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龐天德的孤注一擲(1 / 1)
雁回關陷落、守軍主力覆滅、郭猛被生擒的捷報,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在戰役結束後的次日傍晚,便送到了神京武極宮的御案之上。
彼時,楚雄正抱著剛滿月不久、咿呀學語的皇長子承業,在鳳儀宮偏殿內享受難得的閒暇。
皇后寧繡繡含笑在一旁看著父子互動,殿內氣氛溫馨。
捷報由內侍呈上,楚雄單手接過,展開掃了一眼,臉上並無多少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頷首,隨手將捷報遞給一旁侍立的秉筆太監存檔,另一隻手仍穩穩託著懷中的兒子。
“不出所料。”楚雄語氣平淡,彷彿聽到的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訊息,“以十五萬新銳之師,攜天啟之威,攻打一個外強中乾、軍心渙散的雁回關,若楚一還不能速勝,朕倒要懷疑他的能力了。”
他輕輕顛了顛懷中的承業,小皇子發出咯咯的笑聲。
楚雄目光幽深,繼續道:“龐天德倚為屏障的雁回關,不過是他虛張聲勢的第一道紙牆罷了,真正的麻煩,在後面。”
寧繡繡聞言,輕聲問道:“陛下是擔心龐天德在康元尚有重兵,或與其他逆賊勾結?”
楚雄點了點頭,將承業交還給乳母,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南方沉沉的夜空:“龐天德坐擁西山,號稱三十萬兵馬。
雁回關折損五萬,精銳或去其三,但他至少還有二十餘萬能戰之兵龜縮在康元及周邊險要。
更重要的是,此人雖狂妄,卻不蠢,吃了這麼大的虧,他絕不會坐以待斃。”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南方諸省,觀望者眾。
南河馬文彪,兵精糧足,與西山毗鄰。
蜀中劉氏,據險自守,衢江周文煥,財力雄厚。
嶺南諸酋,各懷鬼胎。若龐天德困獸猶鬥,以唇亡齒寒之說,誘之以利,脅之以害,難保不會有人動心,與之結盟。
一旦西山、南河,甚至加上蜀中或衢江,形成掎角之勢,互為奧援,這仗……就要多費些手腳了。”
彷彿為了印證楚雄的預料,僅僅兩日後,數封來自南方、由軍情司“夜梟”及潛伏細作冒死傳回的密報,幾乎同時擺上了楚雄的御案。
密報內容驚人地一致,且相互印證。
龐天德,在雁回關失守、郭猛被擒的訊息傳到康元,引發巨大恐慌後,於驚怒交加中,做出了最符合其利益,也最危險的選擇,他派出了最信任的幕僚兼姻親,攜帶重禮和親筆密信,星夜兼程,南下前往南河洛陽,秘密會晤南河提督馬文彪。
密信的內容被潛伏的“夜梟”高手以特殊手段窺得部分,核心要義有三。
其一,痛陳利害。
直言楚雄暴虐,志在吞併天下,武朝兵鋒之盛,絕非一省一地可擋。
雁回關“神炮”之敗,便是前車之鑑。
若西山不保,南河便是下一個目標,唇亡齒寒,獨木難支。
其二,許以重利。
龐天德承諾,若馬文彪同意結盟,共同抗武,則願以西山三府之地相贈,並開放商路,共享德魯堡軍火採購渠道。
同時,願尊馬文彪為盟主,共掌聯軍。
其三,訂立盟約。
提議簽訂“攻守互助密約”,約定任何一方遭受武朝攻擊,另一方必須立即出兵相助,襲擾敵後,牽制兵力,形成掎角之勢,使武朝大軍首尾不能相顧。
盟約還涉及情報共享、糧草互濟等細節。
密報還提到,馬文彪初始態度謹慎,甚至有些猶豫。
他同樣畏懼武朝兵威,尤其是天啟軍的傳聞。
但龐天德的使者極盡遊說之能事,不斷強調“武朝慾壑難填”、“今日西山,明日南河”,並出示了部分繳獲的武朝新政文書抄本,暗示馬文彪等地方豪強在新政下絕無活路。
同時,使者還暗示,若南河不救,西山敗亡後,龐天德不排除率殘部南下,強行進入南河“就食”,屆時兵連禍結,局面更不可收拾。
在軟硬兼施、威逼利誘之下,本就對楚雄又懼又恨、且對自身權勢極度在意的馬文彪,內心天平開始傾斜。
經過一夜密談,馬文彪最終鬆口,原則上同意了龐天德的結盟提議。
雙方約定,盟約細節需進一步商議,但“一方被攻,另一方必救”的核心條款,已然達成秘密共識。
馬文彪甚至開始暗中調動部分兵力,向與西山接壤的邊境移動,做出策應姿態。
訊息傳回神京,楚雄看著手中這份印證了自己預判的密報,臉上沒有任何怒色,反而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冰冷笑意。
“龐天德,馬文彪……一個喪家之犬,一個冢中枯骨,倒是湊到一起去了。”楚雄將密報輕輕放在案上,手指敲擊著桌面,“掎角之勢?互為奧援?想法不錯,可惜……”
他抬起頭,看向肅立一旁的楚二和內參處首席參贊:“楚一的捷報和這份密報,幾乎同時到達。
這說明龐天德結盟的動作很快,但楚一的動作,可以更快。”
“陛下的意思是?”楚二眼神一凝。
“龐天德此刻,必定以為與馬文彪結盟,有了依仗,會抓緊時間收攏潰兵,加固康元防務,同時等待與馬文彪敲定盟約細節,甚至盼著馬文彪能先有所動作,替他分擔壓力。”楚雄分析道,語氣冷靜如冰,“他決計想不到,楚一在拿下雁回關後,根本不會給他這個喘息和串聯的時間!”
