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韃子在那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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駐防在第一道防線的前營守備張所蘊部嚴格來說並不屬於湖廣綠營建制。

其前身是五省經略洪承疇直轄的標兵營,曾隨徵南將軍卓布泰攻佔過貴陽,也曾參加磨盤山一戰,是清軍綠營部隊中比較精銳的存在。

西南平定後洪承疇因病歸京,其直轄的這支標兵便由兵部協調暫歸湖廣方面指揮用於圍剿“夔東賊”。

原定剿滅“夔東賊”後,這支標兵就調到浙江改隸水師建制,用於下一步對臺灣鄭氏的戰事。

哪曾想,前營兵在湖北就這麼紮根了。

一紮就是四年多。

自順治十八年到現在,張所蘊率領所部參加了湖廣綠營對明軍的諸多戰事,也參加了由湖廣提督董學禮指揮的東線攻勢,結果七萬多清軍被李來亨、劉體純指揮的兩萬餘明軍合力擊敗。

此役,湖廣綠營損失三萬多人,提督董學禮險些被明軍陣斬,堪稱近年來少有之大敗。

張所蘊部原定兵額4200人,戰後不到2700人。

董學禮等負有主要責任的清軍將領都被清廷斥責,大多得了罰俸的懲罰,但並不負主要責任的張所蘊卻因這次慘敗被清廷連降三級,從正三品的參將給擼成了正五品的守備。

不用問,肯定是湖廣提督董學禮為了減輕兵敗責任,在給燕京的奏報中將責任推給了張所蘊這個“客軍”將領。

這讓張所蘊既委屈又憋屈,可“老領導”洪承疇自個都坐了冷板凳,他們這幫人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找誰說理去?

其部很快被調到安陸府休整,損失一直沒有得到補充,看上去似乎兵部打算將他們就地轉為駐防汛兵使用。

若真是如此,不僅張所蘊的前途到此為止,其部官兵的待遇也將大幅下降。

“野戰軍”和“地方部隊”不管在什麼時候,拿的錢都是不同的。

好在,老天爺沒有拋棄張所蘊和他麾下那兩千多官兵,就在他們剛剛從西山包圍圈轉移到安陸休整沒多久,相鄰的長江重鎮荊州便發生降軍復叛的惡劣事件。

接到率部前往荊州平亂的軍令後,張所蘊極是激動的對左右部下說道:“此,上天給我們的一場榮華富貴!”

確是一場榮華富貴。

張所蘊壓根沒將在荊州叛亂的幾千降軍當一回事,而且叛軍將滿城八旗軍民給屠了,那麼破城之後上面肯定會默許對城中叛亂軍民的洗劫屠戮。

也就是報復性屠城。

如此,既能憑藉軍功官復原職,又能借洗城大撈特撈,不是上天降下的一場榮華富貴又是什麼。

故而,河南總兵金萬鎰向貝勒爺提出強攻時,張所蘊在邊上沒有提出反對意見。

內心躍躍欲試。

認為荊州城牆雖然堅固,但城中叛軍兵力畢竟不足,只要參戰各部不畏叛軍炮火一鼓作氣勇於先登,有八成機率能一戰破城。

但讓張所蘊萬萬沒想到的是,其眼中不堪一擊的叛軍竟然生生頂住了他們的兩次強攻,致使攻城各折損七八千人。

老天爺也似乎格外眷顧這幫叛軍,惡劣的天氣將數萬圍城大軍折磨的生不如死,已然到了生死存亡邊緣。

張部現在的情況很是不妙。

兩次強攻下來折損七八百人,加上凍傷凍死的減員,現下軍中尚能作戰計程車兵不到1700餘人。

比相鄰防區的河南綠營稍好些。

軍心士氣卻是同樣的低迷,最大的敵人已經不是城中的叛軍,而是那凍得人夜裡都沒法睡覺的惡劣天氣。

同大多數將領一樣,張所蘊再也沒了剛來時的雄心壯志,只一心想帶著部下撤離荊州這鬼地方。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嘛。

