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四章 追擊受阻(1 / 1)
林牧站在高坡上,臉色鐵青。
他望著那片潰敗的軍隊。
他咬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撤。”
他走之前,命人放火燒了營地。
火從帥帳燒起來,燒到糧倉,燒到彈藥堆。
轟——彈藥炸了,火光沖天,碎片飛出去老遠。
黑煙滾滾,遮住了半邊天。
陳遠追到營地,只見到處是灰燼。
帳篷燒成了骨架,糧草燒成了炭,屍體燒成了焦炭,分不清誰是誰。
風一吹,灰飛起來,落在臉上,涼涼的。
孫尚香收劍,望著那片還在冒煙的廢墟。
“他又跑了。”
陳遠攥緊韁繩,咬牙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繼續追。”他調轉馬頭。
走了沒多遠,趙雲忽然勒住馬。
“陛下,不對。”
他舉著長槍,指著前方那片看似平靜的樹林。
“這裡太安靜了。”
陳遠抬手,全軍停下。
斥候鑽進林子,片刻後跑出來,臉白得像紙。
“陛下,林子裡有伏兵!”
陳遠冷笑。
“還想咬朕一口。”他拔劍。“炮火覆蓋樹林。騎兵從兩翼包抄。一個不留。”
火炮齊鳴,炮彈砸進林子裡,樹倒了,土飛了,慘叫聲從林子裡傳來。
伏兵衝出來,不是往山下跑,是往山上跑。
趙雲率騎兵截住,殺得血流成河。
三千伏兵,跑掉的不到三百。
陳遠站在山坡上,望著那片被血染紅的樹林。
風吹過來,很涼,帶著血腥味,也帶著煙火味。
……
開元軍追到雨林邊緣,路斷了。
不是沒有路,是路被林子吞了。
那些樹高得看不見頂,枝葉把天遮得嚴嚴實實,陽光漏不下來。
地上全是爛泥和腐葉,踩上去軟綿綿的,陷到腳踝。
瘴氣從林子裡飄出來,白濛濛的,像霧,又不像。
聞著有一股甜膩的腐臭味,像是爛了很久的果子混著溼泥的味道。
鳥不叫了,蟲也不鳴了,安靜得像墳場。
孫尚香勒住馬,望著那片幽暗的林子,眉頭皺成了疙瘩。
她的手按著劍柄,指節泛白,馬不安地刨著蹄子,泥水濺了一腿。
“陛下,雨林裡面地形複雜,我們進去會吃虧。”
她的聲音很沉,像石頭砸在地上。
林牧的兵這幾天一直在這一帶活動,熟悉這裡。
他們進了林子,就像魚進了水,像鳥歸了林。
開元軍進去,瘴氣、毒蟲、埋伏,每一樣都能咬死人。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計程車兵,那些剛從戰場上下來的人,渾身是傷,滿臉疲憊,槍都端不穩了。
陳遠站在林子邊緣,攥著韁繩,指節發白。
他盯著那片黑暗,盯著林牧消失的方向。
他的胸口起伏著,喘著粗氣,左肩的箭頭還嵌在肉裡,每一下心跳都像有人在敲。
他猛地翻身下馬,靴子踩進爛泥裡,濺起的泥漿糊在褲腿上。
他走到一棵大樹前,掄起拳頭砸在樹幹上。
樹皮裂了,手背上的皮也裂了。
血從指縫裡滲出來,順著樹幹往下淌,滴在樹根上。
他又砸了一拳,樹幹凹進去一塊,樹上的葉子簌簌往下落。
他還要砸第三拳,孫尚香跳下馬,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夠了!”她的聲音很急,但壓得很低。
陳遠甩開她的手,喘著粗氣,眼睛紅得像燒紅的炭。
“就差一點!”
他的聲音沙啞,顫抖,像一把鈍刀在石頭上磨。
他指著那片林子,手指在抖,“他就在裡面,就在裡面!”
趙雲策馬過來,左臂的繃帶還在滲血,右腿的箭傷還沒好利索,每走一步都疼得皺眉。
他在馬上坐得很直,長槍橫在鞍上,槍尖還沾著沒幹的血。
他望著那片雨林,沉默了片刻。
“陛下,林牧損失慘重,暫時無力反撲。我們不如先休整,再圖後計。”
他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陳遠沒有回答。
他站在林子邊緣,望著那片黑暗。
風吹過來,帶著腐臭味,也帶著血腥味,吹得他的衣袍獵獵響。
他的拳頭還攥著,血還在往下滴。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很重,像要把肺吸炸了。
他吐出來,又吸了一口。
再睜開時,眼裡的那團火還沒滅,但被壓下去了,壓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撤。”
他轉身,走向戰馬。
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片林子還在,那片黑暗還在,瘴氣還在飄,樹影還在晃。
林牧還在裡面。
他攥緊韁繩,翻身騎上去,勒著馬在原地轉了一圈。
馬噴著響鼻,不安地刨地。
“林牧,下次,朕一定殺你。”
他的聲音很輕,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風裡。
馬蹄聲遠了。
隊伍往回走,沒有人說話。
槍扛在肩上,刀插在鞘裡,旗垂著,一點精神都沒有。
陳遠走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但孫尚香看見他的手在抖。
她沒說話,只是策馬跟在他身邊,手按著劍柄。
希望鎮。
戰後清點,傷亡近萬。
城牆下堆滿了屍體,一具一具,用白布裹著,排成排,從城門一直排到山坡上。
白布不夠了,用撕下來的衣襟裹。
衣襟不夠了,就那麼露著,臉朝上,眼睛閉著,嘴巴張著,像有話沒說完。
有人跪在屍體旁邊哭,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啞了。
有人站著,不說話,就那麼看著,眼淚無聲地流。
有人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陳遠站在陣亡將士名單前。
名單貼在城牆上,一張接一張,從城門口一直貼到城樓。
紙是黃的,邊角卷著,被風吹得嘩嘩響。
名字密密麻麻,有的字跡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被血浸透了,模糊了,看不清是誰的名字。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
有些名字他認得——
那是跟著他從希望鎮打出去的老人,那是替他擋過刀的老兵,那是昨天還跟他說話的人。
有些名字他不認得——
那是新兵,是從南洋招的,是從東瀛調來的,他還沒見過他們的臉。
但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