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六章 這就是朕的天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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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帳篷裡的傷員還沒處理完。

華姝跪在手術檯前,手握著針,縫合最後一個傷兵腹部的傷口。

那傷兵已經昏過去了,臉色蠟黃,嘴唇發紫,胸口起伏得很慢。

華姝的針穿過皮肉。

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

她已經三天沒閤眼了,眼睛熬得通紅,眼眶深陷,眼下一片青黑,像被人打了兩拳。

嘴唇乾裂,起了白皮,一說話就裂,血珠子滲出來,她舔一下,鹹的。

臉白得像紙,沒有血色,顴骨突出來,下巴尖了,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抽乾了。

她縫完最後一針,剪斷線頭,直起身。

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撐著臺沿,等了一會兒,還是黑的。

耳邊有聲音,很遠,像隔著一層水。

有人在喊“華夫人”,有人在跑,有人在哭。

她聽不清。她的手從臺沿上滑下去,身子往前栽,頭磕在手術檯邊上,咚的一聲。

然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華夫人——!”旁邊的醫護驚叫著撲過來。

有人扶住她的肩膀,有人掐她的人中,有人喊“快去叫孫將軍”。

帳篷裡亂成一團,傷員們撐著身子往這邊看。

有人在喊“華夫人怎麼了”,有人在喊“大夫”,有人在喊“快來人”。

一個老兵從擔架上爬起來,拖著斷腿往這邊挪,被醫護按住了。

孫尚香衝進來的時候,華姝已經被抬到旁邊的行軍榻上。

她擠開人群,蹲下來,看見華姝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眼睛閉著,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陰影。

她伸出手,摸了摸華姝的額頭。

不燙,是涼的。

她又摸了摸她的臉,也是涼的。

她的手在抖,從華姝的臉上移到她的手腕上,按住脈搏。

一下,兩下,三下。

還在跳。

她鬆了口氣,把華姝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華姝。”她喊了一聲,沒回應。

又喊了一聲,還是沒回應。

她低下頭,額頭抵著華姝的手背。

她的眼眶紅了。

她抬起頭,看著那些圍在周圍的醫護,聲音很硬:“都出去。”

醫護們散了,傷員們也被抬走了,帳篷裡只剩下她們兩個。

孫尚香看著華姝的臉,看著她眼下的青黑。

她伸出手,輕輕理了理華姝額前的碎髮。

頭髮是溼的,粘在額頭上,全是汗。

她把頭髮撥到耳後,又摸了摸她的臉。

還是涼的。

她站起來,把華姝抱起來。

華姝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

孫尚香抱著她,感覺懷裡像抱著一捆柴。

她瘦了,瘦了很多。

孫尚香把她的頭靠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走出帳篷。

外面的人看見她們,自動讓開一條路。

沒人說話。

孫尚香走得很慢,很穩,像怕顛著她。

回到房間,她把華姝放在床上,拉過被子蓋好。

被子很薄,她把自己那件披風也蓋上去。

然後她坐在床邊,握著華姝的手,看著她。

看著看著,眼眶紅了。

華姝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燭火在桌上跳,把影子投在牆上,搖搖晃晃的。

她的手被人握著,很暖。

她偏頭,看見孫尚香坐在床邊,手撐著下巴,睡著了。

她的眼睛紅紅的,像哭過,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

眉頭皺著,睡得不踏實。

華姝動了一下,孫尚香猛地睜開眼。

“你醒了?”她的聲音沙啞,帶著鼻音,像是剛哭過又強忍著。

華姝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還攥著自己的手,嘴角彎了一下。

“我沒事……就是太累了。”

聲音很輕,像風一吹就散。

孫尚香瞪著她,“你嚇死我了。”

聲音很兇,但眼眶又紅了。

她吸了吸鼻子,別過臉去,不讓華姝看見。

華姝笑了,“真的沒事。”

“以後不許這樣。”孫尚香的聲音低下去,“你要是死了,我找誰吵架去?”

華姝看著她,看著她故作兇巴巴的樣子。

眼淚忽然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進耳朵裡,癢癢的。

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得更兇。

孫尚香伸手擦她的淚。

“哭什麼?我說錯了嗎?”

她的手很粗,指腹上全是繭,但擦得很輕,像怕弄疼她。

華姝搖頭,說不出話。

她伸出手,握住孫尚香的手,握得很緊。

孫尚香沒抽開,就那麼讓她握著。

兩個人,一個躺著,一個坐著,手握著手,誰都沒說話。

燭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影子在牆上晃,像在跳舞。

……

一段時間後,希望鎮終於恢復了些生機。

百姓從巷子裡走出來,搬開碎石,清理街道,修補屋頂。

有人在牆上刷石灰,白白的,把那些彈孔和血跡蓋住了。

孩子們在巷子裡追著跑,笑聲從這頭傳到那頭。

陳遠站在城頭,望著這座劫後餘生的城。

風吹過來,很涼,帶著桂花的香氣。

晚飯擺在城樓下的議事廳裡。

一張長桌,幾把椅子,幾碟菜,一盆湯。

雲嵐坐在陳遠右邊,孫尚香坐在左邊,華姝坐在孫尚香旁邊。

陳寰坐在陳遠對面,陳玥坐在雲嵐旁邊。

一家人,多年來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飯。

陳玥坐在陳遠腿上,不肯下來。

她摟著他的脖子,臉貼著他的肩膀。

“父皇,你以後不要走了。”

她的聲音軟軟的,像棉花糖。

陳遠摸她的頭,“父皇答應你,打完仗就不走了。”

陳玥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

陳玥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她把臉埋進陳遠懷裡,蹭了蹭,像一隻小貓。

陳遠摟著她,下巴抵著她的頭頂。

她的頭髮很軟,有股淡淡的皂角味。

雲嵐夾了一塊肉放在陳寰碗裡。

“多吃點,你又瘦了。”

陳寰低頭扒飯,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倉鼠。

雲嵐又夾了一筷子菜,放在他碗裡。

他抬起頭,含混不清地說:“母后,夠了。”

雲嵐笑了。

孫尚香端著碗,一口一口地喝湯,眼睛卻看著華姝。

華姝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得很慢。

她還是很瘦,衣服空蕩蕩的,風一吹就貼住身子。

孫尚香又給她夾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裡。

華姝抬頭看她,她別過臉,不看她。

陳遠看著她們。

他的眼眶紅了,沒讓任何人看見。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飯,嚥下去,又扒了一口。

這就是他要守護的。

不是天下,不是江山,是這頓飯,是這些人,是這一刻。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陳玥在陳遠懷裡睡著了,小手還攥著他的衣襟,攥得很緊,像怕他跑了。

陳寰放下碗,擦了擦嘴,挺直腰板。

“父皇,兒臣吃好了。”

陳遠點頭。

陳寰站起來,走到雲嵐面前,鞠了一躬。

“母后,您辛苦了。”

雲嵐摸了摸他的頭。

孫尚香放下碗,站起來。

“我送華姝回去。”

華姝搖頭。“我自己能走。”

孫尚香沒理她,扶著她的胳膊,往外走。

華姝掙了一下,沒掙開,任她扶著。

陳遠抱著陳玥,望著她們的背影。

雲嵐走過來,靠在他肩上。

“陛下,你在看什麼?”

陳遠望著窗外那片月光,“看朕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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