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老丈人的嫁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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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對於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女婿”,吳三桂的確有些猶豫不決。

如果“女婿”是個普通人,哪怕是個窮困潦倒、不學無術之人,他都會毫不猶豫承認對方“女婿”身份,絕不會嫌貧愛富食言自肥,因為他這輩子從來沒有負過任何人,尤其對方的父親不僅是他的換帖兄弟,更是他的救命恩人。

然而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女婿”並非普通人,而是個實實在在的反賊,且正在荊州造大清朝的反,這就讓吳三桂難以下定決心。

要是承認這個“女婿”,無疑是把他最疼愛的小女兒送入“虎口”。

以一城之地抗衡擁有天下的大清,用屁股想也知道荊州最後的結局必定是完蛋。

哪怕這個“女婿”是明軍少有的悍將,曾在西山奇蹟般的重創穆裡瑪指揮的滿洲八旗兵。

此役戰果之大,比之當年李定國兩蹶名王殲滅的八旗兵還要多。

堪稱清軍入關以來滿洲子弟損失最多的一役。

連同荊州滿城被屠的兩萬旗人,一點不誇張說他吳三桂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女婿”可以說是自萬曆末年遼事以來,滿洲人的“剋星”、“殺星”了。

然而敵我實力懸殊實在太大,沒有外援的情況下,任你剋星還是殺星又能如何,怎麼看荊州都是必死之局。

可憐天下父母心,誰個願意把親骨肉送到那必死之地去呢。

又有哪個父母願意女兒年紀輕輕就守活寡呢。

況一旦燕京知道荊州的叛將是他吳三桂的女婿,那雲南和燕京本來就緊張的局面必定是雪上加霜。

真就是不反也得反了。

但真要不承認這個“女婿”,不說知情人如何看他,吳三桂自個的心就沒法安寧。

更不知道將來在九泉之下如何面對早已死去的義兄。

要知道這些年來他一直派人尋找義兄下落,每當酒醉之時都會撫胸大哭,追憶故人。

現在義兄後人主動找到他,他卻視而不見,這怎麼都說不過去的。

因此,心中一直糾結。

說實在的,這個“女婿”挺合他老人家意,年輕又能打,相貌嘛據吳國貴和馬寶說也是少年老成,英氣逼人,符合他擇婿標準。

不失是個英雄。

被他下放到曲靖任知府的劉玄初也曾對他說過這明軍小將,是個可造堪用之材,若能拉攏將來必定為王爺北伐先驅,助王爺再造神州的功臣。

評價頗高。

只吳三桂真就無意起兵,至少現在沒有這個意願。

不管怎麼說,燕京那邊雖不斷削弱他的權力,裁撤他的兵馬,小動作不斷,然始終不曾動搖他平西藩的根基,這讓一心求穩的吳三桂很難下定決心和清廷翻臉。

畢竟造反牽扯的不是他吳三桂一人,而是以他吳三桂為首的一個集團,十幾萬人的性命!

況且,滿洲八旗雖然不堪,但燕京還有個鰲拜。

對此人,吳三桂是有些忌憚的。

世人都說鰲拜跋扈,卻不知鰲拜之所以跋扈,是因為人家有跋扈的本錢。

清廷,沒了鰲拜,不行。

有鰲拜坐鎮燕京,吳三桂對於和燕京的對決就有點膽怯。

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會和鰲拜對決的。

大女婿和二女婿的爭吵他聽在耳中,對兩個女婿為何一個反對,一個支援,心中也是洞若觀火。

吳國貴和馬寶雖沒有表明態度,但吳三桂知道二將巴不得他馬上宣佈承認王永康是自己的女婿,然後立即起兵北上馳援女婿,就此掀起北伐戰事。

北伐真就這麼容易麼?

一座荊州城真就值得他冒著風險起兵麼?

全國百萬軍隊,他吳三桂事實上控制也就十幾萬人。

能夠收稅的地盤就雲南,於貴州、四川僅是軍事上的影響,何況兩省跟無人區沒什麼區別。

無論是兵力還是地盤、人口,他吳三桂同清廷也是相差甚巨。

故,答案顯而易見。

吳三桂不願冒風險。

所以,他不吭聲。

不吭聲不是說他要食言,要背信棄義,而是在思索另一個可能。

就是由他來招撫王永康這個“女婿”,然後將女婿安置在自己範圍勢力之內。

如此,兩全齊美。

亦或“女婿”放棄荊州南逃,自己作為岳父也能給其一場富貴,起碼衣食無憂總是不愁的。

不必擔心性命。

吳三桂可不是因為區區幾個逃人就嚇得自殺的耿仲明!