康親王那邊在眾人的不斷勸說下也有了撤軍的意思,哪曾想湖廣總督張長庚卻從武昌跑過來死活不同意大軍撤走,說誰敢擅自撤軍他就請出王命請牌砍誰的腦袋。

這把急於撤退的清軍諸將弄得是有苦說不出,好在張長庚保證七天內肯定把柴火運到,這才讓諸將勉強同意再撐一撐。

可今兒已經是第五天了,總督大人說的物資卻是連個鬼影子也沒瞧著。

當官的還好些,下面計程車兵真是被凍的哭爹喊娘,一個個都是積了一肚子的怨氣。

張所蘊打定主意,兩天後物資還沒送上來,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他也要撤。

沒辦法,他也害怕再強迫士兵在這天寒地凍的鬼地方死撐,他這個守備大人就不是壯烈殉國,而是落個被手下打黑槍的窩囊死法。

明軍夜襲時,張所蘊並沒有在睡覺,而是同幾名親兵在帳篷中烤火。

軍中是缺柴禾,但不是一點沒有。

起碼他這個守備大人還是能吃上熱乎飯的。

睡不著覺的原因有多重因素,最主要的一條還是心事重重。

寒冬臘月之中,沒什麼比一堆篝火更讓人心安的了。

坐在篝火邊的張所蘊不僅臉被火燙的滾熱,整顆心也熱的很。

非常愜意,連帶著心事也少了許多。

正烤著時,外面忽然傳來一聲銃響,嚇的張所蘊跟眾親兵都是一驚。

兩名親兵箭步躍起衝到帳篷外喝道:“哪裡打銃!”

“不清楚。”

帳篷外站崗的幾名親兵凍得鼻涕都要出來了,但他們真不清楚哪裡打銃,這會都是一臉緊張的東張西望。

張所蘊也來到帳篷外,多年帶兵經驗讓他判斷出剛才的銃聲可能不是走火,而是出了事。

是明軍夜襲還是哪家營頭計程車兵譁變,就不好說了。

但願是後者,因為那樣波及面不會太廣,相鄰兵馬動作迅速的話還是能將譁變鎮壓下去的。

這要是明軍夜襲的話,那事情就有點棘手了。

雖不知哪裡打銃,但為慎重起見,張所蘊準備吹號召集士兵以防不測。

命令尚未發出,耳畔的銃聲又響了起來。

這回不是一聲兩聲,而是密密麻麻,如炒豆般。

緊接著相鄰的河南綠營防區就有火光冒起,喊殺聲、銃聲伴隨著士兵的驚呼聲、求救聲,聽的張所蘊心頭不由自主狂跳起來。

是明軍夜襲!

“姐夫,河南綠營被明軍襲擊了!”

從帳篷中驚醒奔出的千總李斯是張所蘊的小舅子,其姐是張所蘊納的第三房小妾。

由於出來的著急,李斯衣服都沒穿好,只得一邊朝姐夫這裡奔,一邊手忙腳亂的繫著褲腰帶。

“都別慌,你們幾個帶人過去給我擋著,千萬別讓明軍攻過來!”

“吹哨子,讓弟兄們集中,不要亂!”

“敢有亂叫亂跑的,一律給我砍了!”

“沒有我的軍令,誰都不許撤!”

“......”

能被洪承疇看重一手提拔出來的人肯定有些本事。

張所蘊跟聞訊部署的湖廣提督董學禮一樣臨危不亂,其迅速判明明軍夜襲方向是河南綠營的防區,因此只有擊潰河南綠營後明軍才會向他防區攻來,故只要他這邊不自個亂起來,及時組織力量增援河南綠營,明軍這次夜襲就沒法得逞。

當下一邊組織人手準備增援河南綠營,一邊召集大小軍官嚴令彈壓士卒,絕不能未戰先亂。

然而不等他部署完,同河南綠營防區相鄰的幾百部下就鬼哭狼嚎的湧了過來,一邊跑一邊大喊明軍殺來了。

可張所蘊壓根就沒看到明軍在攻擊他的防區,耳畔傳來的喊殺聲仍是集中在河南綠營那邊。

不用問,定是手下的兵叫明軍的夜襲嚇住,自亂陣腳。

這是張所蘊最擔心的事!

怒不可遏的當下就要讓小舅子帶兵去將潰逃計程車兵攔住,哪怕砍他十幾顆腦袋也要把陣腳穩住。

但一切都遲了。

不是有明軍從河南綠營防區攻了過來,而是其相鄰的左翼防線也是火光四起,喊殺震天。

熊熊火光中,整條防線已然崩潰!

“姐夫,快走吧,再不走就完了!”

