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老師傅的奉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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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衛國看向急救室的門。

門關著,上面的紅燈亮著。

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秦嶽走過來,小聲說。

“隊長,林工他……他今天在車間除錯裝置,從早上一直幹到下午。我們都勸他休息,他不聽。說就差最後一點了,除錯完就歇。”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下午五點多,他忽然捂著腦袋,晃了一下。我們扶他坐下,他說沒事,就是有點暈。結果剛坐下,人就歪了……”

王衛國沒說話。

他想起自己每次去車間,林工總是最後一個走。

有時候凌晨兩三點,還看見他在工作臺前焊電路。

他說過多少次“早點休息”,林工答應過多少次“好的好的”。

可第二天,他還是最早來的那個。

搶救持續了六個小時。

凌晨三點,急救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疲憊。

“誰是家屬?”

王衛國上前一步。

“我是他領導。什麼情況?”

醫生說。

“病人腦溢血,出血量比較大。我們做了手術,暫時保住了命。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

“但是右半身偏癱。以後……可能下不了床了。”

走廊裡一片死寂。

老陳背過身去,肩膀在抖。

秦嶽靠著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王衛國站在那裡,像被釘住了一樣。

良久,他開口。

“能看看他嗎?”

醫生點點頭。

“可以。但別太久,他需要休息。”

重症監護室裡,林工躺在床上。

身上插滿了管子,臉上戴著氧氣面罩。

眼睛閉著,臉色蒼白得像紙。

王衛國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他看著那張臉。

那張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

那些皺紋裡,有幾十年的風霜,有無數個不眠之夜,有他親手焊過的每一塊電路板。

他忽然想起,自己從沒問過林工的全名。

一直叫他林工,林師傅。

就像車間裡所有人一樣。

他叫什麼?

老家在哪?

有沒有家人?

他不知道。

只知道他是老師傅,技術好,人實在,幹起活來不要命。

王衛國伸出手,輕輕握住林工的左手。

那隻手很涼,指節粗大,掌心全是老繭。

虎口處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

他握著那隻手,很久沒動。

林工的眼皮動了動。

慢慢睜開眼。

看見王衛國,他的眼睛裡有了一絲光。

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但氧氣面罩擋著,聲音含糊不清。

王衛國湊近。

“林工,您別說話。好好養病。”

林工搖搖頭。

他用左手抓住王衛國的手,很用力。

然後慢慢抬起左手,指向床頭櫃的方向。

王衛國順著看去。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布包。

很舊,洗得發白了,上面還有油汙的痕跡。

他拿過來,開啟。

裡面是一塊電路板。

巴掌大小,密密麻麻焊滿了元件。

焊點飽滿,線路清晰,做工比之前任何一臺樣機都精細。

旁邊還有一張紙條。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寫的。

“蜂鳥二號最後一版。就差一點,我沒焊完。老陳他們能接上。”

王衛國看著那塊電路板,看著那張紙條。

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抬起頭,看著林工。

林工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是遺憾。

是不捨。

也是放心。

王衛國握著那塊電路板,握得很緊。

“林工,您放心。這板子,我們一定焊完。”

林工點點頭。

然後他閉上眼睛,又睡過去了。

王衛國在床邊坐了很久。

直到護士進來,說探視時間到了。

他站起來,把那塊電路板小心地包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然後他彎下腰,在林工耳邊輕聲說。

“林工,謝謝您。”

林工沒動,也不知道聽沒聽見。

王衛國站直身體,看了他最後一眼。

然後轉身,走出病房。

走廊裡,老陳他們還在。

看見王衛國出來,都圍過來。

“首長,林工他……”

王衛國說。

“人保住了。但以後……”

他沒說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老陳低下頭。

秦嶽的眼眶紅了。

王衛國從口袋裡取出那塊電路板。

“這是他今天焊的。‘蜂鳥二號’最後一版。”

他把電路板遞給老陳。

“老陳,你來接上。把它焊完。”

老陳接過那塊板子,手在抖。

他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焊點,看著那些林工親手裝上的元件。

忽然,他背過身去。

肩膀劇烈地抖動。

沒人說話。

走廊裡很靜。

只有遠處傳來的、監護儀器的滴答聲。

第二天下午,王衛國回到車間。

林工的位置空著。

工作臺上,還攤著他沒焊完的電路。

旁邊放著他常用的那把電烙鐵,手柄上纏著膠布,已經磨得發亮。

老陳坐在那個位置前,手裡拿著那塊電路板,正在仔細看。

見王衛國進來,他抬起頭。

“首長,我看了。就差最後三級放大電路。林工把前面都焊完了,剩下的按他的路子接上就行。”

王衛國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老陳低下頭,繼續看那塊板子。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說。

“首長,林工這輩子,值嗎?”

王衛國看著他。

老陳沒抬頭,聲音很低。

“他年輕的時候,參加過那個大專案。後來專案下馬,他回地方,在廠裡幹了一輩子。退休了,又被請來,沒日沒夜地幹。”

“他沒成家。沒兒沒女。就一個人,住在礦區那間小屋裡。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吃飯,睡覺。”

“他跟我說過,這輩子沒什麼出息,就會焊電路。”

老陳抬起頭,看著王衛國。

“首長,他焊了一輩子。焊出什麼了?”

王衛國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指著那塊電路板。

“焊出這個了。”

他指著車間裡那些裝置。

“焊出那些了。”

他指著窗外,遠處訓練場上正在訓練的戰士們。

“焊出他們的命了。”

老陳看著他。

王衛國說。

“林工焊的每一塊電路,都裝在咱們的夜視儀裡,裝在‘蜂鳥一號’裡,裝在那個非金屬探測器裡。”

“那些東西,在邊境上救了多少人的命,咱們不知道。但每救一個人,就有林工的一份。”

他頓了頓。

“老陳,這還不夠嗎?”

老陳低下頭,看著那塊電路板。

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電烙鐵。

“夠。太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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