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帝王心術(1 / 1)
兩個月的光陰,在烽火與變革中倏忽而過。淮德、山陽、河東三省廣袤的土地上,昔日大夏的龍旗和各式雜色旌旗已被盡數拔除,代之以統一制式、黑底金邊的“楚”字大旗,在各級城頭、衙署門前獵獵飄揚。
戰火的餘燼尚未完全冷卻,但一種新的、由楚雄主導的秩序,正以前所未有的強硬姿態和高效速度,強行植入這片剛剛易主的土地。
舊政如同腐朽的梁木,被逐一拆除、焚燬。前朝繁瑣的稅賦、徭役章程被宣佈作廢,代之以一套相對簡明、但徵收更為嚴厲的新稅法,核心是“攤丁入畝”與商業稅並舉,並明確規定免徵額度,旨在安撫底層、打擊豪強、充實軍餉。
陳舊且充滿特權的律法被暫時擱置,取而代之的是楚雄親自參與擬定、融合了現代法治精神與亂世重典特色的《楚氏新律》,其條文清晰,刑罰嚴峻,尤其針對叛亂、貪汙、逃役、劫掠等行為,懲處極其酷烈。
舊的官僚體系被徹底打散,大量胥吏被裁汰或重新考核,各級主官暫時由隨軍的文職人員、表現突出的降將或本地透過“人才舉薦”選拔計程車子擔任,但所有人都清楚,這僅僅是過渡。
整個三省,彷彿一架剛剛更換了核心部件、塗刷了新漆的龐大機器,在楚雄意志的強力驅動下,開始嘎吱作響、不甚順暢卻無可逆轉地朝著新的方向運轉。
反抗與不適應必然存在,零星的地方騷亂和舊勢力暗中的抵制時有發生,但在楚軍絕對優勢的武力和高效的情報網路鎮壓下,都迅速化為縷縷青煙,無法形成真正的威脅。
這一日,淮北城原節度使府,如今已擴建為氣勢恢宏的“楚雄行轅”內,楚雄正在書房批閱如山的文牘。
他身著一襲簡約的黑色繡金常服,眉宇間的殺伐之氣已被一種沉靜的、掌控一切的氣度所取代。
書房內安靜得只有紙張翻動和毛筆書寫的沙沙聲。
“大帥,趙子恆、趙小軍已在門外候見。”親衛隊長入內低聲稟報。
楚雄筆尖未停,只淡淡道:“讓他們進來。”
片刻,趙子恆和趙小軍二人,身著嶄新的、款式與楚軍文官制服相似的藏青色袍服,腳步輕快中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忐忑,躬身趨入書房。
比起兩月前在淮北城下那副喪家之犬般的狼狽模樣,他們此刻氣色好了許多,臉上甚至有了些紅光,顯然這兩個月雖被軟禁,但並未吃苦頭,反而在忐忑中滋生了某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罪臣趙子恆(趙小軍),叩見大帥!大帥萬歲!”兩人撲通跪倒,行了大禮,聲音恭敬至極。
楚雄這才放下筆,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二人。
那目光並不凌厲,卻讓趙子恆二人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將身子伏得更低。
“起來吧。”楚雄語氣平淡,“這兩個月,委屈你們了。”
“不委屈!不委屈!”趙小軍連忙道,“能得大帥收留,已是天恩浩蕩!罪臣日日反省己過,只盼能有機會為大帥效力,戴罪立功!”
趙子恆也道:“大帥寬仁,罪臣感激涕零,無時無刻不思念報效。”
楚雄微微頷首,手指輕輕敲了敲桌案上兩份剛剛擬好的委任狀:“山陽、河東二省,新定未久,百廢待興,更需熟悉地方情弊、素有威望之人坐鎮安撫,以穩人心。”
趙子恆和趙小軍的心臟瞬間狂跳起來,呼吸都變得急促,眼中爆發出難以抑制的希冀光芒。
果然,楚雄拿起那兩份委任狀,淡淡道:“趙子恆,你原為山陽總督,對山陽地理民情,當不陌生。
今任命你為山陽安撫使,總領山陽軍政,安撫流民,恢復生產,整飭吏治,徵收糧賦。望你不負所托,儘快使山陽安定,成為我軍穩固後方。”
“趙小軍,河東之事,便交由你了,任命你為河東安撫使,職責同前。
河東乃北地門戶,位置緊要,萬不可有失。”
“啪”、“啪”兩聲,楚雄將兩份蓋著鮮紅“楚雄金印”的委任狀,放在了桌案邊緣。
趙子恆和趙小軍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安撫使!總領軍政!
這權力,比起他們之前的總督,或許在名義上稍遜,但在實權上,尤其是在這新舊交替、楚雄勢力尚未完全滲透的當下,簡直就是土皇帝!