“傳朕密旨給楚一。”楚雄沉聲道,“雁回關大捷,朕已知曉。
現命其不必等待後方詳盡指令,授予其臨機專斷之權。著其統帥所部,挾大勝之威,不必休整數日,只需補充最低限度之給養彈藥,即刻南下,以最快速度,直撲康元!”
“告訴楚一,龐天德已與馬文彪暗通款曲,欲成掎角。
朕要他,在龐天德還未從雁回關慘敗中回過神來,在馬文彪的援兵甚至還沒離開洛陽之前,就以雷霆萬鈞之勢,兵臨康元城下!
打掉龐天德最後的僥倖,也讓馬文彪看看,所謂的盟約,在朕的天啟軍面前,是何等不堪一擊!”
“同時。”楚雄看向楚二,“你持朕虎符,立刻返回東路大營。
一旦楚一開始進攻康元,馬文彪若有異動,哪怕只是向邊境增兵,不必請示,即刻對南河發起試探性進攻,擺出決戰架勢,牢牢釘死他!讓他不敢輕易分兵西顧!”
“臣等領旨!”
楚二領了命令後,乘坐武朝運輸機,前往了東路大營。
他親率少數參謀和護衛,乘坐這鋼鐵飛鳥,在夜色掩護下,只用了不到一日,便從神京悄然抵達了位於東山省南部、與南河接壤的東路大軍前沿指揮部。
一下飛機,楚二顧不上休息,立刻召集東路大軍所有高階將領,召開緊急軍議。
武帝的意圖明確,陳兵威懾,擺出決戰架勢,牢牢釘死馬文彪,使其不敢西顧。
次日黎明,東山、南河邊境長達百餘里的戰線上,突然戰雲密佈。
十五萬東路武朝大軍,以天啟軍第四營的十輛99A主戰坦克為前導,分成數路,浩浩蕩蕩開出營寨,在邊境線上展開了咄咄逼人的進攻陣型。
塵土遮天,旌旗如林,坦克的轟鳴和部隊行進的腳步聲,讓邊境對面南河軍的哨所和巡邏隊心驚膽戰。
楚二甚至故意命令部分炮兵前出,在對方目視距離內構築簡易發射陣地,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南河境內。
水師艦船也沿交界河道巡弋,一副隨時可能溯流而上、直撲南河腹地的姿態。
各種番號的旗幟被有意展示,無線電通頻繁,營造出一種大戰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
邊境的異常動態,如同滾油入水,瞬間在南河軍中炸開了鍋。急報如同雪片般飛向洛陽提督府。
馬文彪正在府中與龐天德的使者商議盟約細則,接到緊急軍情時,臉色驟變。
他衝到地圖前,看著參謀標註的武朝大軍壓境態勢,尤其是“鐵甲戰車數十”、“重炮前移”等字眼,額角頓時滲出冷汗。
“楚二……他怎麼會這麼快?不是說他剛回神京不久嗎?”馬文彪又驚又怒。
武朝軍如此迅速的大規模調動和咄咄逼人的姿態,完全打亂了他的節奏。
他原以為與龐天德結盟,至少能爭取到一段時間整合內部、協調部署,甚至幻想武朝會因忌憚“掎角之勢”而放緩攻勢。
可現在,楚二的十五萬大軍就壓在家門口,一副隨時要撲上來的樣子!
“大帥,武朝軍來勢洶洶,看這架勢,不似佯動啊!”一名將領憂心忡忡,“尤其是那些鐵甲車和重炮,若真衝過來,邊境防線恐怕……”
“龐天德的使者怎麼說?”馬文彪陰沉著臉問。
“使者說,請大帥務必遵守盟約,速發援兵,牽制武朝東路兵馬,緩解西山壓力。
他們龐大帥正在康元集結大軍,只要大帥這邊動起來,形成東西夾擊之勢,武朝必退!”
