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顯現(1 / 1)
李恩赫有些失望,又有些解脫的慶幸。
既然自己看不到其他人的經歷,那麼以此類推,除了作為文稿“主人”的文炳外,外人想來也不會知道他的隱私。
想到這裡,李恩赫扭頭四下看去。
果不其然,不知何時湊過來的其他人臉上均是一派茫然迷惑,完全沒有應有的驚詫神情,或者好奇問他上面所述內容是否為真。
李恩赫還在猜測其中原理,就見文炳把手一指,文稿憑空從眼前消失。
繼而,便自出現在冷眼旁觀的邊尚昱手中。
這回,輪到李恩赫欣賞別人表情變化了。
只見邊尚昱倒抽一口涼氣,聲音大得足以讓旁邊人都聽清,那塊很明顯火燒留下的瘀痕傷疤迅速充血變紅,不安地扭動起來。
邊尚昱圓睜的雙目中份外空洞,唯一能看出的情緒就是驚恐,他那具看似鐵打的強健身軀不住顫抖,喉嚨中更是間歇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嘶吼聲,彷彿陷入了無法掙脫的夢魘一般。
相比起人,此時的他無疑更像是一頭野獸。
那怕文稿已經再次傳遞到下一個人手中,邊尚昱依舊沒有完全從這場噩夢中恢復過來,身上清晰傳遞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排斥意味。
安吉燮、車賢秀、韓鬥植、徐伊景、尹智秀,文稿依序傳遞下去……
因為有這兩人“示範”在先罷。
性格各不相同的眾人反應出奇的一致,沒有一個大喊大叫,只是沉默,臉色陰沉得可怕。
房間的氣氛越來越壓抑,似乎稍微重一點兒的呼吸都能打破這份沉凝。
“這算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韓鬥植拍拍自己那條斷腿,倔強梗著脖子,嘴巴、鼻子中噴出粗重熱氣,問出所有人都想知道的問題。
託兒所所長雙臂一左一右,軟軟搭在唯二沒有看過這本書的金秀英姐弟身上,用盡全力將他們攬向自己懷抱當中,哀鳴出聲:“我的女兒……”
彷彿不如此,就無法添補她空蕩蕩的內心。
文炳身邊微風忽起,是尹智秀想要從他身邊離開,拉開距離。
不用去看尹智秀當下表情,文炳也知道她內心複雜至極。
沒有如她願,文炳手臂微抬,及時將尹智秀手掌握住,恢復成剛剛醒過來十指緊扣的狀態,還特意加重了幾分力道。
“你們應該都看過了……”
空閒左手虛握成拳,擋在嘴前輕咳了一聲,文炳視線環視,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這才緩緩開口。
幾乎文炳說出第一個字的同時,他便感覺有一股無匹重壓從天而降,同時作用於自己肉身和精神之上。
受這一激,文炳體內氣機自行運轉起來用於對抗這份磅礴壓力。
血氣上湧,憋出一片紅紫,然後在更強的壓力下迅速變白。
文炳早就意識到,關於自己這些外來者的身份以及這個世界的真相,是不能輕易在“土著”們面前說出來的,否則必定引得人心動盪,世界線大亂,生生種種意外災殃。
一旦出口,必然會遭到劇烈的反噬鎮壓。
故而,哪怕盧卡斯和無心實力再高,都沒有直接露面,而是隱在幕後豐富補足某些細節,放任軍方這個明面上的最大勢力搞風搞雨,非得等到最後收官階段才真正出現。
現在,文炳可是主動打破了這條禁令。
一字一頓,將自己知道和猜測的事情簡略道明後,文炳體內經脈、肺腑早已鼎沸異常,簡直全身都要爆炸開來。
闔上眼簾,文炳竭力收攏平息這些內息。
