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舊帝崩,新帝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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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京陷落、天啟軍以近乎神話般的方式碾碎天下第一堅城的訊息,如同最凜冽的朔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裹挾著令人窒息的絕望,狠狠撞進了喜京城那座倉促營造、尚且透著木料和油漆味道的“行宮”之中。

彼時,金擎蒼正強打精神,在臨時充作御書房的原喜京將軍府偏殿內,對著幾份關於遼東糧餉催繳、倭奴使節態度曖昧、以及北方几個小部落首領先恭後倨的奏報發愁。

他比數月前在神京時更顯蒼老憔悴,眼窩深陷,兩鬢斑白,昔日刻意維持的帝王威儀,早已在接連的喪師失地、倉皇北逃中消磨殆盡,只剩下一層脆弱的、強行撐起的殼。

當那封染著不知是驛站信使還是敗兵之血、封漆上帶著兵部與內閣雙重加急印信的軍報,被面無人色的內侍顫抖著捧到他面前時,金擎蒼心中那根早已繃到極致的弦,便發出了不祥的呻吟。

他幾乎是搶過那軍報,手指因為冰冷和恐懼而僵硬,撕了好幾下才扯開。

目光掃過那些字句的瞬間,金擎蒼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乾乾淨淨,變得如同刷了白堊的牆壁。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

捏著軍報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骨節凸起,青筋暴突,單薄的紙張幾乎被扯爛。

“神京……永定門……城牆崩塌……天啟軍……鋼鐵戰車……皇城已陷……”

這些詞彙,每一個都像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他的眼睛,烙進他的腦海!

他彷彿看到了那巍峨的、代表著大夏國祚與祖宗基業的神京城牆,在從未聽過的恐怖轟鳴中如同沙堡般坍塌。

看到了象徵皇權的永定門在烈焰與硝煙中扭曲破碎。

看到了楚雄騎著高頭大馬,在那些刀槍不入的鋼鐵怪物簇擁下,踏過御道,睥睨著他的太和殿!

“噗——”

一口滾燙的、帶著濃重鐵鏽味的鮮血,再也壓抑不住,如同噴泉般從金擎蒼口中狂噴而出,濺滿了面前攤開的奏報和光潔的紫檀木桌面,星星點點,觸目驚心。

他整個人猛地向後一仰,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從寬大的龍椅上軟軟滑落,癱倒在地,雙眼翻白,只有胸膛還在劇烈地起伏抽搐。

“陛下!陛下!!!”侍立一旁的太監總管嚇得魂飛魄散,尖著嗓子撲了上去,手忙腳亂地想將金擎蒼攙扶起來,卻感覺皇帝的身體沉重得像塊石頭,且冰冷異常。

“快!快傳太醫!快啊!!”他對著殿外聲嘶力竭地吼叫,聲音都變了調。

偏殿內頓時亂作一團。

宮女內侍驚慌失措,有跑去叫太醫的,有想去攙扶的,有嚇得癱軟在地的,還有機靈點的趕緊去關閉殿門,防止這駭人的一幕外洩。

片刻之後,兩名留守行宮的太醫提著藥箱,連滾爬爬地衝了進來,臉色比紙還白。

一番手忙腳亂的掐人中、順氣、施針之後,金擎蒼悠悠轉醒,但眼神渙散,面色金紙,氣若游絲,只是死死盯著穹頂,嘴唇無聲地嚅動著,依稀可辨是“神京……祖宗……基業……”等破碎的詞句。

太醫戰戰兢兢地跪下請脈,手指搭在那冰冷滑膩、脈搏紊亂急促的腕上,額頭上冷汗涔涔。

良久,他才收回手,與另一名太醫交換了一個絕望的眼神,然後轉向焦急萬分的太監總管和聞訊趕來的幾名留守重臣,壓低聲音,語氣沉重:

“陛下此乃……急火攻心,痰迷心竅,兼之驚懼過度,引動肝風。

脈象弦急而數,如按琴絃,乃肝陽暴漲、氣血逆亂之兆。

觀其面色唇甲,氣血虧虛已極,本源大損……”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氣息奄奄、彷彿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生機的皇帝,艱難地繼續道:“眼下需立即用安宮牛黃丸或至寶丹之類,急開其竅,平息肝風。

然陛下龍體本源已傷,非尋常湯藥可速補。此症……最忌再受刺激,需絕對靜養,清心寡慾,徐徐圖之,或可……或可穩住病情。

若再有驚怒悲恐之事,只怕……只怕風邪內陷,神明出竅,釀成不測啊!”

太醫的話說得很委婉,但意思誰都明白。

皇帝這是被接二連三的噩耗和神京陷落的終極打擊,徹底擊垮了身心。

急怒攻心加上本就虛弱,引發了類似中風前兆的危症。

能撿回一條命已屬僥倖,但身體徹底垮了,再也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

所謂“靜養”,不過是拖延時間,苟延殘喘罷了。

太監總管和幾位重臣聽得面如死灰,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盡的惶恐和茫然。

皇帝倒了,神京丟了,遼東、北直隸還在告急求援,倭奴、百濟態度曖昧,北方部落蠢蠢欲動……這殘破的江山,這飄搖的國祚,還能靠誰來支撐?