“放屁!”馬文彪忍不住爆了粗口,“楚二的十五萬精銳就堵在門口,你讓老子現在分兵去救西山?
老子前腳走,他後腳就能打過河來!到時候別說西山,老子這洛陽都保不住!”
巨大的危機感攫住了馬文彪。
與龐天德的秘密盟約,在楚二實實在在的兵鋒威脅下,瞬間顯得蒼白無力。
什麼“掎角之勢”,什麼“互為奧援”,前提是自己得先保住基本盤!
如果南河本土有失,一切都成了笑話。
“傳令!”馬文彪咬牙,做出了最符合自身利益的決定,“集結雀尚縣及周邊所有能動用的兵馬,給老子湊足二十萬!
全部開往邊境,重點防禦武朝軍可能渡河的地段和陸路要衝!
沒有老子的命令,一兵一卒也不準西調!”
“那……西山龐大帥那邊?”幕僚小心翼翼地問。
“告訴他,武朝東路大軍壓境,我軍主力被牢牢牽制,無法分兵。
讓他務必固守康元,等待時機!”馬文彪煩躁地揮揮手,“再派人去……和楚二那邊接觸一下,探探口風,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於是,南河二十萬大軍被緊急動員起來,亂哄哄地開往雀尚縣一帶的邊境線,與楚二的東路大軍隔河對峙。
雙方營寨相望,旌旗相對,斥候遊騎不時發生小規模摩擦,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馬文彪將絕大部分精力和兵力都放在了應對眼前的“致命威脅”上,對西面龐天德一遍急似一遍的求援信和催促,只能以“局勢危急,無力西顧”為由搪塞、拖延,實質上已是背棄了剛剛達成的“必救”盟約。
當楚二大軍壓境、馬文彪被牢牢釘死在東線的訊息,終於穿過武朝軍有意封鎖的間隙,傳到康元城時,龐天德正在總督府內焦急地等待著南河援兵的訊息,同時也督促手下加緊收攏雁回關潰兵,加固城防,徵發民夫,準備迎接必將到來的圍攻。
然而,他等來的不是援兵,而是東路對峙、援軍無望的噩耗,以及楚一大軍在短暫休整一日後,便丟棄大部分笨重輜重,只攜帶十日口糧和充足彈藥,以驚人的速度沿官道南下,其前鋒騎兵甚至已經出現在康元以北百里之外的情報!
雙重打擊,如同冰水澆頭,讓龐天德從與馬文彪結盟的短暫僥倖中徹底清醒,隨即被無邊的恐懼淹沒。
“馬文彪!豎子!無能!背信棄義!”龐天德在總督府內暴跳如雷,砸碎了手邊一切能砸的東西,肥胖的身軀因憤怒和恐懼而劇烈顫抖。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楚一那支毀滅了雁回關的鋼鐵大軍,正隆隆開向他的老巢。而原本指望的盟友,卻被楚二區區十五萬人嚇得不敢動彈,將他獨自拋在了武朝的兵鋒之下!
“大帥,武朝軍來勢太快,我軍新敗,士氣低落,康元雖堅,但恐難久守……是否……是否考慮暫避鋒芒,退往南部山區,以圖後舉?”有幕僚戰戰兢兢地提議。
“退?往哪退?”龐天德眼睛赤紅,如同困獸,“楚一擺明了是衝老子來的!楚雄那狗皇帝下了死命令要生擒老子!
退到山裡當縮頭烏龜?馬文彪那王八蛋靠不住,其他人都等著看老子笑話!
一旦退了,軍心就徹底散了,這西山省,立馬就得改姓楚!”
極度的恐懼,有時會催生出極致的瘋狂。龐天德深知自己已無退路,楚雄那道“閹割、斬首、分屍”的恐怖旨意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
投降是死路一條,逃跑希望渺茫,等待援軍已成泡影。
絕望之下,一股兇狠的戾氣從他心底竄起。
“媽的!橫豎都是死!老子跟他拼了!”龐天德猛地一拍桌子,臉上的肥肉猙獰扭曲,“楚一遠來疲憊,又捨棄了輜重,看似迅猛,實是孤軍深入!老子在康元還有二十萬大軍!
依託堅城,以逸待勞,未必沒有一戰之力!就算打不贏,也要崩掉他幾顆牙!
讓楚雄知道,老子龐天德不是泥捏的!”
他喘著粗氣,眼中閃爍著賭徒般的瘋狂光芒:“傳令!停止收攏潰兵,所有能動的部隊,給老子全部集結到康元城外!
依託城防,在城外預設陣地,老子要跟楚一,在康元城下,決一死戰!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再派人去告訴馬文彪那個孬種!老子要是完了,下一個就是他!讓他看著辦!”
“把所有庫存的炸藥、炮彈都給老子搬出來!城裡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男丁,全部徵發,發給他們槍、手榴彈,上城協防!守不住,大家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