幸好,這個世界本質虛幻,其中蘊含的本源力量不足那些真實存在的世界百分之一,懲戒本來就有一定的上限。
另外它是基於兩個不同版本的故事演生而成,天然之間就有矛盾出入,卻也令其增加了一重可能的“變數”餘地,可以接受某些改變。
再加上事到如今,故事已經臨近尾聲。在三人,尤其是文炳的影響下,整個故事線早已經生出許多變化,和原本大不相同。
種種因素疊加下,才讓文炳沒有直接死在這下面,但是全部精力都被用來壓制體內造反的內息之上了,文炳現在哪怕抬起根小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好在,他在打定主意之前就已經做好應對之策。
不見他如何動作,方才所有觸碰過《甜蜜家園》文稿的人,眼睛、耳朵、鼻孔、嘴巴等孔竅處就突地竄出縷縷火焰來。
其中尤以徐伊景、車賢秀這幾個早就承受他種過心火的人火勢最為旺盛,幾乎將身軀整個兒包裹起來,卻完全不損傷毛髮以及身上衣物一星半點兒。
這番景象落在文炳眼中,就是另外一幅模樣了。
他們從根本上而言最開始不過只是一道幻影,並沒有真正的身軀可言,文炳所看到的其實不過是這個世界賦予他們的畫皮而已。
無論死去多少次,都能夠再次重生幻化。
但是現在卻是不行了,文炳讓他們親眼見過了這個世界本源記錄的他們經歷生平。
這樣一來,就將眼前的他們,和這個世界中的“李恩赫”、“車賢秀”等一一固定對應起來,再用心火為他們填充靈魂和身體的本質。
從此之後,這個世界就只能有一個“李恩赫”或者“車賢秀”,再也無法投影幻化出第二個人來取代他們。
要知道,任務結束,這個世界將會滅亡,本源融入其他世界中,能夠活下來的人本就將成為獨一無二的個體。
文炳現在做的,不過是藉助如今“行者”的部分權柄,將這個過程加以提前而已。
因為其中作為橋樑的恰恰是他的心火,所以理所當然地,他所承擔的壓力也便自然而然地轉嫁出一部分到這些人身上。
文炳的壓力來自於此方天地,然而李恩赫這些土著們同樣份屬於這片天地,現在每人更是直接和“質量”不等的本源掛鉤起來。
同源力量的衝突,最終只會相互抵消,化為烏有,否則這個世界就會從根本上崩壞消散。
火勢生得快,去得也快,攏共不過一時三刻光陰,就已又自順著各處內外交通的穴竅中逆流復歸到眾人體內。
無人說話,眾人早已不知何時盡數閉上了眼睛,細細體味這種真正“活”過來的奇異感受。
“原來……是這個樣子嗎?”
有著文炳的特殊關照,尹智秀比修行過心魔宗道法的車賢秀、徐伊景兩個還要更早一步醒來,幽幽嘆息一聲,投向文炳的視線中依舊迷惘。
知道得越多,她反而越發不清楚自己的定位。
甚至內心深處,尹智秀反而生出莫大惶恐,想要永遠留在這裡,而不是去往真正的現實世界當中。
畢竟,相對於真實世界,這裡才是她真正熟悉的地方。
關於這點,文炳就實在沒有辦法了。
雖說心魔宗道法最擅影響他人情緒,但總以潛移默化,春風化雨為上,對於簡單粗暴的做法其實極為排斥,視之為邪祟外道。
哪怕文炳算不上正統的心魔宗門人,但依舊能夠無心身上偷學參悟到的心魔宗功法要訣中輕易看出。
文炳強行將尹智秀心智扭到自己想要的方向也不是不行,總歸是失之下乘,而且這樣一來,尹智秀到底還是不是真正的尹智秀也很難定論,就像是一隻按照任心意製造塗抹的人偶娃娃一樣,沒有半分生氣。
正是因為這樣,心魔宗對於“如意身”的評價也只是用來驅御佈陣的“道兵”之流,或者用來奪舍的鼎爐,用來登天的梯子,但絕不會有人把這當成大道成就,想著把自己修成這般模樣。
“咦……?!”