他也不是在打什麼如意算盤,而是真真切切的在替“女婿”和他平西藩十幾萬軍民考慮。

為上位者,頭腦一熱可不行。

可女兒小蠻的胡鬧讓他在女婿和部下面前大為丟人,光火之下說了氣話。

氣話說出去了,就得履行。

小蠻被強行帶回母親的居住,不管小丫頭如何吵嚷,婚姻大事都由不得她做主。

哪怕她的母親都不行。

讓吳三桂頭疼的是兒子根根幫妹妹說話。

“父王,那個王永康底細不明,如今又在荊州據城叛亂,這種反覆之人如何能做父王女婿,做我妹夫!”

“父王真要把妹妹嫁給那個叛賊,兒子以後就不認父王這個爹!”

“大哥不在,我這個二哥不替小妹撐腰,誰替她撐腰!”

吳應麟是看著妹妹被僕人強行帶下去的,因而對父親的決定十分不滿。

他在阿媽面前說過,妹妹要是不肯嫁,他這個做哥哥的絕對不會袖手旁觀。

所以為了妹妹的終身幸福,也為了不負養育他長大的阿媽,竟是不顧兩個姐夫勸阻和父親在這議事廳中頂了起來。

令在場眾人都是有些尷尬。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吳三桂被小兒子氣得直想抽他,很自然的想到方光琛先前對自己這個小兒子的評價——“應麟本事是有的,但妄自尊大,無事則罷,若有事王爺當慎重使用。”

當時只覺方光琛過於武斷,現在看來人家對自己這個小兒子看的頗準。

同他大哥應熊比起來,是心中一點也藏不住事,這脾氣也是一點也收不住。

今天敢跟他這個當爹的吵,將來是不是要跟他大哥吵!

哪天他要嚥了氣,天知道這個小兒子會鬧出什麼事來!

“為父決定了的事情,由不得你們兄妹不答應!來人,把這逆子給我帶下去!”

氣憤的吳三桂命人將小兒子帶下去,侍衛隊長韓大任等人進來後卻是不敢帶人。

“父王不聽我的,將來小妹若出了事,孩兒與您恩斷義絕!”

吳應麟還真是個渾脾氣,氣鼓鼓的自個抬腳出了議事廳。

韓大任等見狀暗鬆口氣,平西王父子爭吵,他們夾在當中是不好做人的。

“你個逆子!”

吳三桂險些被小兒子的話氣的暈過去,在那呼呼喘著粗氣,越想越氣,越氣卻是越想遠在燕京的長子應熊。

這會方光琛、吳國貴、馬寶他們可就不便上前勸慰了,故方光琛看了眼夏國相,後者會意忙上前將岳父扶到椅子坐下,勸道:“父王莫為了根根生氣,他也是過於疼愛小妹這才口不擇言,心裡哪會真對父王生怨。”

胡國柱作為二女婿,此時當然也得上前勸一勸老泰山甭跟他小舅子計較。

兀自生了會悶氣後,吳三桂平復了下來,看向眾人卻道:“你們都下去,廷獻留下。”

“是,父王(王爺)!”

夏國相等人忙上前施禮齊齊退出,廳內頓時安靜下來。

吳三桂長長嘆了口氣,苦笑一聲對方光琛道:“真不知我怎麼就生了這麼雙兒女出來。”

方光琛卻是笑道:“自古以來兄長疼愛妹妹都是好事,王爺有什麼好生氣的?這件事若擱在廷獻身上,怕是不如王爺這般重情重義,畢竟廷獻也不想將女兒嫁給一個底細不明的反賊。”

“唉,”

吳三桂又是嘆了一聲,繼而沉吟片刻後道:“廷獻認為這門婚事是好還是壞?”

是真心徵詢相交四十年的好友意見,若方光琛反對,說不得他真就不堅持這門婚事。

“當然是好事!”

方光琛幾乎是脫口就道。

“噢?”

吳三桂怔了下,“好在何處?”

方光琛輕叩桌面,沉聲道:“好在可讓王爺自全!”

“自全?”

吳三桂目中精光一動,示意方光琛說明白些。

“朝廷早就懷疑王爺有不臣之心,故王爺理當自全,廷獻以為最好的自全之計便是養寇為重。”

方光琛說完給了對面四十年好友一個意味深長的眼光。

吳三桂看在眼裡,卻是眉頭微皺:“水西已被我平定,那安坤和皮熊俱已抓獲,何來寇可養?...蒙古人那邊得些蠅頭小利就會自退,不敢真來犯我,廷獻所言自全之計恐難實現。”

言下之意雲貴無寇可養,總不能讓他將皮熊等明軍餘孽再放了吧。

方光琛搖了搖頭:“王爺,我說的不是雲貴,而是荊州。”

“荊州?”

