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二章 挑釁(1 / 1)
周圍的將士們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
有人別過臉,有人低下頭,有人攥著刀柄,有人偷偷抹淚。
一個老兵蹲在城牆根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打了二十年的仗,跟過三個主公,流過無數次血,以為自己不會哭了。
但他還是哭了。
一個年輕士兵站在垛口旁邊,手裡還握著刀,刀上還滴著血。
他看著那一家人抱在一起,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刀上,衝出一道白印子。
他擦了一下,又流。
陳遠抬起頭,望著那片被血洗過的城。
城牆塌了好幾處,缺口用石頭和屍體堵著。
城頭上到處是彈痕,到處是血跡,到處是散落的刀槍。
傷員躺在牆根下,有的還在呻吟,有的已經不動了。
百姓們站在城牆上,渾身是血,滿臉是灰,眼睛亮亮的。
他望著那面還在飄的龍旗。
旗角被血浸透了,沉甸甸的,飄不起來了,但還在飄。
風吹過來,旗動了一下,像在點頭。
“朕回來了。”
他輕聲說,像說給這座城聽,又像說給自己聽。
……
城頭的歡呼聲還沒落下,遠處的高坡上就響起了擴音器的尖嘯。
那聲音刺耳得很,像指甲刮鐵皮,又像刀尖劃玻璃。
林牧站在坡頂,白衣被風吹得獵獵響,頭髮散著,在風裡飄。
他的身邊只剩幾百親兵,旗幟歪了,沒人扶,旗角拖在地上,被踩得滿是泥。
他舉著擴音器,聲音從高處砸下來,砸在城牆上,砸在每一個人耳朵裡。
“陳遠,你以為贏了嗎?看看你的江山!”
他伸手指著南方,手指在陽光下泛著白,指甲縫裡全是泥。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像要撕裂什麼。
“南洋已失!東瀛將破!歐洲也快完了!你守得住一個希望鎮,守得住天下嗎?”
笑聲從擴音器裡傳出來,扭曲的,變調的。
像鬼叫,像夜梟,像什麼東西在喉嚨裡卡住了又拼命往外擠。
他笑了很久,笑到咳嗽,咳彎了腰,又直起來,繼續笑。
陳遠登上城頭,鎧甲上的血還沒幹,左肩的箭頭還嵌在肉裡,每走一步都疼。
他站在垛口後面,望著那個白衣白髮的人,冷冷開口。
“林牧,你除了偷襲,還會什麼?”
聲音不大,但很沉,像石頭砸進水裡。
城頭安靜了,所有人都豎起耳朵聽。
林牧的笑聲停了。
他放下擴音器,盯著城頭那道身影,盯了很久。
風從兩個人之間吹過去,帶著血腥味。
他忽然又笑了,笑得更瘋,更野,更不要命。
“會殺你全家!”
那五個字像刀,一刀一刀剜在陳遠心上。
他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的舊傷裡,血又滲出來。
他的左肩在疼,箭頭嵌在骨頭裡,每一下心跳都像有人在敲。
他沒拔,沒時間拔,也沒心思拔。
他轉身,走下城樓。
“備馬。”
孫尚香拔劍,劍光一閃,映得周圍的人臉上都白了一下。
她跟上去,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嗒,很急。
趙雲撐著槍站起來,血順著腿往下淌,在腳下匯成一攤。
他咬著牙,一瘸一拐地跟上去。
親兵要扶他,被他推開。
雲嵐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拉住馬韁。
她的手纏著繃帶,繃帶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握韁繩握不緊。
她用兩隻手攥著,攥得指節發白,繃帶下面又滲出血來,一滴一滴落在馬鬃上。
“陛下,小心。”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陳遠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
嘴唇碰到她額頭的傷疤上,涼涼的,硬硬的,像摸到一塊舊痂。
他聞到血腥味,聞到硝煙味,聞到她頭髮上那股淡淡的桂花香。
“等我回來。”
他直起身,勒轉馬頭,拔劍。
劍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很亮。
“三軍聽令——出擊!”
城門大開。
騎兵衝出去,馬蹄踏在碎石上,濺起泥漿,濺在牆上,濺在百姓的衣襟上。
步兵跟在後面,刀舉著,槍端著,盾牌架著。
火炮從兩側推上來,炮手光著膀子,汗珠子砸在炮管上,嗤嗤響。
陳遠衝在最前面。
他的馬是黑馬,鬃毛被風吹亂了。
帥旗跟在身後,玄色的龍旗在風裡獵獵作響,旗角被血浸透了,沉甸甸的,但飄得很高。
士兵們看見那面旗,像被點了火,吼聲震天。
“殺——!”
聲音從城頭傳到城下,從城下傳到原野上,從原野上傳到山坡上。
陳遠追出五里,前方的地形忽然變了。
開闊的原野收窄,兩側隆起低矮的山丘,樹木密得像牆。
風從山谷裡灌出來,嗚嗚的,像哭。
他勒住馬,抬手止住隊伍。
孫尚香策馬過來:“怎麼停了?”
陳遠沒回答,盯著兩側的山丘看了很久。
山坡上太安靜了,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都停了。
他舉起手,招來斥候。
“上去看看。”
斥候鑽進林子,像貓一樣無聲。
片刻後,他連滾帶爬跑下來,臉白得像紙。
“陛下,兩側林子裡全是伏兵!弓箭手,至少三千!”
孫尚香拔劍。
“退?”
陳遠望著那片安靜的山丘,嘴角彎了一下。
“不。傳令——火炮瞄準兩側樹林,先轟三輪。步兵團盾牌列陣,正面佯攻。尚香,你率赤凰營從右翼繞過去,等他們箭射完了,殺出來。”
孫尚香抱拳,策馬而去。
陳遠拔劍,劍光一閃。
“擂鼓!”
戰鼓震天,步兵舉著盾牌緩緩向前推進。
馬蹄聲從後方傳來,炮手們光著膀子推著炮,炮口對準兩側的山丘。
“放——!”令旗揮落,火炮齊鳴。
炮彈砸進林子裡,樹倒了,土飛了,慘叫聲從山坡上傳來。
有人從林子裡滾出來,渾身是血。
有人在喊“他們發現了”,有人在喊“放箭”,有人在喊“別慌”。
箭雨從兩側傾瀉而下。
盾牌舉起來,箭矢釘在盾面上,篤篤篤,像暴雨打在屋頂上。
有人倒下了,後面的人補上。
盾牌裂了,換一面;手被箭射穿了,咬著牙舉著。
步兵還在往前推,一步一步,很慢,但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