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不嫁也得嫁!(1 / 1)
靜庵堂,位於平西王府東南,臨昆明翠湖而建,風景極其優美。
自搬入此間,陳圓圓便布衣素食,不再過問王府諸事,然卻留心時局變化,因而知道今日丈夫吳三桂在演武場校閱出征歸來的官兵。
但她此時卻對兩個多月未見的丈夫無半點思念,倒是一心想見養子“根根”。
“根根”是吳應麟的小名,其九歲時便由陳圓圓悉心照料撫養,雖不是親生卻勝過親生。
女兒小蠻趴在窗戶讀書,總不能靜下心來,時不時放下書本朝外張望,嘴裡也不住嘀咕:“根根哥怎麼還不過來的,娘,根根哥到底在忙什麼啊?”
“你根根哥如今是帶兵的將軍,要幫你父王做事的,不是小孩子了,你這個做妹妹的再想哥哥,也要哥哥將正事辦完才能過來啊。”
望著已經十四歲的女兒,陳圓圓沒來由的想到這個年紀的自己。
她六歲父母雙亡,姨夫將她養到十歲便賣到梨園學藝。
猶記得十四歲那年她初登歌臺,扮演《西廂記》中的紅娘,當時臺下看客皆被她的容貌驚呆,聽曲時凝神屏氣,入迷著魔。
此後每登場演出,必獨冠當時,人頭攢動,“觀者為之魂斷”。
圓圓豔名,就此名動江左。
也就是十四歲那年,她碰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個男人。
吳江一位名叫鄒樞的富家公子。
情竇初開的圓圓以為這個男人能夠為她贖身,因而前往鄒家演出。
演出當天,就被鄒樞騙進了臥室,當場落紅,此後便常在鄒家演劇,留戀不去。
一心以為鄒樞會好好疼她,將她娶回家中。
可惜鄒樞不過是饞她的身子而矣,哪裡會對一個青樓女子動真情。
此後她又遇到了台州知府的兒子貢若甫,明末四公子之一的冒襄。
這兩個男人,她都是自願的。
可後面的男人,沒一個是她自願交出身子的。
先是那個大明朝的外戚田弘遇、後是那個做時一聲不吭,且每次做完都會呆坐在床上默默想事的大明皇帝崇禎、還有現任丈夫吳三桂,以及那個壓著她瘋狂折騰時嘴裡總會喊著“舒服死俺了”的劉宗敏。
七個男人,一個比一個來頭大,可這些男人帶給她什麼了。
不過世人那紅顏禍水的詛咒而矣。
說什麼她誤了崇禎皇帝,誤了李自成,也誤了大明朝。
可這些,真的和她有關係麼?
她陳圓圓從來沒有心術不正,她只是長得漂亮,如果說長得漂亮有錯,那貪圖她美色的男人又是什麼錯?
窗外翠湖微風陣陣拂在庵中,往事瀝瀝在目,回想這些年境遇,回想從前遇到的那些男人,一身道袍的陳圓圓一時有些痴痴。
直到女兒的聲音響起:“母親,上回根根哥說要抓只花熊貓送我養,不知這次抓來沒有?”
“你根根哥答應你的事哪次沒做到...不過那花熊貓小時好玩,大了會咬人,可養不得。”
陳圓圓摸了摸走到近前的女兒秀髮。
十四歲那年,她從少女變成女人。
如今她的女兒也十四歲了,卻不知佳婿何在。
想起先前丈夫說要給女兒找個大英雄當丈夫,圓圓內心深處是不以為然的。
她不希望女婿跟丈夫一樣是個帶兵打仗的英雄豪傑,倒是希望女婿是個讀書人。
平平淡淡才是過日子。
起碼,讀書人能天天陪著小蠻。
獨守空房的寂寞,做母親的太清楚不過。
無數次夜晚,她都會輾轉難眠,內心深處有股騷癢讓她怎麼也無法靜心,爬起走到窗邊看向遠處丈夫居住,除了惆悵還是惆悵。
她,才四十一歲。
正是女人一生最美最好的時光。
若非不想再同那些年輕的女人爭風吃醋,自墮身份,她不會主動遠離丈夫來到翠湖畔獨居。
天幸,沒有丈夫陪伴,老天爺卻給了她一個乖巧的女兒,也給了她一個與親兒沒有區別的養子。
正思緒著,庵堂外熟悉的聲音便傳了過來:“阿媽,阿媽!”
伴隨聲音的是急促腳步。
這腳步聲陳圓圓再熟悉不過,正是根根。
“母親,根根哥回來了!”
