神一寒,不等那人說完,竟直接衝過去,一刀將其砍翻在地。
“我說過,不從者,死!”
在陳勝和他心腹的屠刀逼迫下,剩下的戍卒們,只能被迫拿起武器,成為這支叛軍的一員。
一場本該是官逼民反、應者雲集的起義。
就這樣,在一種詭異而血腥的氛圍中,強行拉開了序幕。
隊伍,終究還是壯大了起來。
……
咸陽宮,麒麟殿。
冰冷的銅鶴香爐裡,青煙嫋嫋,將殿內群臣或憂慮或激憤的臉龐,都薰染得有些模糊。
大澤鄉戍卒譁變,斬殺秦吏,聚眾為反的訊息。
在咸陽城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陛下!陳勝、吳廣此等亂臣賊子,不立即發兵剿滅,恐天下效仿,大秦危矣!”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躬身疾呼,聲嘶力竭。
“請陛下下旨,命上將軍王賁,領兵十萬,踏平大澤鄉,將反賊挫骨揚灰!”
“附議!”
“附議!”
殿內,主戰之聲此起彼伏。
高坐於龍臺之上的秦始皇,卻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几,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一下,又一下。
他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沒有看底下任何一位臣子,而是落在了站在百官最前列的扶蘇身上。
天幕……
天幕說,朕的扶蘇,將是一位仁君。
可仁君,能平得了這世間的惡嗎?
朕的天下,是靠鐵與血鑄就的。
這幫泥腿子,才安穩了幾天,就忘了劍鋒的滋味。
他想看看,這個被天幕寄予厚望的兒子,究竟會如何處理這第一場真正屬於他的考驗。
這比天幕上那些虛無縹緲的畫面,來得更真實。
“扶蘇。”
始皇帝終於開口。
“此事,交由你處置。”
話音落下,滿殿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扶蘇身上。
有驚愕,有懷疑,也有幸災樂禍。
讓一個以“仁”聞名的太子,去處理一場血淋淋的叛亂?
陛下這是……
扶蘇向前一步,躬身行禮:“兒臣,領旨。”
一場關乎信任,關乎未來的大考。
他沒有理會身後同僚們各異的目光,轉身面對著大殿中央的沙盤,那是大秦疆域的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