小舅子看的明白,反應的也比姐夫快,在姐夫還在那發怔時就箭步上前一把拉過姐夫,拼了命的往北邊第二道防線跑。

儘管有一萬個不情願,張所蘊卻還是預設小舅子這一選擇。

他清楚,在友軍防區全部淪陷的情況下,他縱是拼死力戰也改變不了第一道防線崩潰的事實。

當務之急是趕緊撤到第二道防線,爭取在明軍殺過來前組織反擊。

要不然,他們很有可能葬身此地。

只一個問題讓他百思不得其解,那就是怎麼相鄰的左翼、右翼防線崩的這麼快的。

快到連給他組織救援的時間也沒有。

從聽到第一聲銃聲到現在整條防線火光沖天全線崩潰,似乎只過了幾十個呼吸。

事實上時間不止幾十個呼吸,起碼有半柱香。

只人在高度緊張時對時間的概念很容易混亂。

張所蘊一跑,自是沒有人再組織彈壓潰兵,結果前營兵在沒有任何明軍攻入的情況下便全線潰逃。

黑燈瞎火的,不少前營兵跑著跑著就掉進了被他們重新挖開的壕溝。

好在裡面的木樁、竹刺都被他們挖出來燒火用了,不然真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腳。

四下裡究竟什麼情況,也沒人知道。

從荊州城下看去,大火從公安門、拱極門到安瀾門,長達數里的清軍第一道防線迅速向後方蔓延。

逃在前面的清軍如條黑龍,追在後面的明軍如條火龍,雙方沒有任何短兵交接,有的就是一個速度與激情。

如果說一心會的內應和明軍的突然襲擊佔了四成功勞,那麼餘下六成功勞應該歸於清軍的兵無鬥志。

潰逃的清軍甚至於連回身放一銃的膽量都沒有。

很多清兵連武器都沒有,赤手空拳只知隨著人群跑,結果就是在明軍的追擊下不斷的跪地投降。

趙進忠部就遇到了一個非常麻煩的事。

他們只有一千人,但陸續喊著饒命請求投降的營兵卻達到了四五千人之多。

天又未亮,雖有火光映照,但視野仍就不如白天清晰。

因此趙進忠既沒有足夠人手收攏俘虜降兵,也沒有時間處置這些降兵。

連一一砍了都辦不到。

無奈之下,想到將軍從前對綠營兵的政策,趙進忠果斷讓士兵大喊起來:“綠營的弟兄,漢人不打漢人,只要你們放下武器坐在地上別動,完事之後我們就放你們走!”

這一喊,讓前方那些還在疲於奔命的清兵聽到後,竟是不約而同的急剎車,一個個轉身對後面追擊的明軍嚷了起來:“漢人不打漢人,我們投降,投降!”

之後自覺的三五成群往地上一坐,有的地方更是一次性坐了幾百人。

整營整營的放棄抵抗,也放棄逃跑。

明軍也果然守信,直接從他們身邊奔過,沒人對他們喊打喊殺。

等到明軍全部衝到前面去後,那些在後面投降的清兵們你看我,我看你,竟是閒聊起來。

一個個再無緊張,倒是輕鬆起來了。

好死不死的張所蘊在小舅子及一眾親兵保護下終是順利抵達第二道防線。

但讓張所蘊愕然的是,本應駐守在這裡的湖廣總督標營竟神奇般的消失了。

“有人沒有,明軍殺來了,明軍殺來了!”

連吼了幾嗓子後,張所蘊終是意識到湖廣督標早已棄營而出,留給他的是一個根本不設防的營區。

而此刻隨他跑過來計程車兵只有三五百人。

“姐夫,怎麼辦?”

一臉發白的小舅子嚥了咽喉嚨,緊張的看著姐夫。

“走!”

知道自己這點人手根本不可能接手湖廣督標營區擋住明軍的張所蘊,一咬牙就要繼續跑。

但這次他沒這麼幸運了。

一隊明軍出現在了他們左前方,原本那隊明軍並沒有發現張所蘊他們,可張部下計程車兵卻以為明軍看到了他們,結果嚇的大喊大叫起來。

這一喊,明軍立時殺了過來。

形勢基本可以肯定張部沒有任何突圍的可能,因為就這麼眨眼間張所蘊身邊便只剩下幾十人。

其他人都跑了。

“姐夫,你先走,我跟他們拼了!”

世人都道小舅子沾姐夫便宜,未想李斯這個小舅子卻是有種的很,猛的一把將姐夫推向遠處,提刀咬牙便要衝上去和明軍拼命。

只刀剛提起,姐夫突然又衝了過來一把將他拽住,之後毫不拖泥帶水的便朝奔過來的明軍喊道:“漢人不打漢人!漢人不打漢人!漢人不打漢人!”

連喊三聲後,見明軍還在朝他們奔來,張所蘊又急忙將手朝滿洲大營方向指去,憋紅著臉吼了一聲:“冤有頭,債有主,明軍弟兄們,我們漢人不打漢人,你們要殺的韃子在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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