尹智秀之後,其他人等也自接二連三地醒來,然而文炳卻也無暇細細詢問他們感受體悟,整個人恍恍然,沉入最深定境當中。
一層虛幻不定的光幕在眼前或者說在意識當中徐徐布展開來。
山川城池,歷歷在目,氣象巍巍。
甚至,文炳在這上面還看到了當下所處的新羅地圖,與藉助《甜蜜家園》文稿中蘊含的世界本源顯化出來的一般無二。
只不過它也只佔據了這幅光幕極為微小的一角而已,上面大半面積呈現出來的景象,畫風與這個世界截然不同。
而且相對於純粹描述日月、山川、城池、草木、鳥獸這些靜物的風景外,這幅畫無疑更加側重於“變”和“動”的方面。
悲歡離合,生死離別,愛恨情仇,爭鬥殺伐等人間百態,一一被演繹出來。
只是看上一眼,文炳遠比常人堅韌無數倍的精神力便自堅持不住,頭昏腦脹,好像有一股龐大的資訊流湧入腦袋當中,明明有無數領悟從心頭浮現,可是卻又偏偏如空氣流水一般從指縫中滑過,自己根本抓不住分毫。
本來因為將李恩赫等人盡數牽扯進來分擔變得馴服的心火再一次開始暴動,而且比起單純重要,這一回的更加恐怖。
喜、怒、思、憂、悲,恐、驚不同情志輪番上演。
怒則氣上、喜則氣緩、悲則氣消、思則氣結、恐則氣下、驚則氣亂。
內息徹底紊亂,心、肝、脾、肺、腎等五臟更是因此大傷。
瞬間,文炳就明白了這是什麼東西。
定然就是無心苦苦尋覓無果的那件心魔宗鎮教之寶《無上心魔訣》。
這件法器據無心所說受損頗重,傷及到了元靈本質,不得不選擇沉寂,融入這個世界本源當中,透過影響新羅萬千民眾,勾動他們慾念藉以收集願力情緒用於祭煉修補自身禁制。
文炳萬萬沒有料到,法器居然會在這個當口兒毫無徵兆地突兀和自己牽連起來,並且上來就給了自己這麼大一個考驗。
在他心中,還以為非得按照地圖上標識的走到那個所謂的克瑞邁阿邦聯軍隊駐紮在新羅的龍山衛戍區時,這件法器才會稍稍露出那麼一絲端倪。
不過,從結果倒推來看的話,也不是全然無法想象。
身懷心魔宗道法的無心甫一進入這個世界沒有多久,就能夠憑藉著雙方間的共鳴感應尋到準確地點,並且險些將之帶離。
只能說明,這件法器雖然禁製品相跌落不少,但最根本的靈性並未傷損太多。
既然這法器處境不妙,它最需要做的必然是尋人重新祭煉蘊養,那些“紙片人”本質虛幻,提供的情緒願力駁雜不純不說,份量也極為有限,能夠維持住它當下境界已經是千難萬難。
無心既死,整個世界當中,只有文炳在這方面的領悟最為精湛深入,《無上心魔訣》不來尋它又去找誰。
雖說文炳在這方面造詣,比之接受過正統傳承的無心還遜色了一籌,但他同樣有著不小優勢。
要知道,這件法器已經和這方世界的本源合而為一,無心作為外來者,無法染指被盧卡斯監管的世界本源,可是這東西偏偏卻又落在了無心手中。
兩相加重,文炳和這件法器的聯絡已經超出無心許多。
更不必說,文炳領悟的心火冥冥當中本就十分契合祭煉之用。
心魔宗一應術法神通,均可從上下兩座部七情六慾十三篇中衍生出來,源頭為一,但是依著個人天賦秉性機緣領悟不同,個人修習的法力以及術法也是千差萬別。
無心本身才智不缺,但在這方面的資質卻實在乏善可陳,故而哪怕對上文炳的心火都不能穩勝。
要知道,文炳只不過是承受了《心魔訣》外放出來的波動就自行覺醒出這套運使法門,天姿之高,放在心魔宗中亦是有數。
倘若迴轉到心魔宗,單憑這一手,文炳就有可能直接晉身為宗門真傳。
對於這些隱秘細節,文炳自然無法盡數知曉,但在認出這件法器的同時,他便已經明白,倘若不想被這件法器中藏蘊的無窮資訊流活活撐爆識海,或者引動的內火焚身,走火入魔。
他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那就是全心全意地運轉從無心身上偷學來的心魔宗功法,試著能不能透過這件通靈法器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