吳三桂甚是詫異。

“對,荊州!”

方光琛起身侃侃而談,“燕京那邊對王爺的猜忌每況愈深,前番更是逼得王爺不得不自請裁撤忠勇、義勇二營以證清白,即便如此燕京也是接連調走王爺帳下多名大將,什麼用意廷獻不說王爺也當明白。”

吳三桂只默默聽著,不曾作聲。

“...自古王朝一統必定削藩,在廷獻看來,王爺一日不肯起兵,則燕京一日逼迫過甚,原先倒是無什麼破局之法,只能被動等待,屆時大不了魚死網破,然現在這荊州卻能為王爺一招妙棋。”

“妙在何處?”

“妙在荊州一日不被攻克,則燕京就一日顧不得王爺!”

言罷,方光琛端起茶碗輕茗一口,好讓對面的平西王自個體會他所言意思。

其實這位前明朝禮部尚書之子的意思很簡單,就是利用荊州轉移原本集中在昆明的清廷注意力,從而給壓力極大的吳三桂和平西藩“鬆綁”。

吳三桂是何等聰明之人,如何不明白方光琛之意。

卻道:“理是這麼個理,不過那荊州是一座孤城,兵不過萬,城中積蓄也是有限,怕是難以持久。”

又說接替穆裡瑪為靖西大將軍的康親王傑書肯定會調集湖廣諸路兵馬圍困荊州,到時傑書就算不強攻,困也會困死荊州。

如此,利用荊州轉移清廷目光恐難實現。

未想方光琛卻道:“廷獻以為荊州死活其實全在王爺一念之間。”

這話聽得吳三桂頗是不解,只得再次苦笑:“廷獻啊,你我認識四十年了,何至於讓我猜來猜去,究竟有何教我?快說快說。”

方光琛輕聲一笑:“倒談不上教,廷獻只問王爺一句,這女兒是真嫁還是假嫁?”

“這,”

吳三桂猶豫了下,還是咬牙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吳三桂寧對不起女兒,也不能對不起故人!”

“好個重情重義的平西王!”

方光琛擊掌讚道:“王爺嫁女既成定局,那廷獻以為這嫁妝就得大方些...王爺打算給多少陪嫁?”

這話問的吳三桂有些莞爾,也有些莫名其妙,卻還是說幾十萬兩銀子的陪嫁他還是捨得的。

畢竟,這個小女兒不僅是他最疼愛的女兒,也是他過去最寵愛的小妾陳圓圓所生,怎麼也不能虧待的。

方光琛卻是面帶微笑看著吳三桂:“除了銀子,王爺就不準備陪嫁點別的?”

“別的?”

吳三桂怔住,幾十萬兩銀子還不夠陪嫁的?

“兵!”

方光琛也不繞彎子,坦言道:“王爺是不是得陪嫁些兵過去,要不然你那女婿怎麼能替泰山分憂?”

稍頓,提議將前番馬寶他們從四川帶回的三千精卒陪嫁給荊州,另給荊州提供一些軍械。

由一悍將帶領,經貴州入四川,交由負責重慶水師的四川總兵譚弘秘密水運荊州。

譚弘原是明將,降清後一直跟隨吳三桂,是吳三桂安插在四川綠營的重要親信之一,由其負責平西王嫁女之事,最是穩妥不過。

而那三千精卒原本就與明軍有過秘密合作,此番再次合作可以說是無縫對接,沒有任何心理障礙。

“王爺陪嫁的這三千精卒可頂一萬真滿,荊州得此臂助,王爺那女婿又是悍勇無雙之人,莫說守住荊州,怕是還能給王爺帶來一二驚喜。”

方光琛有一點沒說,但吳三桂心知肚明,就是那三千精卒同樣也是他平西王將手伸入荊州,進而染指湖廣的關鍵。

因為這三千精卒的家眷都在昆明,不怕他們為他人所用。

只要荊州能長期吸引清廷目光,攪得燕京寢食不安,於昆明的好處用屁股想也能想得到。

稍作思索,吳三桂便已拿定主意:“好,那三千精卒都給我那女婿,權當我這個做岳父的扶孩子一把,若如此還守不住,最多我吳三桂舍個女兒!”

此番,才算有了些梟雄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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