小蠻“呀”的一聲奔向堂外,視線內不是她根根哥又是哪個。
“小妹!”
妹妹的出現讓吳應麟原本掛在臉上的笑容更盛,上前拉住妹妹便往堂中走去,邊走還邊笑道:“你猜哥哥給你帶什麼禮物了?”
“禮物?”
看著兩手空空的哥哥,小蠻下意識的又朝後面看去,以為禮物在哥哥的隨從那裡,結果什麼都沒有。
“這個禮物不是東西,而是人!”
吳應麟笑著拉著妹妹走到母親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後方迫不及待告訴母親道:“阿媽,告訴您一個好訊息,小妹要出嫁了!”
“出嫁?!”
陳圓圓母女同時愣在那裡。
“什麼出嫁,根根哥你別胡說!”
小蠻的嘴都氣歪了,故意扭過頭裝作不理哥哥的樣子。
陳圓圓則一臉好奇看著養子:“根根,出什麼事了?”
吳應麟忙道:“阿媽,我聽大姐夫說小妹的未婚夫派人過來提親了。”
“未婚夫?”
陳圓圓母女叫這話再次驚住。
小蠻更是氣得狠掐了下哥哥:“根根哥淨瞎說,我哪有未婚夫。”
“到底怎麼回事?”
陳圓圓也不知女兒何時有未婚夫了,忙讓養子說清楚。
“具體我也不知道,是大姐夫跟我說的,”
吳應麟大致說了下。
這事他還真不太清楚具體情況,只知有個叫王永康的人派家裡僕人過來昆明提親。
“...大姐夫說王家的婚書是真的,父王親口說他早年的確和王家有過婚約,眼下除了小蠻外父王也沒別的女兒許給人家...”
吳應麟一邊說著一邊朝妹妹樂著。
“王永康?”
陳圓圓細細思索這名字,似乎在哪聽說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忽的想到順治四年她與丈夫在錦州時,某日丈夫喝過酒之後突然失聲痛哭,說自己早年與一王姓校官是出生入死的兄弟,這王姓校官在戰場上救過他命,因此與王家定下婚約。
對方有子,自己便嫁女;對方有女,自己便娶媳。
可後來王姓校官被朝廷調入關內討伐流賊,此後便與他斷了聯絡,現今不知是死是活,對方又是否有後人在世。
當時陳圓圓還問過丈夫,若王家真有後人,這婚事莫不成還真要繼續,丈夫的回答無比堅定——繼續!
“倒是有這麼回事,根根,那王永康可來了,長什麼模樣,多大年紀,做什麼的?”
陳圓圓知道丈夫為人念舊,很重情義,因此若王姓校官兒子真的上門提親,丈夫絕對不會食言不認這門親,且一定會將小蠻嫁給王家。
“這...”
吳應麟說王永康本人並沒有來,只派了家中僕人來,所以這人究竟長什麼樣,年紀多大,幹什麼的都不清楚。
“什麼都不知道,父王就要把我嫁給人家,萬一那王永康是個瞎子瘸子,是個老頭子,我也要嫁嗎!”
原本就生氣的小蠻聽了哥哥所說,一下激動起來,說什麼也不願意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人為妻。
“母親,你可要為女兒做主!女兒就是老死在您身邊,也不嫁給那個勞什子王永康!”
見女兒淚水都出來了,陳圓圓也是心亂如麻,她知道自己不可能阻止丈夫的決定,因此也不知如何同女兒說。
吳應麟也是頭大,原以為妹妹聽了這喜訊會很開心,不想妹妹竟然不願意嫁。
轉念一想,是啊,這個王永康是個什麼樣的人都不知道,怎麼能就這麼將妹妹嫁過去呢。
萬一那王永康真是個瞎子聾子,又或是個大字不識的粗人,又或比妹妹大了太多,那自家寶貝妹妹嫁過去這輩子不就毀了麼。
再見淚水不住流的妹妹,吳應麟更是心疼死了。
剛想勸說兩句,妹妹卻突然道:“不成,我去找父王!”
說完,不等母親和哥哥反應過來就氣呼呼的奔出庵堂。
見狀,陳圓圓不禁大急,吳應麟也是嚇了一跳,本能看向養母:“阿媽?”
“根根你快跟過去,別讓你妹妹氣著你父王...另外,看看你父王是不是真的要嫁蠻兒嫁過去。”
陳圓圓原是也想過去,畢竟事關女兒婚姻大事,可想自己曾言再也不踏足王府其它地方,不由就猶豫起來,思慮再三還是讓養子先過去探明的好。
“好,那我現在就過去!”