兩人瞬間被巨大的驚喜和狂喜淹沒,只覺得這兩個月的忐忑等待、之前的屈辱投降,全都值了!
楚雄果然是需要他們這些地頭蛇來穩定局面的!
榮華富貴,甚至更大的權柄,彷彿又在向他們招手!
“噗通!”
“噗通!”
兩人再次重重跪倒,這次是真心實意地磕頭,聲音因為極度激動而顫抖哽咽“臣……趙子恆,謝大帥隆恩!
必肝腦塗地,以報大帥知遇之恩!定將山陽治理得鐵桶一般,為大帥北上大業竭盡犬馬!”
“臣趙小軍,叩謝大帥天恩!大帥對臣恩同再造!
臣必誓死效忠,將河東經營成我大楚最堅固的堡壘、最豐盈的糧倉!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他們賭咒發誓,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楚雄看,以證明自己此刻的“忠誠”是多麼熾熱、多麼可靠。
楚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擺了擺手:“好了,起來吧!任命已下,即刻便可啟程赴任。
山陽、河東的駐軍主將會配合你們。希望你們……好自為之。”
“是!臣等遵命!絕不負大帥期望!”兩人如聆仙音,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兩份輕飄飄卻又重如泰山的委任狀,倒退著出了書房。
直到走出行轅大門,被冬日的陽光一照,仍覺得如同在夢中一般,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否極泰來的狂喜和野心。
書房內,楚雄臉上的那絲淡笑早已消失無蹤,恢復了慣有的冰冷。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角落,淡淡開口:“叫楚二來。”
片刻,楚二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內,躬身待命。
楚雄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趙子恆二人離去方向揚起的淡淡塵土,聲音平靜無波,卻透著森森寒意:“那兩個人,出發了。”
楚二眼神一凝:“大帥的意思是?”
“此二人,狡詐如狐,貪鄙如鼠!今日能為了活命背叛舊主,獻土求榮,明日就能為了更大的利益,或者僅僅是為了保命,背叛我。”楚雄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他們的‘忠心’,建立在恐懼和利益之上,最是靠不住。
山陽、河東新附,內部關係盤根錯節,讓他們回去,猶如放虎歸山,遲早成為禍患。
我需要的,是絕對掌控,不是兩個可能隨時反噬的‘地頭蛇’。”
楚二已然明瞭,垂首道:“末將明白。請大帥示下。”
楚雄轉過身,看著楚二,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酷:“你親自去辦,挑選最可靠的人手,扮作流竄的馬匪,或者……潰散的朝廷殘兵也行。
在他們去往山陽、河東的半路上,找個合適的地方,處理掉。
做得乾淨些,不要留下任何與我們有關的痕跡。
屍體……隨便找個山溝埋了,或者喂狼。
對外,就說是他們時運不濟,路遇悍匪,不幸罹難。
朝廷的餘孽,或者地方上的豪強不滿新政所為,都是不錯的藉口。”
“趙子恆去山陽,趙小軍去河東,未必同路,分頭處理,確保萬無一失。”楚雄補充道,“他們身邊的護衛,一個不留。”
“是!末將領命!”楚二沒有任何猶豫,眼中只有絕對的服從和冷冽的殺意。
他深知大帥的決斷從無差錯,這兩個牆頭草,確實留不得。
“去吧。”楚雄揮揮手,重新坐回書案後,拿起了另一份文書,彷彿剛才只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楚二躬身退下,身影迅速融入陰影之中,去安排這場註定不會有任何活口的“意外”。
數日後,前往山陽的官道上,趙子恆一行人正坐在馬車裡,志得意滿地憧憬著回到山陽後的風光。
突然,兩側山林中箭如飛蝗,數十名蒙面悍匪呼嘯殺出,目標明確,直撲趙子恆的車駕。護衛措手不及,很快被斬殺殆盡。
趙子恆被拖出馬車,跪在塵埃中,看著眼前森冷的刀鋒,臉上得意的笑容尚未完全散去,便化為了無邊的恐懼和難以置信,他似乎想喊什麼,刀光一閃,一切戛然而止。
屍體被迅速拖入山林,財物被劫掠一空,現場只留下激烈搏殺的痕跡和“黑風寨”之類的粗糙標記。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條通往河東的岔路附近,趙小軍及其隨從也遭遇了類似的“馬匪”襲擊,結局毫無二致。
訊息傳回淮安,楚雄“痛心疾首”,下令嚴查“膽大包天、殺害忠臣”的匪類,並厚恤兩位“不幸殉職”的安撫使家屬。
山陽、河東兩地一時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但很快便在楚軍強勢進駐和新任官員的治理下,逐漸平息。
趙子恆和趙小軍,如同兩顆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些許漣漪後,便徹底沉沒,再無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