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五章 都過去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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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孫尚香站在他身後,手按著劍柄,沒說話。

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指甲陷進掌心的舊傷裡,血又滲出來。

很久,久到孫尚香以為他不會開口了,他才說:“這些人,都是因為朕的大意死的。”

聲音很輕,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輕得像風。

孫尚香搖頭。“不,是因為林牧。”

她的聲音很硬,像鐵,像刀。

陳遠沒再說話。

他轉過身,面對那些站在城下的將士。

他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從那些蒼老的、年輕的、滿是淚痕的臉上掃過去。

“傳令。厚葬所有陣亡將士,撫卹家屬。每戶一百兩銀子,免賦三年。”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沒有人歡呼。

沒有人喊萬歲。有人跪下,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石板上,咚咚響。

有人抱著屍體,哭得更兇,眼淚滴在白布上,洇開一朵一朵的暗花。

有人站在那裡,望著城頭那面龍旗,眼淚流了滿臉,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風吹過來,很涼。

那面玄龍旗在風裡飄,一下一下的,像在點頭,又像在嘆氣。

陳遠轉身,走了。

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嗒,很重。

孫尚香跟在他身後,手按著劍柄。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城樓。

身後,那面旗還在飄。

風大了,旗角被吹起來,獵獵響,像在喊著什麼。

……

圍城解了,陳遠回來了,希望鎮的人鬆了一口氣。

但華姝沒松。

她從城頭下來,直接去了醫療帳篷。

傷員排著隊,一個接一個,她縫完一個,下一個,再下一個。

手沒停過。

雲嵐在旁邊幫忙遞紗布,遞剪刀,遞藥瓶。

她的手纏著繃帶,動作慢,但很穩。

華姝縫完一個腹部的刀傷,放下針線,抬起頭。

雲嵐正轉身去拿紗布,左臂抬了一下,眉頭皺起來,動作頓住。

很快,她繼續走,拿了紗布遞過來。

華姝接過紗布,看著她。

“姐姐,你左臂怎麼了?”

雲嵐把左臂往身後藏了一下。

“沒事,蹭了一下。”

華姝放下紗布,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左臂,把袖子往上擼。

繃帶纏著,髒兮兮的,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華姝拆開繃帶,一圈一圈地拆,拆到最後一圈,愣住了。

傷口不大,但很深,皮肉翻著,邊緣發黑。

膿液從裡面滲出來,黃綠色的,黏糊糊的,帶著一股腐臭味。

華姝的臉色變了。

她抬頭看著雲嵐,眼眶紅了,聲音發哽。

“姐姐,你怎麼不早說?”

雲嵐苦笑。

“那時候哪有心思管這個。”

她低下頭,看著那道傷口,看了一眼,就別過臉去。

手在抖,但臉上還掛著笑,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華姝沒再說話。

她拉過一把椅子,讓雲嵐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從藥箱裡拿出小刀、鑷子、紗布、藥粉。

小刀在燭火上烤了一下,刀身變黑,冒出一縷青煙。

她握住雲嵐的手臂,刀尖貼近傷口。

“會疼。姐姐忍著。”

雲嵐點頭。

刀尖劃開傷口邊緣的爛肉,膿液湧出來,黃綠色的,混著血絲。

雲嵐的身子猛地繃緊,手攥著椅子扶手,攥得指節發白。

她的牙咬著嘴唇,咬得嘴唇發白,血珠子滲出來。

沒吭聲。

華姝用鑷子夾住腐肉,一片一片地撕掉。

每撕一下,雲嵐的身子就抖一下。

她的額頭上全是汗,汗珠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華姝手背上。

陳遠不知什麼時候來了。

他站在帳篷門口,看著華姝蹲在雲嵐面前,看著小刀在她手臂上劃,看著膿液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流。

他的眼眶紅了,走進去,蹲下來,握住雲嵐的另一隻手。

“你怎麼不告訴朕?”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石頭。

雲嵐看著他,看著他熬紅的眼睛。

她笑了,笑得很輕。

“你打仗,我不能拖累你。”

陳遠握緊她的手,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她的手很涼,很粗糙,掌心全是繭子,指尖磨破了皮。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你是朕的妻子,不是拖累。”

華姝清完了創口,撒上藥粉,用紗布一圈一圈地纏。

她纏得很輕,怕弄疼雲嵐。

雲嵐沒動,就那麼坐著,手被陳遠握著,眼睛望著帳篷頂。

蠟燭跳了一下,滅了。

帳篷裡暗了,只有外面的月光透進來,很淡,落在三個人身上。

夜晚,雲嵐的房間。

燭火重新點起來,火苗跳了一下,穩住了。

陳遠坐在床邊,手裡端著藥碗,藥是華姝熬的,黑乎乎的,冒著熱氣。

他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到雲嵐嘴邊。

雲嵐張嘴,嚥下去。

藥很苦,她皺了皺眉,沒說話。

陳遠一勺一勺地喂,喂得很慢,怕燙著她。

喂完了,把碗放在桌上,從華姝留下的藥瓶裡倒出藥粉,撒在紗布上。

他解開她左臂的舊繃帶,動作很輕,怕扯到傷口。

舊紗布粘在傷口上,揭不下來。

他停了一下,用溫水浸溼,等紗布軟了,再一點一點地揭。

雲嵐咬著嘴唇,沒出聲。

新紗布纏上去,一圈一圈,他纏得很仔細,每一圈都壓著上一圈的一半,鬆緊剛好。

纏完了,打了一個結,把她的袖子放下來。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纏的繃帶,看了很久。

“是朕沒用。”他的聲音很輕,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讓你們陷入險境。”

雲嵐搖頭,伸出手,摸著他的臉。

他的臉很涼,胡茬扎手。

“陛下是頂樑柱,不能倒。我們能撐住,是因為知道你一定會來。”

陳遠抬起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

“如果朕來晚了呢?”他的聲音在抖。

雲嵐笑了。

“那我們就一起死,但我知道你不會來晚。”

陳遠看著她,看著她的笑,看著她眼裡的光。

他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

抱得很緊,像怕她跑了。

他的臉埋在她肩上,肩膀在抖。

沒有聲音,只有滾燙的眼淚滴在她衣襟上。

雲嵐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哄孩子。

“沒事了。都過去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春天的風。

窗外,月亮升到最高處。

風吹過來,很涼,帶著桂花香。

陳遠抬起頭,看著她,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

他笑了,笑得很輕。

“沒事了。”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都過去了。”

燭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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