奔了幾步,吳應麟又止步,回頭看向養母,“阿媽放心,妹妹若不願意嫁那王永康,我這個做哥哥的怎麼也要幫她的。”
...........
王府議事廳內聚集了一眾人。
除了吳三桂、方光琛外,還有吳的兩個女婿夏國相、胡國柱,另外是吳國貴和馬寶。
荊州派來的兩個人不在廳內,被方光琛安置在別院等侯訊息。
夏國相和胡國柱作為吳三桂的女婿,屬於家人,小妹的婚事他們當然有資格在場討論。
吳國貴和馬寶作為吳三桂手下將領按理不應摻和平西王的家事,問題是王爺的家事牽扯到了他們。
因為那個王永康就是和他們在巫山有過“合作”的叛將王耀武。
吳國貴將所知道關於王耀武的事情又說了一遍,並且應平西王要求還將此人年齡、相貌也詳細說了。
聽了吳國貴所說,夏國相疑惑道:“這麼說來,耀武這個名字是偽韓王所賜,那小子原來是叫永康?”
“應該是這樣。”
吳國貴分析王永康之所以在西山明軍,可能是兩個原因。
一是其父早年戰死後他被闖軍俘虜養在孩兒營中,又或其父死後流離失所被闖軍裹挾。
二是不排除其父當年入關之後加入了闖軍。
不管是哪個原因都是可能的,且是十分普遍的情況。
“那他為何不早點拿出這兩份契書?非要現在拿出來?”
夏國相提出一個疑點。
按正常人的理解,既然這個王永康知道自己和吳家有婚約,那麼在知道吳國貴、馬寶他們是“老丈人”的部下時,就當主動表明身份,而不是繼續隱瞞。
因此,此事必有蹊蹺。
吳國貴哪裡知道那小子在想什麼,邊上的馬寶突然心頭一個激靈想到什麼,本是想說出,但不知為何卻是將說出的念頭生生按了下來,坐在那保持沉默。
“據來人說王永康也是一個多月前才從其父生前遺物中發現這兩份婚書。”
說話的是方光琛,他已經盤問過王家來人多次。
“那他想幹什麼?是讓父王承認他這個女婿,還是想讓父王救他這個女婿?”
夏國相微哼一聲,“照我看這小子分明就是想拉我們下水,父王莫理會就是,這會認了他這個女婿,父王是不起兵也要起兵了!”
聞言,吳國貴和馬寶對視一眼,想說什麼,但終是什麼也沒說。
這時一直不吭聲的胡國柱卻對其岳父道:“父王,這兩份契書不是假的吧?”
看了眼二女婿後,吳三桂微微點頭:“不是假的。”
胡國柱當即說道:“既然不是假的,那父王便不當失信於王家。”
“怎麼,真要將小妹嫁給那個反賊不成?”
夏國相這個大連襟很不高興二連襟的話,什麼叫不當失信於王家?
難道你胡國柱不知道這事背後代表什麼嗎!
我知你胡國柱一心鼓動岳父反清,為此暗中串連很多人多次上書岳父,但凡事有個度,只要岳父自個不說起兵,咱們做部下的、做女婿的就不能硬將岳父架在火上烤!
“父王為人你當知道,若不嫁小妹,父王內心何安?又如何對那王永康說?”
胡國柱反清之心比之在座的吳國貴和馬寶還要強烈,當初其也拼命阻止岳父絞殺永曆父子,可惜未能成功。
現在荊州再叛,八旗腐朽不堪,怎麼就不能再舉義旗,匡扶明朝,再造社稷!
又見岳父自始至終都沒有表態,知岳父內心也甚是糾結,處於十字路口左右為難,那他這個二女婿便推一把就是。
“小妹嫁過去,咱們可就同反賊是連襟了!”
“做人以信義為重,何來利益當先!”
“父王未言,你我說了不算!”
“既然你我說不了不算,你跟我爭什麼!”
“......”
兩個女婿正爭吵時,小妹阿蠻卻衝了進來不顧外人在場,竟衝她父王嚷道:“我不嫁,不嫁,打死我也不嫁!要嫁父王自個去嫁,反正我不嫁,就是不嫁!”
“胡鬧,成什麼體統!”
吳三桂縱是再疼愛女兒,也被女兒的話氣著,氣的將茶碗猛的擲在地上,右手在桌上重重一拍,怒道:
“婚姻大事向來父母做主,何來由得你嫁不嫁!明天就把你送去荊州成婚,省得人家笑話我吳三桂是個忘恩負義、言而無信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