“快,按太醫說的,趕緊用藥!陛下寢宮加強戒備,任何人不得打擾!今日之事,嚴禁外傳!”一位還算鎮定的老臣強打精神,吩咐下去,但聲音裡的顫抖出賣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宮人們慌忙去準備湯藥,佈置靜室。金擎蒼被小心翼翼地抬回寢宮,灌下救急的丸藥後,昏昏沉沉地睡去,但眉頭依舊緊鎖,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

訊息雖然被嚴令封鎖,但皇帝嘔血暈厥、太醫緊急入宮的風聲,還是如同瘟疫般,迅速在喜京這小小的“行在”蔓延開來。

本就惶惶不可終日的大小官員、勳貴、乃至普通兵卒百姓,心中那最後一點僥倖和希望,也隨著皇帝那口噴出的鮮血,徹底熄滅了。

一種大廈將傾、末日將至的絕望氣息,如同北地三月依舊凜冽的寒風,籠罩了整個喜京。

金擎蒼在病榻上昏沉了數日,湯藥灌下去不少,人卻始終在半夢半醒、驚悸囈語中沉浮。

神京陷落時那毀天滅地的炮火轟鳴、城牆崩塌的巨響、以及楚雄鐵騎踏過御道的幻象,夜夜在他腦海中輪番上演,啃噬著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經。

太醫日日請脈,眉頭越鎖越緊,湯藥方子換了又換,卻始終不見起色,反而日漸油盡燈枯之象。

那口心頭熱血,彷彿帶走了他大半的生命力。

這一日,午後難得的片刻清醒。

金擎蒼費力地睜開渾濁的雙眼,視線在明黃色繡龍帳頂模糊地停留了片刻,才漸漸聚攏。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力正如指間沙般飛速流逝,胸口憋悶,四肢百骸無處不痛,尤其是腦袋,彷彿有無數根針在同時攢刺。

他知道,大限將至了。

“劉伴伴……”他聲音嘶啞微弱,如同破舊的風箱。

一直守在榻邊、雙眼熬得通紅的太監總管劉瑾渾身一顫,連忙俯身湊到榻前,帶著哭腔應道:“老奴在,陛下,您感覺如何?可要進些參湯?”

金擎蒼艱難地搖了搖頭,目光緩緩轉向一旁書案上堆放著的、這數日積壓未閱的奏報。

大多是遼東、北直隸雪片般飛來的告急文書,以及喜京城內人心浮動、甚至有官員暗中與楚軍勾連的密報。

他看著那些奏報,眼中已無最初的驚怒,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認命的灰敗。

“取……筆墨……還有……”他喘了幾口氣,才繼續道,“朕的……玉璽來。”

劉瑾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眼眶頓時更紅,淚水滾滾而下。他知道,陛下這是要準備後事了。

他不敢多問,連忙吩咐小太監取來早就準備好的、用明黃錦緞包裹的筆墨硯臺,以及那方自從逃出神京便一直由他貼身保管的、用和田美玉雕琢的傳國玉璽。

“扶……扶朕起來……”金擎蒼掙扎著想坐起,卻渾身無力。

劉瑾連忙和另一名心腹太監小心翼翼地將虛弱不堪的皇帝扶起,用厚厚的錦被墊在他身後。

金擎蒼靠在那裡,喘息了許久,才勉強凝聚起一絲氣力。

他目光掃過跪在榻前、強忍悲泣的劉瑾,又望向窗外。窗外是喜京行宮簡陋的庭院,幾株北地耐寒的松柏在寒風中瑟瑟,天空是北方冬日特有的、鉛灰色的低沉。

這裡,終究不是他的神京,不是他的紫禁城。

“擬詔吧……”金擎蒼閉上眼,彷彿在積蓄最後的力量,也彷彿在逃避眼前殘酷的現實。

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帝王最後的決斷。

“朕……以涼德,承嗣丕基,十有八年於茲矣……兢兢業業,不敢懈怠……然天不佑夏,豺狼竊發,楚逆倡亂,毒流四海……致使宗廟震驚,社稷阽危,黎庶塗炭,實朕之罪也……”

他像是在回顧自己失敗的一生,語氣平淡,卻字字錐心。

劉瑾含淚提筆,手腕顫抖,在明黃的絹帛上,一字一句,艱難地記錄著這位末代皇帝最後的“罪己”與託付。

“今神京不守,胡騎深入,朕痼疾纏身,恐不起矣……然國不可一日無君,社稷不可一日無主……皇三子崇乾,仁孝聰敏,克勤克儉,可託大事……”

說到這裡,金擎蒼停頓了許久,胸膛劇烈起伏,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絕望、算計與最後一絲不甘的複雜情緒:

“著即……傳位於皇三子金崇乾……嗣登大寶,以奉宗廟……望其……克承朕志,臥薪嚐膽,親賢臣,遠小人,整軍經武,聯絡藩屬……務必……力挽狂瀾,收復舊都,重光祖宗之業……則朕……雖死之日,猶生之年……”

“務必力挽狂瀾,收復舊都,重光祖宗之業。”

這最後的期望,從他口中說出來,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帶著一絲諷刺。

連他自己都不信,他那性格平庸、自幼長於深宮、從未經歷風雨的三兒子,能在如此絕境下,完成這等“力挽狂瀾”的奇蹟。

劉瑾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滴落在絹帛上,暈開一小團墨跡。

他知道,這哪裡是什麼傳位遺詔,這分明是一道……甩鍋的旨意,是一份註定無法完成的、沉重的枷鎖!

