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一章 團聚(1 / 1)
城門大開著。
不是被撞開的,是被人從裡面推開的。
百姓們用肩膀頂著門板,一寸一寸地推。
門板上的鐵釘扎進肉裡,沒人鬆手。
門開了,一條縫,一人寬,剛好夠一匹馬衝進去。
陳遠策馬衝進城門。
馬蹄踏在碎石上,濺起泥漿,濺在牆上,濺在百姓的衣襟上。
沒人躲。
他的鎧甲上全是血,有敵人的,也有自己的。
左肩不知什麼時候中了一箭,箭桿斷了,箭頭還嵌在肉裡,他沒感覺。
右臂有一道刀傷,皮肉翻著,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黑紅色的痂。
他翻身下馬,靴子踩在血泊裡,啪嗒一聲,血濺到小腿上。
他沒低頭看,朝城頭跑去。
一步三個臺階。
石階被血浸透了,滑得很,他踩滑了一下,膝蓋磕在石階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氣。
他沒停,扶著牆,又衝上去。
牆上全是刀痕彈孔,有的地方還插著斷箭,箭羽在風裡微微顫動。
雲嵐站在城頭。
臉上是血,手上是血,衣袍上全是血。
血幹了,硬邦邦的,衣袍像糊了一層硬殼。
雙手纏著繃帶,繃帶也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有幾處還在往外滲,紅得刺眼。
她的劍杵在地上,劍尖抵著石板,撐著身子。
她在晃,站不穩了,風一吹,身子就晃一下,但她還站著。
頭髮散亂,被風吹到臉上。
眼眶深陷,顴骨突出來,嘴唇乾裂,起了白皮,一說話就裂,血珠子滲出來。
她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直起來的樹。
四目相對。
陳遠停了一下。
他看見她眼裡的淚光,看見她嘴角在抖,看見她的手從劍柄上滑下去,又攥住。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
他走過去,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嗒。
他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
她撲過來,臉埋在他胸口,放聲大哭。
哭聲從胸口傳出來,悶悶的,斷斷續續的,像碎了的碗片在磨。
她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像要把這些天的恐懼、疲憊、絕望全哭出來。
淚水浸透了他的衣襟,貼在皮膚上,滾燙的。
“你終於來了……”聲音從胸口傳出來,悶悶的,斷斷續續的,像碎了。
她說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輕,一遍比一遍啞。
陳遠緊緊抱住她,下巴抵著她的頭頂。
她的頭髮上全是灰,全是血,全是硝煙味。
他閉上眼,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她頭髮上。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啞了。
“朕來了,朕來了……對不起,朕來晚了。”
雲嵐抬起頭,淚流滿面,眼睛腫得像桃子,睫毛上掛著淚珠,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星星。
“我以為見不到你了……”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陳遠捧著她的臉,用拇指擦她的淚。
擦不幹,越擦越多。
她的臉冰涼,皮膚粗糙,像砂紙。
他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朕說過,一定會回來。”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
陳寰跑上來,臉上還掛著淚,嘴角在笑,像哭又像笑。
他的左臂纏著繃帶,繃帶鬆了,垂下一截,在風裡飄。
他站在陳遠面前,嘴唇哆嗦著,喊了一聲:“父皇……”
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細又尖。
然後他撲過來,抱住陳遠的腰。
抱得很緊,手臂上的傷又裂了,血從繃帶裡滲出來,滴在地上,他沒鬆手。
陳遠一隻手摟著雲嵐,一隻手摸著陳寰的頭。
頭髮很硬,扎手。
這孩子瘦了,下巴尖了,顴骨也突出來了,但肩膀寬了,背挺直了。
他在城牆上守了這麼多天,殺過人,受過傷,沒退過一步。
“好兒子,像你爹。”
陳遠的聲音啞了,像砂紙磨石頭。
陳寰把臉埋在陳遠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沒出聲。
他不想哭,在城牆上的時候,他一次都沒哭過。
現在他忍不住了。
陳玥從後面擠上來,哭著喊:“父皇!”
聲音尖尖的,脆脆的,像玻璃碎了。
她跑到陳遠面前,張開手臂,等著。
陳遠蹲下來,把她抱起來。
她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
她的臉髒兮兮的,全是淚痕,眼睛紅紅的,像兔子。
衣服上全是灰,膝蓋破了,露出紅紅的皮肉,結了痂,又蹭破了,血珠子滲出來。
她摟著陳遠的脖子,臉埋在他肩上,渾身發抖。
“父皇,我好害怕……”聲音悶悶的,從衣服裡傳出來。
陳遠摟緊她,一隻手託著她的屁股,一隻手拍著她的背。
“父皇在,誰也傷害不了你們。”
他的聲音很輕,像哄孩子睡覺。
華姝從城樓裡走出來。
她站在臺階上,白大褂上全是血,手上也全是血,指甲縫裡嵌著血痂。
額頭的傷口還貼著紗布,紗布歪了,露出下面那道還沒癒合的口子。
她看著陳遠,看著雲嵐,看著兩個孩子。
她沒有撲過去,只是站在那裡,眼淚無聲地流。
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一滴,兩滴,三滴。
孫尚香站在她旁邊,手按著劍柄,眼眶紅紅的。
她伸出手,握住華姝的手。華姝的手很涼,在抖。
她握緊了。
陳遠看見了她們。
他抱著陳玥,牽著陳寰,走到華姝面前。
他把陳玥放下,伸出手,把華姝拉進懷裡。
華姝的身子很輕,輕得像沒有重量。
她靠在他肩上,沒有哭出聲,但肩膀在抖,像風裡的葉子。
她的臉貼著他的脖子,冰涼的。
她吸了吸鼻子,想說什麼,沒說出口。
“辛苦了。”陳遠說道。
就三個字。
華姝搖頭,說不出話。
孫尚香站在旁邊,別過臉去,不讓人看見她哭。
陳遠伸手,把她也拉過來。
她沒有掙扎,靠在他肩上,眼睛閉著,眼淚從睫毛縫裡滲出來。
她的身體很僵硬,像繃緊的弓弦,慢慢地,慢慢地,鬆了。
三個人,兩個孩子,抱在一起。
雲嵐走過來,靠在陳遠肩上。
她的臉貼著他的肩膀,眼淚又流下來了。
六個人緊緊擁在一起。
風從城頭吹過來,很涼,帶著血腥味,也帶著煙火味。
沒有人說話。
只有哭聲,很輕,像怕驚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