陛下自己不願,也不能承擔“亡國之君”的千古罵名,便將這必敗的江山、這注定淪亡的國祚、這無法洗刷的恥辱,連同那“收復舊都、重光祖業”的虛幻期望,一併甩給了年僅十六歲的三皇子!

讓兒子去揹負這亡國的罪名,去面對楚雄那不可戰勝的兵鋒,去承受列祖列宗的詰問!而他自己,則可以在史書上,以一個“壯志未酬”、“中道崩殂”的悲情形象,勉強維持最後一點帝王的體面。

“陛下……”劉瑾哽咽難言。

金擎蒼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扯動,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近乎扭曲的笑意,聲音微弱卻清晰:“朕……不能做亡國之君……無顏……見列祖列宗於九泉……”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變得渙散,喃喃道:“崇乾……他還年輕……這江山,是祖宗留下來的,不能斷送在朕手裡……總要有人……去爭一爭,去試一試……哪怕……哪怕……”

後面的話,他再也說不下去,或者說,已無需再說。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彷彿耗盡了最後一絲心力,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

“用印吧……”他最後吩咐道,聲音幾不可聞。

劉瑾顫抖著手,捧起那方沉重的傳國玉璽,蘸滿鮮紅的印泥,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在詔書的末尾,重重地、端端正正地,蓋了下去。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八個古樸莊重的篆字,鮮紅如血,烙印在明黃的絹帛上,也彷彿烙印在這個行將就木的王朝最後一道脆弱的屏障上。

它承載著一個父親冷酷的算計,一個帝王可悲的推諉,和一個時代無可奈何的終結。

遺詔已成。

金擎蒼彷彿了卻了最後一樁心事,氣息更加微弱,很快又陷入了昏睡。只是那緊鎖的眉頭,似乎略微舒展了一些。

或許,在自我欺騙的幻夢中,他暫時擺脫了“亡國之君”的夢魘。

半月之後,一個陰霾沉沉的清晨,喜京行宮深處,那縈繞不去的湯藥苦味中,終究添上了一縷龍涎香也壓不住的、屬於死亡的冰冷氣息。

大夏王朝倒數第二位皇帝金擎蒼,在經歷了嘔血、昏厥、漫長的昏睡與短暫迴光返照般的“遺詔”之後,終於在這座簡陋寒冷的北地行宮,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雙目圓睜,望著虛空,彷彿至死仍不甘地凝視著南方那片已然易主的錦繡河山。

他沒有等到任何捷報,也沒有看到任何“力挽狂瀾”的跡象,只在無盡的絕望、病痛與自我欺騙的短暫解脫中,結束了他充滿失敗與逃亡的帝王生涯。

皇帝駕崩的訊息,在刻意壓制了半日後,終於無法再隱瞞。

行宮內一片縞素,哭聲震天,但這哭聲中有幾分是真為皇帝悲慟,又有幾分是為自身前途、為這注定沉沒的破船而哀鳴,恐怕只有各人自己知曉了。

在寥寥幾位倖存重臣、宗室耆老以及太監總管劉瑾的主持下,一場倉促、簡陋到近乎寒酸的“靈前繼位”儀式,在停放著金擎蒼靈柩的偏殿舉行。

年僅十六歲的三皇子金崇乾,身著一襲趕製出來的、略顯寬大的明黃孝服,在父皇冰冷遺體的注視下,從劉瑾顫抖的手中接過那方尚帶餘溫的傳國玉璽,以及那份墨跡與淚痕交織、重若千鈞的傳位遺詔。

年輕的皇帝臉上看不出多少悲慼,只有一種超越年齡的、近乎麻木的平靜,甚至眼底深處,隱約閃過一絲如釋重負般的、奇異的光芒。

他沒有像人們預料的那樣,立刻痛哭流涕,宣誓要“報仇雪恨”、“收復河山”,也沒有被眼前這絕境壓垮。他只是默默地捧著玉璽和遺詔,對著父皇的靈柩,規規矩矩地磕了九個響頭,然後起身,轉向階下那些神色各異、大多面如死灰的臣工。

“眾卿,”金崇乾開口了,聲音還有些少年的清亮,卻異常平穩,甚至帶著一絲與眼下悲悽氛圍格格不入的冷靜,“父皇龍馭上賓,將江山社稷託付於朕。朕年少德薄,驟臨大難,誠惶誠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道:“然,國事糜爛至此,楚逆兵鋒正盛,神京已失,北直隸、遼東朝夕不保,我大夏……在中原之地,氣數已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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